是夜。

    我久等慕容澈不到,心中隐隐焦急,开始怀疑这是不是又是他随口的一个无良玩笑,不过是耍我。

    可若不是玩笑,他是不是偷东西的时候被抓了?四大长老所看守的,又是长生门的宝物,难道他能随意取得?

    他偷的到底是什么,用来做什么?我全然不知。

    唉,担忧都不知道在担忧什么。

    “笃笃笃。”

    门不紧不慢轻响的时候我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冲了过去拉开门,慕容澈笑吟吟的站在门口,道,“苏姑娘,你这么大动静,是想让人人都知道半夜我进了你的房吗?”

    他一身灰色的劲装,和平日的玩世不恭不同,英气勃勃,但是那股对什么都懒洋洋不以为意的神态却没变。

    “我怕你偷鸡不成蚀把米,被人打死了。”我瞪他一眼,“谁还能带我逃走?”

    “恶毒的女人。”慕容澈环视一下屋内,问道,“你该收拾的都收拾好了?”

    “是。”

    “好,”他道,“我们走吧。”

    说完,他拉着我的手,堂而皇之的向门口走去。

    “喂,”我急道,“你疯了?”偷了东西,又是半夜,至少爬墙会显得更像样吧?

    慕容澈不停步,笑道,“难道你心中觉得我正常过?”

    我哑口无言,这人本来就有些疯癫。至于他为何有这样的情绪,对不起,不是我爱人,我无心关怀。

    “除了四长老,没人会也没人敢阻拦我,我们现在载歌载舞的走,他们都是欢送。”慕容澈半晌和我解释道。

    “那长老呢?他们知道你偷了长生门的宝物不?他们怎么不阻拦你?”我问道。

    慕容澈推开院门,我心里噗通噗通的跳个不停,我终于离开这里了,终于——有可能见到沈远客了。

    “我给四长老下了药,现在他们还在睡呢。”慕容澈轻松道。

    有他不敢做的吗?

    他做的,又到底是什么?

    我看不清这个人,他太聪明,可我又信赖他,是,我怔怔望着他背影,忽然发现,原来我信任这个人,有别于对沈远客。

    对于沈远客,是女人对男人,是对他品质,是对他爱情,是一种赌下去的信任,因为我深爱他,那种信任,既骄傲,又煎熬,患得患失中又会欣喜万分;可慕容澈,似乎从第一次见到他,就莫名的信任,我相信他,这种笃定难以用言语形容。但也或者……是因为对他没有期盼,没有希望,当然没有绝望。

    在白龙寺看见他,我大吃一惊,为离开沈远客而痛苦,但是却信他不会害我。

    无论长老们还是那些长生门的下人想要杀我,我亦不怕,因为慕容澈。

    如最熟悉的陌生人,把所有外在的都蒸发,剩下的,居然是裸的信任。

    走出那个院落,外面空旷而自由,月朗星稀,我深呼吸,仿佛能融化在夜色中。

    “我背着你还是抱着你?”慕容澈眼睛好像天上的星子一般的晶莹。

    “背着吧。”我老实道。原来这个院落建在一块凸起的山崖之上,慕容澈当然能飞身下去,可他不背我,我就只能自杀下去了。

    慕容澈像深夜中巨大的灰鸟,轻盈矫健,翩翩般若腾云驾雾,我耳边呼呼风声掠过。发被吹的凌乱,打在脸上有些疼。

    几个起落,我们到了崖下。

    “松开吧,”慕容澈低声道,“你快把我勒死了。”

    我赧然,从他背上下来。因为害怕,刚才两支手臂紧紧的抱住,却没注意是他脖子。

    “你要是再紧点,明天清晨上山的人就能在这看见两具尸体了,一个是摔死的,一个是窒息死的。”

    “下面呢?”我不理他,反正夜色正浓,他看不到我的尴尬。

    “下面?”慕容澈重复一遍,问道,“当然是下山,难道你还想让我背你下去?”

    “不劳了,”我打断道,不然不知他还会说出什么,如此这般,实在不像逃命的场合。

    慕容澈并未说一句照顾我的话,不过下山的时候他走的很慢,慢到我不至气喘吁吁,又恰到好处的把他所走过的路上的荆棘都踏平,我的路就大多平坦。

    我担忧的,是我这样的速度,会不会被长生门的人追上。

    “不用担心,”慕容澈如是说,“我给长老们药下的重,不到明天中午送饭的人觉得不对劲冲进屋,没人能发现我们跑了。”

    是,我想起来了,送饭只是放在长老门口,而不是送进去,长老们自己会拿进去。

    看来搞神秘也不是什么好事。

    我们到山下的时候,天色还是黑的,我左右望去,一人没有。

    “你确定不想放我回去吗?”我不死心,叹着问道。

    “明知故问,死心吧,这里不会有人出来救你。你要是喊救命我也不拦着,不过后果你可以猜测。苏姑娘,我带着你逃出来,不是想把你送给沈远客的。”

    慕容澈吹了声口哨,一匹通体雪白的马从林中跑出,在慕容澈的身边蹭了蹭,打了个响鼻儿。

    “乖乖,乖宝贝儿,”慕容澈好像对待情人般的呢呢喃喃,“想我了吧?今天可要辛苦你了,除了我,还有一个很重很重的女人……”

    我恨不得上去咬他几口。

    “苏姑娘,上马,”说完,他揽住我腰,轻轻一跃,两个人一起翻身上去。我坐前,他做后。

    他忽然高声大笑,然后喊一声,“走了!”

    白马长嘶,然后四蹄飞奔。

    坦白讲,我第一次骑马,速度还如此快。好在此马神骏,甚为平稳,我的五脏六腑过了初期的那种颠来倒去,恶心也压抑下去,慢慢的适应了。

    道边的景致转眼过去,这样的飞奔充满了快意。

    “为什么不租个马车。”我必须大声问道,否则声音就会被吹散在风里。

    “你以为我们是出去郊游吗?”慕容澈答道,“千万不要小看长老,他们被我下药,那也是因为除了我之外没人能给他们下。但是过了今天中午,他们醒过来,就会开始追杀我们,追我,杀你。你想保住小命,就快点吧。”

    那下山的时候还那样不紧不慢?我想起他做事就忍不住的头疼。

    奔跑间,洛阳城渐渐成了身后的影子,我回头,依稀分辨出巨大的轮廓,巍峨的城墙,东方渐白,我初次来到这里,也是这样一个黎明。仿佛空中弥散着那天早晨的香气,有早点,有露水,有——沈远客。

    慕容澈到底从长老身边偷走了什么?他身上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裹,看来,长生门的宝物必然不会太大。

    为什么这样毫不犹豫的跟他走呢?不曾有丝毫的抗争?

    不仅仅是那种天然的信赖,我心中另一个原因才是最重要的。

    慕容澈,和沈远客寻找的黑衣必然有关。

    沈远客信任我,无论我离他多远,他会知道我一切安好,我努力生活,努力成长,我要帮助他,实现他在这个时代的目的,实现——他任何所期盼的愿望。

    若我能,一切都肯。

    我迎着风,望着远方。又一个黎明来了。

    长安,我离开了一年多的地方,又要回去了。

    所有的一切好像在风中飘荡,没有凭据,没有依靠,但是,我坚信,风终究会停下来的,就好像事情能够尘埃落定。

    “苏青嫣,”慕容澈大声道,“你害不害怕?”

    “你现在问是不是晚了点?”我亦回吼道,“我们又不是出来郊游的。”

    他大笑。

    我有种奇怪的预感,从哪里开始,到哪里结束,仿佛,命运的一切就在不远处向我招手。

    那里……一切都会结束吗?

    而结束的话,是悲剧,亦或喜剧?

    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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