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月咏的问话,柳洵沉默了片刻,这才接口说道:“无论发觉还是没发觉,后来发生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允祉见了我之后,与我很是投缘。现今想想,到底是血浓于水。他很是懂事,从不向别人提起我的存在。但凡他逮着出府的机会便央母亲带他到这小院来。为免别人发现我的存在,母亲不敢请先生教导我读书习字,更别提练武了。不过允祉来的时候便教我习字学武,但凡他会的,都给耐心地教我。虽说每次相聚短暂,但临行之前他都会给我布置功课,还给我留下了不少书本。所幸我有个聪明的脑袋,虽然不曾随先生读书习字,但有了允祉的指点教习后,各方面的知识我很快便能掌握并触类旁通。那个时候我的很是单纯,并不知允祉是我的亲哥哥,真的把他当成了要好的朋友、兄长。偶尔我会听见乳母与母亲轻声聊天,说我与允祉长得极是相像之类。那个时候我称母亲为姑母,允祉为堂兄,本以为是很亲近的关系,孰料乳母却说仅是远亲。”

    说到这里,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如果要真像当年那样平静地生活倒也罢了,可是后来允祉不知得了什么病,卧床许久才有所好转。起初我并不知晓,只道是他与母亲许久不曾登门,便缠着乳母要去府上拜访,可乳母从不许我踏出小院半步,更别说去柳府了。”

    “你与你的乳母那些年一直待在小院,真的就没有迈出院门半步吗?”月咏靠在他的肩膀,轻声发问。

    “起初我是乖乖听话,而且乳母外出时也通常将门锁上,后来我从允祉那学会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后便会悄悄翻墙出去。只是出去后不识得路,有一次还被采买回来的乳母瞧见,结果被揪回院中一顿暴打。她边打边哭,手中的洗衣棍都被打断了。也是从那时候起,我觉得事有蹊跷。明明允祉跟我说过外头很热闹,街市上有各色摊贩,有茶寮酒肆,有路边摊食,有成衣铺子,还有当街杂耍卖艺的……他给我讲了许多他的见闻,我听后又是羡慕又是嫉妒。我不知问了乳母多少次为何不带我出门,可她要么闭口不言,要么就搂着我哭,到后我便不再不问了,因为我开始意识到允祉与我相像到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一般。后来母亲来小院时,我会偷偷观察她,也会偷听她与乳母说话,渐渐地,我察觉到了一些事实。那时候的我并不知姜国有这样的劣俗,只是对乳母与母亲产生了浓浓的憎恨,对允祉抱有了极度的嫉妒。所以我一时冲动之下便溜出了小院,一路狂奔,只想着早日离开这个禁锢我的地方。当时我也不知道跑了多久,猝不及防地被飞奔而来的一骑撞上,当时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说这些的时候,柳洵的语气并未像之前那般涩重。一直以来,这些往事如同巨石一般压在他的心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而今说了出来,反倒让他轻松了不少。往日的残酷似乎离他渐远,他所诉说的,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明明是烙印一般的往事,而今却像结痂愈合的伤口一般。

    月咏听了这些,心里头却像是被针扎一般刺痛。她紧挽住他的胳膊,幽幽地说了一句:“别说了,我不想听了!”

    “怎么,你不是一直要我说吗?这会儿却又不想听了,为什么?”柳洵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柔声问道:“莫非,你是在同情我?可是我要的并非你的同情,最该同情的人并不是我,而是允祉!”

    下面的事情,月咏也猜出个大概,允祉定是因他而死,所以一直以来他才会对此事讳莫如深,才会对允祉一直心怀愧疚。只是她觉得既然这已是铁打的事实,再是如何内疚后悔也无济于事。所以的回忆不该成为折磨一个人的方式,更不该是令人痛苦不堪的包袱,而是应该成为那个人前行的力量。她心是如此想,嘴上却说不出来,因为这样的说辞听在柳洵耳中,或许太过苍白虚浮,少了那么点儿说服力。

    “我醒过来的时候瞧见母亲坐在床前,眼圈发红,显然是哭过。那时候并不知内情的我本想质问她为什么要抛下我,可是嗓子却像干涸的枯井一般发不出声音来。我不过才刚睁开眼,母亲怔怔地看了我片刻,这才欣喜地唤了乳母端水取药。伤重的那几日,母亲每日都会抽空过来。后来我才听说允祉在我伤重的时候大病痊愈,他听闻我受了伤,私下便求她母亲带他过来探望我,然而却被母亲毫不留情地拒绝。”柳洵说着说着便发生一声声叹息:“现下想想,当初我若能老老实实地随乳母待在小院度日便就好了,也不会给允祉带来杀身之祸,也不会让母亲因允祉的死而心伤致病。”

    听着他一声声叹息,月咏的心又紧紧地揪了起来。若知往事如此,她定不会逼问他。不过现今他能够将心事说出来,对他来说也是件好事。敢于回忆缅怀,才算得上放下!她抬头看着高悬于半空的皎洁明月,才觉时候已然不早了。想着明日还有事要办,且又要赶回宫中,她想劝他早些回去歇息,可是又对他未说完的故事感到好奇。犹豫的片刻后,她还是开口说出所想。

    柳洵闻言,却是摇着头说道:“我倒是没什么,若是你觉得累了,那我抱你回房休息!”

    月咏暗道他是要一吐为快,便摇了摇头说道:“我不累,倒是怕你累了。”

    “我又不是娇弱如花的女子,怎么如此轻易就累了?既然你不累,那我便接着说下去。”言罢,他清了清嗓子,搂紧了怀中的她娓娓道来:“说起来母亲不让允祉前来看我,谁知他竟悄悄溜出府雇了辆马车过来,谁知半途中他却被父亲截住,逼问他要去哪儿。他自是不敢说出我的存在,便扯了谎,说他与学堂的同窗约好了出去郊游。那时正值秋季,郊外的景色确实不错,父亲虽是半信半疑,却也寻不出破绽,这事便不了了之。可是后来……我的伤势渐好,他却又旧病复发。母亲找了许多大夫,皆说是他患有心疾,自娘胎里带出来的,只是早年未有明显征兆,所说大夫说他注定活不长久。父母亲听后自是心疼,发誓无论用什么法子也要将他治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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