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六章,张培安

    初十那天早上,老夫人原本要跟着一同前去内江城。毕竟她认为自己的儿子余文华是个太过偏执的人,甚至可以说就是一个书呆子,而余少阳又是一个冲动、不谙世事的人。这两个人去张家谈婚事,只怕自己是放不下心来的。当然这只是她个人的看法,诚实的说,余文华常年在外面,而余少阳又是庶出,所以她对这两个后辈根本就是不了解的。

    只是这天天气是阴天,深秋的阴天干巴巴的,却又阴冷冷的,让老夫人的浑身关节一下子又犯起了老毛病。在余文华和老管家的劝说下,她只好打消了坐马车前往内江城的打算,但是临走的时候是千叮万嘱的,一定要余文华不要丢了余家的脸,也不要意气用事。

    这次前往内江城,虽然是由余文华带队,但是里里外外、大大小小的事情还是由大管家福伯在张罗。福伯是余家的元老了,服侍了余家快三代人了,老太爷的时候他就跟着他的老爹在余家忙上忙下的,故而还是有几分声威的。要说到张家,福伯对其也不算陌生。老爷还在的时候,就经常跟随老爷来到内江拜访张家老爷。

    这次虽然是谈论婚事,理论上讲是不需要带聘金的,把事情谈妥了之后,当天签订下婚约,改日再送上聘礼彩金就可以了。古往今来但凡第一次见面就带着聘礼彩金上门,那十之就是抢亲的,一定要把这娘们拿下的意思。如果带着聘金来到女方家,结果谈不拢,还要大老远把聘金带回去,不仅仅是面子上挂不住的事情,而且也是一件累人的活。

    不过老夫人一来为了显示诚意,二来因为事情急迫,三来更是要给余文华施加压力,所以这次是带了差不多一半的聘礼。一半的聘礼是500大洋,这个时代500大洋可是能买不少东西的,前前后后一大帮子长工在帮忙扛着聘礼。放眼看去整个队伍三十多号人,胜势磅礴、气势不凡,那装着聘礼的朱漆大方木箱子都有十多个,马车、牛车则有辆之多。

    余文华一脸愁眉苦脸,他对娘亲这么安排感到很是不快意,这不明显就是要对外宣称自己是迎娶新娘子吗?他不习惯骑马,此刻就坐在一辆马车上,靠着窗户,神色有些发呆。

    余少阳骑着自己从银山镇带过来的那匹军马,赵武和黄六子则在队伍后面帮忙看着聘礼。他原本还想与大哥谈谈话,让大哥想开一点。毕竟这谈婚论嫁的是喜事,用不着搞的像上断头台似的。可是自己还没开口,大哥就已经别过脸去,看样子是不想多说什么话了,于是只好叹了一口气,自己也无能为力了。

    晌午的时候,一行人就来到了内江城,因为几天前已经提前通知了张家,张家一大早就派人来到城关等候。张家的人在看到浩浩荡荡的定亲队伍的时候,都感到有点不可思议,这婚书都还没有写下来,彩礼就已经到了,乡下人难道就如此有信心和决心了?

    张家派来一个小管事还有个下人,他们是乘坐马车过来等候的,原本还想帮上什么忙。可是现在余家一个队伍三十多人,看样子是不需要帮手了。福伯引着小管事与余文华见了面,相互客套了一番之后,小管事便在前面带路,领着一行人去往了张家。

    余少阳虽然不能说过目不忘,但是对经过的路途还是有印象的,起初他还没注意什么。可是越来越接近张家的时候,却发现这路自己似乎来过。他心中暗暗惊奇,难道这个张家真的是张嫣然的家吗?那自己上次救过张嫣然,这事如果见面了该怎么交代?自己到底是进去呢,还是在外面等着不要进去呢?

    这一路上他做了一番思想准备,既然人都已经来了,只好既来之则安之。如果真的是张嫣然的家,自己这个救命恩人出面,说不定还能化解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当张家那个管事指了指前方那座又大又气派的大院子时,余少阳总算确定了下来,还正是“不是冤家不聚头”了呀!这座大宅院正是张嫣然的家!

    这时,黄六子和赵武匆匆的从后面赶了上来,他们两个虽然是大老粗,对路途记得不太清楚,可是面对这座富丽堂皇、宛如宫殿似的大型洋楼和花园,还是立刻就唤醒了脑海深处的记忆。他们当即显得有些手舞足蹈了起来,指着这座大宅子,又指着余少阳,两个人乱糟糟的一套,半天没把话说清楚起来。

    “你们两个兔崽子,羊癫疯呀?”余少阳一边翻身下马,一边对这两个手下骂了道。

    “大人,余大人,您看呀,您仔细的看看,难道您就没发现吗?”赵武很是认真说道,他指着正前方的张家的府邸,语气急切的显得有些没有章法。

    “怎么了?看什么看?瞧你激动的样子!”余少阳白了赵武一眼说道,他可不想炫耀自己那天晚上救人的壮举。因为那次壮举很显然牵扯到,从古代到二十一世纪,这种政治黑面的事情总是不安全的。于是,他在说完这番话之后,还用眼神向赵武示意了一下,让赵武不要乱说。

    可是黄六子却没有消停下来,立刻叫嚷道“大人您看呀,这座宅子很像呀很像那啥呀?那咱们见过的,那个张家的宅子!很像呀!”他的话有些语无伦次。

    余少阳简直哭笑不得,这哪里是“像”?这分明就是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将军马的缰绳抛到了黄六子手里,然后没有理会他们,直接走到了大哥余文华那边去了。

    队伍过了街,来到了张家大院门前。张家的院子可不比余家庄余家的大院,张家可是正儿八经的洋楼、花园外加围墙,像这样的楼房在解放之后要么就是被当作使馆,要么就是被强行征召为政府办公地了。

    张家花园大门前,同样已经有几个穿着标准下人服装的人等候,他们老远就看到余家浩浩荡荡的队伍,心中不禁猜想,这进城的一路上是不是已经引起人们好奇了?不过这些都是题外话,当即下人们意识到门口人手不足,立刻就有人回去通报。然后没过多久,又跟着跑出了二、三十个下人。

    余家的人来到门口,张家的下人殷勤的上来帮忙,将彩礼先搬了进去。

    张家的管家亲自出来相迎,乐呵呵先与余文华客套了一番,然后就引着余文华等一行人进去了。当然,余家那些下人以及黄六子、赵武等就被带到了另外一边休息。张家的管家带着余文华、余少阳还有余家大管家福伯穿过花园,来到了洋楼正门。

    正门前站着一位穿着笔挺西服、嘴里还叼着一根烟斗的男人,他的头发梳理的很整齐,看上去似乎只有四十来岁,虽然体态略略发福。但整个人显得极为有精神。

    福伯认识这个人,他悄悄的向余文华提示的说道“这位就是张家老爷,张培安。”

    张家的管家知道余文华是第一次来张家,于是特意向余文华介绍了一下自家的老爷,然后转过身又恭敬的向老爷行礼,介绍了一下余家大少爷余文华。

    张培安没有任何架子,虽然知道余文华是一个乡下土财主的公子,但是要知道自己当年也是从乡下爬出来,故而非但没有任何不屑,相反还更先的亲切。他笑吟吟的从大门前的台阶上走了下来,伸手拍了拍余文华的肩膀,说道“世侄果然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呀,呵呵,我与你爹是老交情了,私底下我都称呼你爹为老大哥呢,所以世侄你千万别客气,不要拘谨,就当是自己家好了。来来来,里面请。”

    张培安仅仅只是看了余少阳一眼,并没有太在意,说完一番客套的话之后,便拉着余文华的手,引着余家几个人走进了洋楼。

    洋楼很大,大概有四层楼之高,复式结构楼中楼,看上去确实很气派。装修的金碧辉煌,走进来第一印象就知道主人的身份非同小可了。一楼是客厅和餐厅,张培安请余文华等人在客厅坐了下来,沙发前面的小茶几上早就摆好了差点,而且张家的下人也忙上忙下的,有的在布置午餐,有的在搬运余家的财力,让气氛显得很热闹,还真有结婚之际的人气。

    宾主坐下之后,余文华看着张家财大气粗的样子,心中倒是有些感叹。不过他曾经在外游学了很多年,世面也是见过的。纵然自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在气质上和表现上都不会有任何的拘谨。

    张培安与余文华先各自饮了一会儿茶。

    “文化世侄,前些日子嫂夫人已经与我说明了。我小女儿与内子为了不献丑,一大早上便去上街买新衣服,过一会儿便回来了,你且稍后片刻。”张培安笑呵呵的说了道。

    “哦,世叔客气了,小侄今日前来,也未曾安排妥当,这自然是小侄的失误了。”余文华客气的笑了笑说道。

    “唉,看到世侄你,就让我想起了你爹,只能说你爹这一辈子都是坎坷的,从来就没有做一件如意的事情。去年年底的时候,若不是我对你爹说过,我在内江城里有关系,可以保他做个镇官,你爹也犯不着在那个混乱的时期从乡下来城里。每每想到这里,我都会有一种内疚。”张培安唉声叹气的说了道。

    余文华脸色微微变了变,原来当年父亲是要通过张培安来走通关系,不过这件事毕竟已经过去了,人死不能复生,而且严格的来说张培安都扯不上什么责任关系。这一些也都是因为自己的父亲执意想出人头地,混个官职,所以才会不顾劝阻去往内江城。

    他叹了一口气,颇为神伤的说道“这事情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死者已去,生者自勉,张叔你也切莫要多自责什么,这事原本就是我爹一时不慎而发生的意外。”

    张培安叹了一口气,沉默了一阵,忽然看到了坐在一旁自顾自吃着点心的余少阳。今天余少阳穿着是便装,而且也没带什么毛瑟手枪,看上去就像是一个乡下来得土地主。

    不过张培安总觉得对方有一种精干、深沉的气质,往往乡下人来到城里都会有一些拘谨,可是余文华和余少阳却表现的都是落落大方,除了衣饰土了一点,其他方面一点都看不出这是一个土包子。

    “文华世侄,这位便是你的二弟么?”张培安问了道。

    余少阳倒是觉得张培安很看不起自己,自己坐在正对面,张培安却向余文华询问,可见庶子身份在张培安的心中还是有隔阂的。

    余文华看了看余少阳,然后对张培安说道“正是,他名叫余少阳。”

    张培安略略的点了点头,忽然又问道“怎么嫂夫人以前从来没提过小世侄呢?”

    余文华听到张培安所说是“嫂夫人从没提及”,那么自然是指自己爹去世之后,娘亲掌家期间,与张家接触的几次机会里,从来没提及过余少阳。他微微笑了笑,说道“哦,我二弟年初去了资阳投军从戎,如今已经是第一师的一名军官了。”

    张培安听到了第一师,脸色立刻就有了明显的变化。

    余少阳注意到了这一点,他自然知道张培安应该是站在重庆方面的立场上,也就是第五师为代表的军事势力。在川军五个师里,除了第五师之外的其余四个师那可以说是同一阵线上的。故而自己在张培安眼里,肯定还是有几分戒备。

    余文华发觉了张培看看余少阳的眼神有些不对,他向暗示的询问了一下,可是余少阳全当没看见,继续吃着点心。

    张培安呵呵的笑了笑,对余文华说道“原来是这样呀。咦,那你二弟眼下驻扎在何处?这次回来是特意来参加你的婚事吗?”

    余少阳听了张培安这句问话,立刻就感到对方果然是一个在军政界打滚多年的老人精。张培安先问自己驻扎在何处,其实这要是放在二十一世纪就属于军事机密了,张陪安通过第一师目前驻地,可以打探了很多消息,比如第一师是不是已经涉足来到了内江,或者是不是已经在内江周边地区集结了兵力。

    这些消息对重庆与成都两处的局势都有莫大的影响,甚至可以直接成为重要决策的依据。可以想象,多米诺效应是很可怕的。

    余少阳自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但是他的哥哥余文华却没有考虑到那么多。

    余文华笑了笑,对张培安说道“哦,二弟一直都是驻扎在资中县的,我也是写信到资中县才与二弟取得了联系。二弟这次回来是应我的要求,我与二弟分隔好几年了,自当应该相聚一番,叙一叙兄弟情谊。另外,家父去世之时,二弟与我都未能全尽孝心,故而此番回来一起为家父补守孝心。”

    余少阳叹了一口气,心中暗暗忖道好歹我也守了两个星期的孝了。

    不过,他对于余文华告诉了张培安自己的驻地,倒是没什么太大的担心,反正自己一直都是驻扎在资中县,有什么好担心的?

    张培安点了点头,感叹的说道“余老爷有你们两个儿子,只怕九泉之下也安心了。对了,少阳,你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他终于正面向余少阳询问了。

    余少阳没有多考虑什么,回答了道“初四那天才到的。”

    张培安脸色微微紧了一紧,继续问道“那初三那天晚上,少阳你可曾路过内江城吗?”

    余少阳立刻警觉了起来,张安培问这番话是什么意思?他短暂的思索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过来,为什么张培安会对自己旁敲侧击问了这么多问题。初三那天晚上,正是张嫣然被遭到劫匪绑票的事情,恰好是他路过,出手救下了张嫣然。

    他不能猜出,张嫣然回到家里之后,肯定把这件事告诉张培安。不过张嫣然可能是考虑到了他一直强调自己想要置身事外,所以并没有透露自己更多的信息,仅仅是说了被第一师的一个军官相救了。

    他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该把这件事对张培安说,毕竟自己是第一师的人,用不了多久就会在战场上与第五师生死相搏,有必要多此一举吗?可是回头想一想,现在自己就在张嫣然的家里,张嫣然随时都有可能出先,到时候照样会穿帮。

    “张叔,其实有一些事情既然已经过去了,那就不用再提了,小侄这次是回家探亲,可不想惹那么多的麻烦。还请张叔你能理解!”余少阳叹了一口气,没有回答张培安的话,倒是从另外一个角度说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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