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第八十三只boss
绿谷出久盯着了几遍。
他面无表情地将卡片甩向空中。
“傻子才会去吧。”
卡片在半空转个圈，又绕行回来,回旋镖似的飞回绿谷出久身边。乌鸦盘旋在他头顶,发出凄厉的叫声。
绿谷出久：“……”
绿谷出久发现卡片背面的下方渐渐浮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赴宴与否,以你的意愿为准。不过如果你后天不能过来，我会寻一个良辰吉时,改日亲自去敌联盟总部探望。】
几秒后,另一行字也逐渐从纸面中冒出来：【我知道死柄木弔的过去。】
绿谷出久盯着那行手写笔迹,微微眯起眼。
“……啧,我这该死的好奇心。”
绿谷出久抬头看向盘踞在空中的乌鸦：“我后天会赴宴的。至于来敌联盟探望我这种事,就不劳您亲自跑一趟了。”
乌鸦发出嘶鸣，伴随着它的沙哑的叫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绿谷出久定睛望去，发现那片联结成面的黑点是一大群黑鸦。鸦群发出聒噪的齐声嘶鸣，它们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乌鸦的尖叫声极为渗人。
“黑鞭”从绿谷出久脊背处冒出,向前延伸,在他面前形成圆弧形的盾牌，将他包围起来。
鸦群突然冲向绿谷出久。但出乎意料地，它们并未将漆黑的尖利鸟喙朝“黑鞭”构成的盾牌刺去,而是绕开了他,朝绿谷出久身后飞去。
乌鸦羽毛油亮的翅尖从“黑鞭”上划过,绒毛被它锋利的边缘割断,簌簌飘落下来。割断的绒毛彼此黏合，团成了一个拇指大的长方体。
待鸦群飞远后，绿谷出久收起“黑鞭”。
他看着鸦群消失在云层中，这才将羽毛组成的长方体从地上捡起来。随着绿谷出久捡起长方体的动作，那团绒毛瞬间飘散，露出裹在其中的一枚胸针。
金属胸针上镶了一块磁石，在冷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光辉。
绿谷出久认识它。磁石胸针进入宇宙中转站的通行证明，它的佩戴者可以在宇宙中转站内自由行动。
——天人连通行证明都准备好了，显然对他的赴约志在必得。
绿谷出久握紧了手中那枚胸针，固定磁石的三角钉刺入他掌心，带来一阵尖利的疼痛感。
会议结束的次日。
绿谷出久拥有个性消除剂的调用权限，他在告知治崎廻后，下令让一队组员将消除剂送往横滨。
当日傍晚，他接到了组员的回音。
【若头，侦探社一个穿风衣、身上绑绷带的男人说有话要我们代为传达。
“不要忽视宇宙中转站的能力”——他是这么说的。】
“宇宙中转站……”
绿谷出久自言自语着，想起了当初第一届高校联赛结束后，被天人邀请去宇宙中转站顶层参观的经历。
两年过去，他对其他事物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独记得那个明黄色激光组成的“网”。
绿谷出久听见自己脑袋里传来“嘣”的一声轻响，醍醐灌顶。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在名单界面踌躇许久，最终点开了霍克斯的头像。绿谷出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霍克斯，你可以查到宇宙中转站“网”的开启方式吗？】
绿谷出久在当日午夜得到了霍克斯的答复。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拆解一台燃烧特殊能源的发动机，满手都是乌黑的机油。
绿谷出久十分艰难地揩去手上的油污，点开霍克斯的消息提示。
“嗯？这是什么？”
对方的回复非常莫名其妙，是一首平仄毫不押韵、文绉绉的俳句，不知所云。
绿谷出久将对方发来的消息反复阅读十多遍，总算找到了文字中的规律。
将每行的第三个字挑出来、重新进行排序，就能得到霍克斯的答复——【没问题！】（いいですよ）
霍克斯异常的举动让绿谷出久瞬间警惕起来。
他没有用正常的方式回答霍克斯，而是搜索了一篇幕末时期的俳句，修改后黏贴到发送框中，电击发送键。
只有将绿谷出久发过去的俳句拆散、重新组合，才能看到真实的信息。
【我会在晚上七点从总部乘坐地铁前往中转站，穿蓝色毛衣。】
faceaker紧紧贴在绿谷出久脸上，他扯了扯深蓝色毛衣的领口，挡住自己脖子上的金属颈环。
绿谷出久挤在人群中，走出摇摇晃晃的地铁车厢，踏上了地铁站的月台。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霍克斯。
霍克斯敛起双翼立在台阶上，他身穿飞行夹克，鬓角略长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他站的位置非常巧妙，恰好位于两侧监控器的盲区。
两年来，霍克斯的人气分毫不减。
路人们认出了他，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以及欢欣的小声尖叫。
绿谷出久此刻戴着口罩和棕黑色假发、打扮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男生，周围的人根本没能认出他来。
霍克斯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绿谷出久，朝他挥了挥手，手中举着一本厚厚的《周刊少年ju》：
“信太郎，这是你落在事务所的ju！”
绿谷出久脚步一顿：“？？？”
信太郎？ju？什么东西？
霍克斯没有注意到绿谷出久脸上古怪的表情，几步走上前，将杂志塞进绿谷出久手里。
他笑着将手插进外套口袋中：“我今天闲着没事干，顺手翻了翻你的杂志——吃糖吗？”
霍克斯从口袋里抓出五颗奶糖。
绿谷出久愣愣地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奶糖，眼睛里的困惑之情都快化成实物了。
霍克斯翻开ju杂志，翻出被铅笔做了记号的一页，将它指给绿谷出久：
“不过这本杂志的印刷质量似乎有点问题，还是去询问一下商家该怎么解决比较好。对话里有很多字迹印刷不清，影响阅读体验了。”
霍克斯说得一本正经，指向第五个字：“喏。”
然而这个字黑白分明，根本不存在印刷不清的迹象。
霍克斯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眼神却极为严肃，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绿谷出久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顺着对方的话胡编道：
“嗯，说的没错。我可能买到盗版杂志了。”
霍克斯点点头，伸出手拍了拍绿谷出久戴着假发的脑袋。
“我还有任务，就先走了。”
他隔着一层有色眼镜，朝绿谷出久递了个眼神，接着转身几步跑上扶梯，淹没在出站的人群里。
待霍克斯走后，绿谷出久立即在出站口旁席地而坐，翻开手中的《周刊少年ju》。
他捏着霍克斯给他的五颗奶糖，将杂志从头翻到尾，大略地查看一遍。
绿谷出久暗自思忖：“五颗糖，霍克斯在暗示什么？第五个文字吗？”
他翻遍整本ju，发现差不多有七十页纸被霍克斯做了标记，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绿谷出久依次翻看过去，将每一页的第五个字记在心里。
他发现每个字都毫无规章可循，但如果将文字整理排列，似乎可以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凌晨、今天、开始……‘从今天凌晨开始’？”
绿谷出久将每一页的第五个字记在心里，将它们糅杂后重新排列顺序、补齐缺少的词语，默诵一遍：
【从今天-凌晨-开始，我被-监视-了。现在-身上装置着-收音器。
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和你-对话。俳句-我发给了-很多（人），他们不会-注意到-异常，别担心。开启方式-是领袖-右边的-手掌（指纹）。】
宇宙中转站。
“人类，你有通行许可吗？”
看守在门外的天人拦住了绿谷出久：“门上有镭射光线，要是胆敢擅闯，激光会瞬间把你撕成碎片。”
他上下打量着绿谷出久的深蓝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显然已经把他当成可疑人物了。
绿谷出久看了看周围西服整齐的天人，发现自己确实有点过于引人注目。
他扯着歪歪斜斜夹在毛衣领口上的胸针，将它递到天人面前：
“通行许可在这里。”
看到绿谷出久的磁石胸针，天人当即变了脸色——磁石胸针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明，按理来说只有高层管理人员才能使用。
天人心里极为憋屈，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绿谷出久鞠了一躬，关闭门上的激光装置：
“请进。”
绿谷出久并不知道磁石胸针的意义，被对方的恭顺有礼吓了一大跳。
他一脸疑惑地躲开那名天人，快步走进宇宙中转站内。
宇宙中转站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宇宙商人，声音喧杂。天人们对这名戴口罩人类少年侧目而视，熙熙攘攘地从他身边经过。
一名蜥蜴头天人从绿谷出久身边走过时抬手看了眼手表，挥起的手提箱撞到了他的肩膀。
蜥蜴头正赶时间登机，不耐烦地发出“嘶嘶”声，朝他吼了一句：
“长点眼睛，人类！”
此时绿谷出久正准备戴上面甲。他取下口罩，面无表情地斜了那名天人一眼。
蜥蜴头发现绿谷出久长得有些眼熟，停下了脚步：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绿谷出久摸了摸脸上的faceaker，食指轻触颈环侧面的启动按钮：“大概吧。”
细密的鳞片状盔甲从颈环中溢出，迅速地爬上绿谷出久的脖颈、头部和面颊，在面中线上咔嚓一声扣拢。
护目镜从太阳穴两侧弹出，诡谲的微笑图案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绿谷出久朝蜥蜴头歪歪脑袋：“不过你应该更熟悉这张脸吧。”
入殓师的事迹在天人中广为流传，他们所有人都对这张面甲印象深刻。周围暗中观察的宇宙商人见状纷纷后退一步，坚决地和绿谷出久保持了五米的距离。
绿谷出久附近顿时空无一人。
蜥蜴头紧张地吐出信子，因为情绪波动而分泌出大量唾液，嘴角挂出一条亮晶晶的黏涎。他不停舔着嘴唇，畏缩地低下脑袋，悄悄退入人群中。
“哎呀——您在这里！”
一名头发染成深紫色、长着比目鱼脸的天人从石柱后方绕出来，笑眯眯地走到绿谷出久前方。他分明是个健壮的男性，却踏着极高的高跟鞋，走路时步伐又小又碎。
比目鱼穿着华美精致的紫色西服，极长的假睫毛在眼睛周围扑闪：
“这里太吵了，请和我们一起去顶层吧。”
数十名保镖走过来，将绿谷出久和宇宙商人们隔开。他们身穿一模一样的深紫色西服，连成一堵高大的围墙。
其他天人看着保镖们将绿谷出久护送到通向顶层的电梯旁，皆是满面茫然。
拎着手提箱的蜥蜴头探出细长的脑袋：
“入殓师和高层合作了？”
说罢，他鄙夷地撇了撇挂着涎水的巨嘴，嘴角几乎咧到了脖颈处：“果然是人类，只要给一点甜头，立马就倒戈了——”
蜥蜴头话音未落，长着比目鱼脑袋的天人举起手里的电击棒，一枪打中他覆盖着鳞片的脸侧。细小的刺针戳穿了蜥蜴头的厚皮，扎进他的血肉里。
比目鱼毫不犹豫地将电力调至最大。
绿谷出久清晰地看见了电击棒上写的最高电力——足以杀死一头成年亚洲象。
只见蜥蜴头身上迅速冒出水分被蒸发的蒸汽，浑身颤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脸上出现烧焦的黑斑。
蜥蜴头抽搐半分钟左右，不动了。
其他天人凝视着蜥蜴头，神色冷漠。几名保镖走上前清理他的尸体，他们迅速退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天人内部同样严格地遵守阶层差异，高位天人可以随意夺取底层天人的性命，而不受任何惩罚。
尽管蜥蜴头可能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但对于高层天人而言，他的性命和蝼蚁无异。
比目鱼收起手中的电击棒，友好地拉住了绿谷出久的手：
“希望无礼的低层人士没有打扰你的好心情。”
绿谷出久摸着他长着一层鱼皮、黏黏糊糊的手，极力克制着把比目鱼甩开的念头。
“当然没有。”
“那就太好了——电梯到啦，请进吧。”
绿谷出久跟在比目鱼身后，走进一条细长的走廊。
为了避免比目鱼又一次拉住自己的手，绿谷出久特意放慢了脚步，巧妙地和对方保持半米的距离。
这条走廊通体透明，由坚固的高强度树脂构成，内侧有防辐射涂层。
宇宙中转站顶端已经脱离了大气层，因此阳光格外明亮，将整条走廊照得晶莹剔透。
“宇宙中转站刚建立的时候，遇到了一场极大的平流层风暴——如果不是建设中转站的两百多名人类工人舍身而出、冒着辐射爬出去固定树脂墙，恐怕这条走廊的设计会被废除呢。”
比目鱼非常骄傲地指了指这条走廊，说：
“你看，现在它多美啊。”
绿谷出久抬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地球荧蓝的弧线。
这幅景象，他两年前曾见过。不过“入殓师”是初次见到这副美丽的画面，因此绿谷出久装出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艳神色：
“真漂亮！”
他顺口问道：“中转站建立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吧？”
“对，104年前的十月十八日，我们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两百多名人类工人，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去世了。”
比目鱼皱起眉，露出思考的表情。
“他们？当时就死了吧，给家属赔了一点珠宝和钱财。那时候大家都在庆祝联通走廊的建立，谁有空理会那些劣等——”
比目鱼转了转舌头，把“劣等生物”几个字吞了下去：“——低层人士？”
“……这样啊。”
绿谷出久眯起眼睛，看向深蓝色的宇宙和星光明亮的银河。
比目鱼领着绿谷出久穿过透明走廊，来到对面的大厅中。
大厅内站满穿着繁重服饰的天人。
他们仿照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在装潢奢华的大厅内跳舞。欢快的音乐响彻厅堂，天人在大厅中围成一圈，踏着节奏跳跃，木头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传出一片踢踢踏踏的声音。
他们还点燃了熏香，苹果味的香雾四处飘荡，几乎有一点刺鼻了。
比目鱼递给绿谷出久一杯香槟酒：“你成年了吗？”
绿谷出久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甲，十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抱歉，我喝不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比目鱼发出装腔作势的叹息声，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这是你们最出名的酒窖酿出的香槟，味道非常好。”
绿谷出久一走进大厅，就感受到了众多天人的目光。
他们紧盯着绿谷出久——现场唯一的一名地球人，满脸好奇、慌张或恐惧。
绿谷出久知道“入殓师”的形象给众多天人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他故意平静地转过头扫视周围，天人们立即低下头，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比目鱼在一旁建议道：“要不要和加入我们，一起跳一支舞？你们人类的交际舞非常有意思，大家都很喜欢。”
“还是算了吧，谢谢。”
“你这身衣服……”
比目鱼欲言又止地看着绿谷出久，他显然很早就注意到了绿谷出久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衣着，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绿谷出久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毛衣、磨损牛仔裤和红色板鞋：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比目鱼其实也有些畏惧面前这个戴着微笑面具的少年，对于入殓师这些年的事迹，他早有耳闻。比目鱼立即摆了摆手，满脸堆笑：
“没有任何问题，非常的……符合你的形象，风格很鲜明！”
绿谷出久没有把对方的吹捧放在心上，视线从大厅内一扫而过。
“你们的领袖呢？我记得是他叫我过来的。”
比目鱼取出一块喷了香水的纸巾擦拭着自己头上冒出的冷汗，又擦了擦两腮流出的汗水：
“领袖不会参加我们的活动，他一般独自呆在对面的书房里。”
“带我去见他。”
比目鱼知道领袖邀请入殓师参加晚宴的目的，闻言一愣：“诶？”
他从未见过这么主动的猎物。
他面无表情地将卡片甩向空中。
“傻子才会去吧。”
卡片在半空转个圈，又绕行回来,回旋镖似的飞回绿谷出久身边。乌鸦盘旋在他头顶,发出凄厉的叫声。
绿谷出久：“……”
绿谷出久发现卡片背面的下方渐渐浮出一行淡金色的文字，在月光下闪闪发亮。
【赴宴与否,以你的意愿为准。不过如果你后天不能过来，我会寻一个良辰吉时,改日亲自去敌联盟总部探望。】
几秒后,另一行字也逐渐从纸面中冒出来：【我知道死柄木弔的过去。】
绿谷出久盯着那行手写笔迹,微微眯起眼。
“……啧,我这该死的好奇心。”
绿谷出久抬头看向盘踞在空中的乌鸦：“我后天会赴宴的。至于来敌联盟探望我这种事,就不劳您亲自跑一趟了。”
乌鸦发出嘶鸣，伴随着它的沙哑的叫声,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从天空中俯冲而下。
绿谷出久定睛望去，发现那片联结成面的黑点是一大群黑鸦。鸦群发出聒噪的齐声嘶鸣，它们在空中汇聚，形成一个巨大的人形。
乌鸦的尖叫声极为渗人。
“黑鞭”从绿谷出久脊背处冒出,向前延伸,在他面前形成圆弧形的盾牌，将他包围起来。
鸦群突然冲向绿谷出久。但出乎意料地，它们并未将漆黑的尖利鸟喙朝“黑鞭”构成的盾牌刺去,而是绕开了他,朝绿谷出久身后飞去。
乌鸦羽毛油亮的翅尖从“黑鞭”上划过,绒毛被它锋利的边缘割断,簌簌飘落下来。割断的绒毛彼此黏合，团成了一个拇指大的长方体。
待鸦群飞远后，绿谷出久收起“黑鞭”。
他看着鸦群消失在云层中，这才将羽毛组成的长方体从地上捡起来。随着绿谷出久捡起长方体的动作，那团绒毛瞬间飘散，露出裹在其中的一枚胸针。
金属胸针上镶了一块磁石，在冷白的月光下反射着光辉。
绿谷出久认识它。磁石胸针进入宇宙中转站的通行证明，它的佩戴者可以在宇宙中转站内自由行动。
——天人连通行证明都准备好了，显然对他的赴约志在必得。
绿谷出久握紧了手中那枚胸针，固定磁石的三角钉刺入他掌心，带来一阵尖利的疼痛感。
会议结束的次日。
绿谷出久拥有个性消除剂的调用权限，他在告知治崎廻后，下令让一队组员将消除剂送往横滨。
当日傍晚，他接到了组员的回音。
【若头，侦探社一个穿风衣、身上绑绷带的男人说有话要我们代为传达。
“不要忽视宇宙中转站的能力”——他是这么说的。】
“宇宙中转站……”
绿谷出久自言自语着，想起了当初第一届高校联赛结束后，被天人邀请去宇宙中转站顶层参观的经历。
两年过去，他对其他事物已经没什么印象了，唯独记得那个明黄色激光组成的“网”。
绿谷出久听见自己脑袋里传来“嘣”的一声轻响，醍醐灌顶。
他打开手机通讯录，在名单界面踌躇许久，最终点开了霍克斯的头像。绿谷出久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霍克斯，你可以查到宇宙中转站“网”的开启方式吗？】
绿谷出久在当日午夜得到了霍克斯的答复。
那时候，他正在实验室拆解一台燃烧特殊能源的发动机，满手都是乌黑的机油。
绿谷出久十分艰难地揩去手上的油污，点开霍克斯的消息提示。
“嗯？这是什么？”
对方的回复非常莫名其妙，是一首平仄毫不押韵、文绉绉的俳句，不知所云。
绿谷出久将对方发来的消息反复阅读十多遍，总算找到了文字中的规律。
将每行的第三个字挑出来、重新进行排序，就能得到霍克斯的答复——【没问题！】（いいですよ）
霍克斯异常的举动让绿谷出久瞬间警惕起来。
他没有用正常的方式回答霍克斯，而是搜索了一篇幕末时期的俳句，修改后黏贴到发送框中，电击发送键。
只有将绿谷出久发过去的俳句拆散、重新组合，才能看到真实的信息。
【我会在晚上七点从总部乘坐地铁前往中转站，穿蓝色毛衣。】
faceaker紧紧贴在绿谷出久脸上，他扯了扯深蓝色毛衣的领口，挡住自己脖子上的金属颈环。
绿谷出久挤在人群中，走出摇摇晃晃的地铁车厢，踏上了地铁站的月台。
他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霍克斯。
霍克斯敛起双翼立在台阶上，他身穿飞行夹克，鬓角略长的头发随意地拢在耳后。他站的位置非常巧妙，恰好位于两侧监控器的盲区。
两年来，霍克斯的人气分毫不减。
路人们认出了他，周围响起一片窃窃私语，以及欢欣的小声尖叫。
绿谷出久此刻戴着口罩和棕黑色假发、打扮像一个普普通通的高中男生，周围的人根本没能认出他来。
霍克斯一眼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绿谷出久，朝他挥了挥手，手中举着一本厚厚的《周刊少年ju》：
“信太郎，这是你落在事务所的ju！”
绿谷出久脚步一顿：“？？？”
信太郎？ju？什么东西？
霍克斯没有注意到绿谷出久脸上古怪的表情，几步走上前，将杂志塞进绿谷出久手里。
他笑着将手插进外套口袋中：“我今天闲着没事干，顺手翻了翻你的杂志——吃糖吗？”
霍克斯从口袋里抓出五颗奶糖。
绿谷出久愣愣地接过对方递给自己的奶糖，眼睛里的困惑之情都快化成实物了。
霍克斯翻开ju杂志，翻出被铅笔做了记号的一页，将它指给绿谷出久：
“不过这本杂志的印刷质量似乎有点问题，还是去询问一下商家该怎么解决比较好。对话里有很多字迹印刷不清，影响阅读体验了。”
霍克斯说得一本正经，指向第五个字：“喏。”
然而这个字黑白分明，根本不存在印刷不清的迹象。
霍克斯脸上挂着一如既往的笑意，眼神却极为严肃，看不出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绿谷出久没有说出自己心里的疑问，顺着对方的话胡编道：
“嗯，说的没错。我可能买到盗版杂志了。”
霍克斯点点头，伸出手拍了拍绿谷出久戴着假发的脑袋。
“我还有任务，就先走了。”
他隔着一层有色眼镜，朝绿谷出久递了个眼神，接着转身几步跑上扶梯，淹没在出站的人群里。
待霍克斯走后，绿谷出久立即在出站口旁席地而坐，翻开手中的《周刊少年ju》。
他捏着霍克斯给他的五颗奶糖，将杂志从头翻到尾，大略地查看一遍。
绿谷出久暗自思忖：“五颗糖，霍克斯在暗示什么？第五个文字吗？”
他翻遍整本ju，发现差不多有七十页纸被霍克斯做了标记，用铅笔在页脚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
绿谷出久依次翻看过去，将每一页的第五个字记在心里。
他发现每个字都毫无规章可循，但如果将文字整理排列，似乎可以组成一句完整的话。
“凌晨、今天、开始……‘从今天凌晨开始’？”
绿谷出久将每一页的第五个字记在心里，将它们糅杂后重新排列顺序、补齐缺少的词语，默诵一遍：
【从今天-凌晨-开始，我被-监视-了。现在-身上装置着-收音器。
只有（用）这种-方式，才能-和你-对话。俳句-我发给了-很多（人），他们不会-注意到-异常，别担心。开启方式-是领袖-右边的-手掌（指纹）。】
宇宙中转站。
“人类，你有通行许可吗？”
看守在门外的天人拦住了绿谷出久：“门上有镭射光线，要是胆敢擅闯，激光会瞬间把你撕成碎片。”
他上下打量着绿谷出久的深蓝色高领毛衣和牛仔裤，显然已经把他当成可疑人物了。
绿谷出久看了看周围西服整齐的天人，发现自己确实有点过于引人注目。
他扯着歪歪斜斜夹在毛衣领口上的胸针，将它递到天人面前：
“通行许可在这里。”
看到绿谷出久的磁石胸针，天人当即变了脸色——磁石胸针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明，按理来说只有高层管理人员才能使用。
天人心里极为憋屈，却还是恭恭敬敬地朝绿谷出久鞠了一躬，关闭门上的激光装置：
“请进。”
绿谷出久并不知道磁石胸针的意义，被对方的恭顺有礼吓了一大跳。
他一脸疑惑地躲开那名天人，快步走进宇宙中转站内。
宇宙中转站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宇宙商人，声音喧杂。天人们对这名戴口罩人类少年侧目而视，熙熙攘攘地从他身边经过。
一名蜥蜴头天人从绿谷出久身边走过时抬手看了眼手表，挥起的手提箱撞到了他的肩膀。
蜥蜴头正赶时间登机，不耐烦地发出“嘶嘶”声，朝他吼了一句：
“长点眼睛，人类！”
此时绿谷出久正准备戴上面甲。他取下口罩，面无表情地斜了那名天人一眼。
蜥蜴头发现绿谷出久长得有些眼熟，停下了脚步：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绿谷出久摸了摸脸上的faceaker，食指轻触颈环侧面的启动按钮：“大概吧。”
细密的鳞片状盔甲从颈环中溢出，迅速地爬上绿谷出久的脖颈、头部和面颊，在面中线上咔嚓一声扣拢。
护目镜从太阳穴两侧弹出，诡谲的微笑图案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微光。
绿谷出久朝蜥蜴头歪歪脑袋：“不过你应该更熟悉这张脸吧。”
入殓师的事迹在天人中广为流传，他们所有人都对这张面甲印象深刻。周围暗中观察的宇宙商人见状纷纷后退一步，坚决地和绿谷出久保持了五米的距离。
绿谷出久附近顿时空无一人。
蜥蜴头紧张地吐出信子，因为情绪波动而分泌出大量唾液，嘴角挂出一条亮晶晶的黏涎。他不停舔着嘴唇，畏缩地低下脑袋，悄悄退入人群中。
“哎呀——您在这里！”
一名头发染成深紫色、长着比目鱼脸的天人从石柱后方绕出来，笑眯眯地走到绿谷出久前方。他分明是个健壮的男性，却踏着极高的高跟鞋，走路时步伐又小又碎。
比目鱼穿着华美精致的紫色西服，极长的假睫毛在眼睛周围扑闪：
“这里太吵了，请和我们一起去顶层吧。”
数十名保镖走过来，将绿谷出久和宇宙商人们隔开。他们身穿一模一样的深紫色西服，连成一堵高大的围墙。
其他天人看着保镖们将绿谷出久护送到通向顶层的电梯旁，皆是满面茫然。
拎着手提箱的蜥蜴头探出细长的脑袋：
“入殓师和高层合作了？”
说罢，他鄙夷地撇了撇挂着涎水的巨嘴，嘴角几乎咧到了脖颈处：“果然是人类，只要给一点甜头，立马就倒戈了——”
蜥蜴头话音未落，长着比目鱼脑袋的天人举起手里的电击棒，一枪打中他覆盖着鳞片的脸侧。细小的刺针戳穿了蜥蜴头的厚皮，扎进他的血肉里。
比目鱼毫不犹豫地将电力调至最大。
绿谷出久清晰地看见了电击棒上写的最高电力——足以杀死一头成年亚洲象。
只见蜥蜴头身上迅速冒出水分被蒸发的蒸汽，浑身颤抖，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他躺在地上不断抽搐，脸上出现烧焦的黑斑。
蜥蜴头抽搐半分钟左右，不动了。
其他天人凝视着蜥蜴头，神色冷漠。几名保镖走上前清理他的尸体，他们迅速退开，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天人内部同样严格地遵守阶层差异，高位天人可以随意夺取底层天人的性命，而不受任何惩罚。
尽管蜥蜴头可能是富甲一方的富商，但对于高层天人而言，他的性命和蝼蚁无异。
比目鱼收起手中的电击棒，友好地拉住了绿谷出久的手：
“希望无礼的低层人士没有打扰你的好心情。”
绿谷出久摸着他长着一层鱼皮、黏黏糊糊的手，极力克制着把比目鱼甩开的念头。
“当然没有。”
“那就太好了——电梯到啦，请进吧。”
绿谷出久跟在比目鱼身后，走进一条细长的走廊。
为了避免比目鱼又一次拉住自己的手，绿谷出久特意放慢了脚步，巧妙地和对方保持半米的距离。
这条走廊通体透明，由坚固的高强度树脂构成，内侧有防辐射涂层。
宇宙中转站顶端已经脱离了大气层，因此阳光格外明亮，将整条走廊照得晶莹剔透。
“宇宙中转站刚建立的时候，遇到了一场极大的平流层风暴——如果不是建设中转站的两百多名人类工人舍身而出、冒着辐射爬出去固定树脂墙，恐怕这条走廊的设计会被废除呢。”
比目鱼非常骄傲地指了指这条走廊，说：
“你看，现在它多美啊。”
绿谷出久抬头朝他指的方向望去，看到了地球荧蓝的弧线。
这幅景象，他两年前曾见过。不过“入殓师”是初次见到这副美丽的画面，因此绿谷出久装出了一副恰到好处的惊艳神色：
“真漂亮！”
他顺口问道：“中转站建立是一百年前的事情吧？”
“对，104年前的十月十八日，我们永远记得这个日子！”
“那两百多名人类工人，现在应该也差不多去世了。”
比目鱼皱起眉，露出思考的表情。
“他们？当时就死了吧，给家属赔了一点珠宝和钱财。那时候大家都在庆祝联通走廊的建立，谁有空理会那些劣等——”
比目鱼转了转舌头，把“劣等生物”几个字吞了下去：“——低层人士？”
“……这样啊。”
绿谷出久眯起眼睛，看向深蓝色的宇宙和星光明亮的银河。
比目鱼领着绿谷出久穿过透明走廊，来到对面的大厅中。
大厅内站满穿着繁重服饰的天人。
他们仿照维多利亚时期的英国人，在装潢奢华的大厅内跳舞。欢快的音乐响彻厅堂，天人在大厅中围成一圈，踏着节奏跳跃，木头鞋敲击在大理石地面上，传出一片踢踢踏踏的声音。
他们还点燃了熏香，苹果味的香雾四处飘荡，几乎有一点刺鼻了。
比目鱼递给绿谷出久一杯香槟酒：“你成年了吗？”
绿谷出久指了指自己脸上的面甲，十分无可奈何地摇摇头。
“抱歉，我喝不了。”
“那可真是太可惜了。”比目鱼发出装腔作势的叹息声，将手里的香槟一饮而尽：“这是你们最出名的酒窖酿出的香槟，味道非常好。”
绿谷出久一走进大厅，就感受到了众多天人的目光。
他们紧盯着绿谷出久——现场唯一的一名地球人，满脸好奇、慌张或恐惧。
绿谷出久知道“入殓师”的形象给众多天人留下了十分恶劣的印象。
他故意平静地转过头扫视周围，天人们立即低下头，收回了探寻的目光。
比目鱼在一旁建议道：“要不要和加入我们，一起跳一支舞？你们人类的交际舞非常有意思，大家都很喜欢。”
“还是算了吧，谢谢。”
“你这身衣服……”
比目鱼欲言又止地看着绿谷出久，他显然很早就注意到了绿谷出久与这里格格不入的衣着，只是一直没来得及说出口。
绿谷出久低头扫了眼自己的毛衣、磨损牛仔裤和红色板鞋：
“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比目鱼其实也有些畏惧面前这个戴着微笑面具的少年，对于入殓师这些年的事迹，他早有耳闻。比目鱼立即摆了摆手，满脸堆笑：
“没有任何问题，非常的……符合你的形象，风格很鲜明！”
绿谷出久没有把对方的吹捧放在心上，视线从大厅内一扫而过。
“你们的领袖呢？我记得是他叫我过来的。”
比目鱼取出一块喷了香水的纸巾擦拭着自己头上冒出的冷汗，又擦了擦两腮流出的汗水：
“领袖不会参加我们的活动，他一般独自呆在对面的书房里。”
“带我去见他。”
比目鱼知道领袖邀请入殓师参加晚宴的目的，闻言一愣：“诶？”
他从未见过这么主动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