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第九章栏杆曲,翠钿遗

    每次倚这楼,我总叹息满园落花寂。

    可知,害着寂寞的花儿,不过是个借口。

    有人说这样不好,累得园丁来了又去,去了又来,从此人人夸说王府西楼一年四季景致盎然,春色常在。

    可又谁知,我愿不愿意。

    “枫斗——”

    薛镜状似不经意地一声唤名,惊得整个元璧楼内人人目色各异,莞尔一笑,她接着说“说说三天前你们几人轮到的一日假期是怎么过的。  ”

    枫斗上前两步,站在大堂之中,施礼,说“回夫人,那日一早辰时1,枫斗与茵陈连翘茜草几位姐姐妹妹在锦绣坊买了些针线,后头因连翘姐姐身子有些不适,便又去恒福堂置了些调理月事的草药回来煎煮,到了申时日夕时分1,便回了府。  ”

    “自那天至今日,金钏水榭之中是不是就再没得人出过府第?”

    “是的,夫人。  ”

    十七岁的姑娘家,口齿明晰,面色自然不过,众人便又将视线凝于薛镜身上,不懂她这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好像又不太对,掩藏在众人中的心虚之人竟也不明白。

    单晨掏出一封赭褐金纹小袋,双手奉于薛镜。

    她说“大人去后诸事繁多,都有赖于单晨代为辅佐左右,妾身一直期望能够不辜负大人所望。  这次大人去事诸多排场,尤其是洺州往来数次。  又接待了不少朝中显贵,弄得府内周转一时难以为继,正好着四日前单晨说大人曾遗下些积蓄,托放在大通钱庄,信物是一把铜匙。  我想着若是取出可度此次难关……”纤细的指节从袋中拈出地正是一把铜色钥匙。

    厅堂中有人已经变了脸色。

    “莫非是那些钱财不见了?”三夫人说,“可是就凭一把钥匙又能断定什么?”

    “不见的是钥匙,所以我和单晨也未曾取出过钱来。  ”薛镜说着把玩手中小小的铜什。  面上笑意不减。

    “是谁人做的?夫人可是从大通钱庄处打探得了些什么?”问话的竟是一直没出过声的管时修。  他才十五,干净的脸上浮出地笑也是干净。

    薛镜笑得更欢畅“所有人都知道这大通钱庄原就是由胡地番商办的。  最初取名是意‘东往西来,南北畅通’之意,不受大魏朝廷管辖,一贯最重视隐秘。  这隐秘了,自然是打探不出任何来地。  ”

    “若不是大通钱庄交还的,那夫人手中的铜匙从何处而来?”

    “我这件铜匙刚好是真的,丢了的。  又那么巧刚好是真的。  ”薛镜盈盈笑说,“信物有两把,我将一把贴身收起预备用上,另一把随便搁了起。  ”

    管时修似是没变脸色,赞道“夫人睿智。  ”

    “不敢。  管家如今刚遭变故,上上下下俱是齐心同志,可恨这贱奴如此贪图钱财,叫人愤恨。  ”薛镜朗声“枫斗。  告诉我,那一日在外,你们中途可曾有人离开?”

    “回夫人,中途茵陈姐姐曾陪连翘姐姐在药堂中作诊,我在一旁的茶水铺买了些糕点,而茜草妹妹说是家中有事。  留下我一人,后来等了半个时辰,待连翘姐姐地药煎好了,方才回来一起归的府邸。  ”枫斗侃侃。

    接下来该是连翘接话,薛镜看去,连翘的头低低的,始终未曾抬起,她心中一阵恼,唤道“单晨——”

    “回夫人,据总管管福说。  茜草的家人早已亡故。  仅有的舅舅在五年前就迁往了临川郡,平素并无往来。  ”单晨参与前后。  这局本是薛镜与她一起设的,台词记得全。

    “扑通,”茜草再也忍不住,出来跌跪于地,低着头,看起来像是被揭穿的惊惶不定。

    众人纷纷舒了口气,以为真相大白,殊不知,这好戏才刚刚开始。

    薛镜说得口有些干,不去看底下眼色乱动,心神不定地的婢子,抿口茶,抿完悠悠“衣服被子这几天都在换季收拾,一阵的翻箱倒柜,我本该记不起那把的下落,可那天一个不小心,手指刚把玩过熏香,铜匙上沾了檀香,恰巧在你第二日一早你替我梳头时候,嗅到了。  而这香,除了那个时候,我都收得好好,与名贵首饰一起,还上了锁。  ”

    “不可能!”底下跪着的茜草迸完这句,似说尽了全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抬头,通红无声地眼神透着怨恨。

    是的,这是不可能,茜草说得对极。

    茜草没有说过家中有事,即便是她仅有的亲眷确实迁往了临川郡,那日她也没有单独过一人,明明是她与枫斗,一齐去隔壁茶楼买的点心。

    即便加上刚才在内,薛镜也从来没有去留心过梳头的茜草,手上是什么味道,金钏水榭在她下令茵陈将明日去公主府——现在的奉苻薛府,穿的白底绣紫鹃花儿衣裳熏上前,今年还没启过檀香熏蒸过任何物什。  不过等这会回去,怕整个金钏榭里都是檀香味道,任谁也说不清。

    “夫人一早便发现了,怎么到今日才说与我们听?”管时修问,问得也算要害。

    薛镜拿出一方素锦帕子,作凄惋状“这孩子自十一岁起便跟着我,留在房里做事,我想着她或许是一时性差踏错,哪,哪晓得”顿住,一声沉沉叹息“花媛发现她偷偷在和总管管福告假说要返乡探亲,通报于我……她还年纪小,若是不给她一点教训,以后能好生为人。  叫我怎能放心!”

    语意间分明是对不良之仆一再纵容,对方竟还欲卷款而逃的痛惜。

    这般慈厚说得在座诸位有几人感动万分我们不知三夫人有点目瞪口呆,像是吃了薛镜鳖后,又睹了一番唱作吃惊不小;管晦也表现出惋惜状,串了把托儿;文竽看得聚精会神,貌似想不起他地车马出发该要迟了;四夫人头一转,看着她的儿子。

    管时修目视着底下跪着之人地背脊。  挂笑地脸,面色暗沉。

    管时修知道茜草断没有要卷款而逃的意思。

    管时修也知道茜草作事不是这么不小心地人。

    管时修更加知道那钥匙不是茜草偷的。  她只是带了块泥拓印了下性状,是他找人另外浇筑成地。

    而那大通钱庄里寄存的,也根本不是金银,只是张看不出名堂地地图和些陈年的卷册,他到现在还不知是有用没用——啊,不对,经薛镜这次将军。  该是无用之物。

    可是这些他都不能说。

    他若是说了别人便要怀疑起他这一门心思备着入仕的庶子来。

    引火烧身阿,引火烧身。

    不如明哲保身。

    管时修想茜草也定是知道这点的若是茜草没了他,那才是一败涂地。  好茜草,这次过后,他之后定好好安慰她。

    薛镜绕了这么个大圈子替他圆了谎,又不逼茜草道出实情主谋,铺好的台阶他该不该就这么轻易地就了下去呢?管时修面色没动,心里波澜翻滚地思忖着。

    薛镜瞧着管时修无意相帮。  盘算着今日撵出奸细,历练下连翘枫斗,肃肃门风,立立威信,顺带再卖个人情给管时修,震慑住一阵子。  这目的倒是都达成了。  不过连翘不该在节骨眼上成了哑巴,看来日后还是枫斗可用些。  也不劳烦她特地寻了全国上下不数薛家产业的大通钱庄,摹了字图佯装鬼神,还一路顺藤摸瓜,最后摸得管家神童——管时修出来。

    他倒比他亲娘更生厉害,假以时日,必不容小觑。

    只这次,办了一个婢子还行,再多薛镜恐怕无法。

    薛镜朗声“这钱财我会让临川郡守帮忙追回,至于你。  ”拖长音。  “管福——”

    “在,夫人。”

    “念你在我管家多年。  家法一百后,撵出府去。  ”

    话音刚落,两个健壮地家丁便拖起地上的茜草,架在长凳上,一下下板子便落了下来,管福在一边唱声“一”,“二”,……初时候茜草满怀怨恨之意的双眼针一样的刺来,薛镜继续抿茶,端着主母的架势,不去看。  这招她练得多,也用得多。

    三夫人又是怕又是想看,拿粉帕遮去半张脸,留了一双眼滴溜。  一旁的管时修眉头蹙着,低下头,倒是有几分不忍。

    一百下的家法不算重,床上歇一来月。  薛镜肚里盘算着定要让茜草出府之后的行为牢牢掌握于自己手中,这样方才算利用得足够地正当时,这明明多方认可尘埃落定之事,偏偏出了岔。

    老天真的是很不喜欢遂人心愿。

    ……

    京都府衙午时歇息。

    翁颜渊出来,衙门里头停的是一辆马车。  这辆马车的轮廓依稀是翁府尹平日里常使的那辆素色的平常,但那绣了腾跃蛟龙图案地四面绸绿缎子,翻针镶边包裹边沿,牛皮铜钉打上角儿的富贵架势,一瞧着又完全不平常。  就连那驾车的马儿,虽然还是原来的马儿,但那铜色光亮,雕刻得笔走龙蛇的辔头和上好漂白过白麻绳编就的马绳,也都已然不可与从前同质而语了。

    翁府尹这才想起上次借了马车与管家小姐,而今日,人家来还了。

    符瑜挤挤眼,翁颜渊踏登一步,掀开车帘,一阵浓郁的香薰扑鼻而来这车里头的摆设全部换过紫檀矮几,精细绣制的靠垫,还有四周装饰的锦幔流苏,哪一件不都是一等一地好物件。

    “翁某谢过小姐,只是,在下不能收下。  ”转身对上一边满脸殷切地事主,他微笑说,不乏风度。

    “公子毋需顾虑太多,收下便是。  ”今日的管吟薇由于还在孝中,不得不小心选了衣衫颜色一条浅粉浣纱薄裙,裙沿打了褶子,缝了几串小珍珠串子在其中,还算得宜,但那精细勾刺花纹衣襟领口处花纹地小短外褂,游走在桃红色边缘的颜色,好像有点那么得不合宜。  管吟薇似未注意到,依旧笑语嫣然“这也是小女子的一片心意。  ”语中似有所指。

    软软娇娇的声“小女子”,天生贵气的丹凤目闻言好像是微微抖蹙一下,天生贵气的公子对着一位小姐,讲究着文仪就不能再推辞到底,毕竟人家辛苦上得门来,“重重”道谢。

    “为官当廉洁奉公,下官我若是一人享用这豪华马车,恐怕不妥。  ”

    翁颜渊从来不是个迂腐死守的人,他适时地搬出“廉洁”作盾,还自称“下官”。

    管吟薇眉头不语,面色难看。

    今日她早早便起,用尽了私房请来各位师傅装潢,让马车里里外外都焕然一新。  可是这……叫难得低声下气的她好生郁气。

    “靖国公家的小姐给你们的脸面,可别不珍惜。  ”一旁的丫鬟锦儿一直瞧着急,嘴里直哝。

    靖国公是魏帝给死去的管则晏追表的封赏,活人受不得,死人才有的。

    “靖国公家的小姐若是给京中的各位大人都送上一辆好上十倍的,我家公子也一样不稀罕。  ”符瑜最看不惯他人拿权势相压,顶回一句。

    “符瑜,住口。  ”

    翁颜渊眼见管吟薇被点穿尴尬之处,脸色是愈加败坏,连忙喝住手下,可话出口为时已晚。  管吟薇面孔涨红,胸口起伏剧动,她平日趾高气傲得今日却被个下人如此羞辱。  她怒声“走!”说着头也不回地登上马车,下了帘子,遮去难看至极的脸色。  锦儿留了一个“好自为之”的眼色给符瑜,也上了车。

    望着车马渐渐远去,翁颜渊一直舒展的眉头渐紧了起。  他转身对犹不自知的符瑜发出一声无奈谓叹“你啊——”但到底没说下去。

    “公子是说我们之后要有麻烦了,不是?”符瑜抬头,替他家主人把话完整。

    1辰时北京时间07时至09时。

    申时北京时间15食至17时。

    写着写着想一口气都放上来,文章长些的。  。  一不当心,唉,写过时间了~关窗时候不小心把手夹到了,指甲盖都块翻起来了,哈痛。  。  下章8日更,恩,谢谢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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