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小芙继续说着:“盛哥哥刚离开边塞的时候,那么难过,那么落寞,因为他舍不得我啊。他一点都不喜欢你们南方的破地方,他在给我的信里都写了,这儿的人极其无趣,而且矮小,又没有草原,又不能打猎,没什么好玩儿的,真是要他的命。不过我知道,他这么说其实都是因为太想我了,太想我才会觉得这里不好……”

    姜茂欣静静地听着,却不说话。

    初来时的李盛的确是落寞的,他说他想念边塞,她以为他想念的是边塞的星空,但她从来没有想过,或许他想念的,还有边塞的人。一个地方的美景是最容易忘却的,只有一个地方留给人的感情才不会忘。那片星空真的是那么迷人么?还是同他一起看的人,更让他沉醉。姜茂欣开始动摇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赫小芙被姜茂欣不起波澜的眼神看得心虚了,她胆怯地挪了挪脚尖,撇过头去,继续胡乱编造道:“盛哥哥最喜欢和我一起骑马了,还喜欢和我一起喝热羊奶,他说她最爱和我一起练功了,练得一身汗,然后一起跳进湖里,两个人一起浑身湿透。”她愈编愈离谱,说得自己都脸红心跳,口干舌燥了起来。

    “总之,他有最喜欢的人了……”赫小芙得意道,“我就是他最喜欢的人。”

    等到赫小芙嘴边的笑意渐渐退去,姜茂欣开口道:“星星。”

    “星星?”赫小芙一头雾水,“什么星星?”

    “他说他最喜欢边塞的星星。”姜茂欣轻声道。

    “星星……”赫小芙喃喃道,“真无聊,星星有什么好看的。”

    到如今,她已经学会不去揣度。她知道自己和李盛的感情,不容挑拨。

    姜茂欣轻轻道:“是的,他说他最喜欢的,是边塞的星星。”

    星星?

    他们从不曾一起看星星,这一点连赫小芙都不愿再自己欺骗自己。

    那时,李盛总是一个人看星星,躺在那块峻峭的大石上,然后一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青草。有时候他会用草叶遮住一只眼睛,有时候他会轻声哼着欢快的小调。这个时候的他,是无人可以接近的,终于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享受着短暂的平静和安逸。所以她从不曾过去,从不曾打扰,只是远远地,在帐篷里偷看,然后默默感叹:无聊,无聊的星星啊,真是一个古怪的人!

    然而虽然不曾亲眼见过,虽然不曾到来过,但就这么遥遥千里,她却莫然懂得他的星海。似乎是茫茫宇宙之中终于找到的一个契合,是电光火石之间的一闪,两颗漂泊而孤寂的心贴合在了一起,如此完美。

    与这命运相比,似乎认识多么长远,不再重要。因为无论多少杯温热的水加在一起,也不会是滚烫的。

    她茫然失措,甚至不再明白自己在另一个人身上寄托的感情究竟是什么。盛哥哥会离开,然后最喜欢的人变成别的人,皇兄呢?似乎也会,到最后最受宠爱的她,站在原地,终于成为唯一孤寂的一个。

    她惊慌而愤怒,像一个小狮子一样,抓住姜茂欣的衣领,她的牙齿咬着下唇,大声道:“你真让人讨厌,你以为你是谁?你随便说的胡话,我就会信你么?别开玩笑了。星星?我还喜欢月亮呢!都是骗小孩的把戏。”

    姜茂欣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赫小芙。

    赫小芙的手松了开来,她觉得无趣了,纵然是无理取闹,也有有人迎合才是。可姜茂欣没有,她只是这么放任她胡闹着,然后让她自己明白过来,自己有多可笑。

    赫小芙花了脸,她恨恨地用手背抹了一把,道:“不说话是么?那就听我说。”

    她将软鞭收到腰间,道:“你现在出去,外面的车已经修好了。我赫小芙说到做到,绝不会让你的阴谋得逞。你若真有能耐,三日之后纺织局会设宴,你们城里所有布商都会有请,将你最好的东西拿出来罢,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

    赫小芙说完跃上了身后高墙,转眼消失不见。

    这一点上,她与李盛一脉相承——跑路的功夫比谁都厉害。

    姜茂欣从小巷出来,看见那辆坏掉的马车车帘微微颤动,李放正在同车夫说:“换上一条新车辐,就能上路了。”

    姜茂欣回到马车上,车夫也刚刚从前方回来,并没有发现姜茂欣失踪了好一会儿。那车夫摸了摸额前的汗,对姜茂欣道:“小姐,最近不太平。前面那辆马车车辐,竟然是被人故意割断的,咱们路上也要小心些才是!”

    姜茂欣回到府上。她记着赫小芙跟她说的话,太子大婚,这是一个极好的机会。他们这次要为太子大婚选购婚礼要用的物品,难怪李放那天在酒楼会跟她叮嘱——“选红色。”

    姜记现在的虽然有几样红布料子,但她觉得太过素静了,不够太子大婚的浓艳和厚重。好在姜老爷当年留了不少染色的方子,其中好像就有专门为婚礼准备的正红。但姜家的染料方子全是传男不传女,姜家只有姜茂财和长大后的姜茂官知道。

    姜茂欣便去姜茂财屋里问。姜茂财那屋却没人,家里的下人说姜茂财是去喝酒去了,和她的小妾一起。姜茂欣便准备回屋明日再来,这时跟在李氏身边的吴婶却来了,求姜茂欣道:“大小姐,我求求您了,您去少夫人那屋看看,您再不去少夫人就要死了。”

    姜茂欣咳了一跳,忙扶吴婶起来,让她好好说说。

    吴婶便抹泪道:“自从家里来了那个小妖精,少爷就再也不去少夫人屋里了。少夫人没了孩子,心里难受,日日念着能再有一个。可这孩子两个人才能有,少爷不来,少夫人便在屋里伤心。她日日伤心,身体本就不好,再哭便更虚弱了。今日又是中秋,少夫人屋里没人来陪,冷冷清清的,少夫人一难过就……一难过就……”

    “就怎么了?”姜茂欣急道。

    吴婶却哇的一声哭了起来,半晌也说不出来。

    姜茂欣便问:“吴婶,您先莫哭,同我说说嫂嫂现在到底怎的了?”

    吴婶抹了眼泪,缓过气来。道:“少夫人一难过就那刀子将自己手腕给划了。”

    “什么?”姜茂欣大惊失色,道:“这么大的事儿,怎么现在才跟我说?大夫呢?吴大夫来了没?”

    吴婶道:“我也是才发现,给少夫人备洗澡水的时候,看见地上有血,少夫人倒在一边,只有一口气了。我要去请大夫,少夫人却不让,非要我让她死,说反正这世上也没人挂念她,还不如死了,还说今日没死成,请了大夫来也是让人看笑话。我没办法,给少夫人将血止了,就赶紧出来了。大小姐您赶紧去吧罢,看看我可怜的少夫人罢。”

    姜茂欣立刻同吴婶去了李氏那屋。一进李氏房间,便觉得一阵阴冷。这才中秋,天还不寒,李氏屋里却需生火方可。姜茂欣看见屋里里窗户敞开着,便将窗户关了,又让吴婶生些炭火。

    李氏在床上躺着,床帘放了下来,看不见里面的人影。姜茂欣只觉得心里发慌,便让春花赶紧去请吴大夫来。

    春花不肯,小声对姜茂欣说:“小姐您不能一个人在这儿,我怕……我怕少夫人疯癫了。上次就是的,她掐您脖子。”

    “莫胡说。”姜茂欣低声呵斥。

    姜茂欣话音刚落,屋里便是一阵冷笑。

    笑声是从屋中睡床上发出来的,姜茂欣过去将睡床的帘子挂起,便见李氏平躺在床上。不过几日不见,李氏的两颊便凹了下去,连着深陷的眼眶,唇色乌青,身体蜷缩成一团,上下齿打着冷战,唇齿间发出古怪的笑声。

    姜茂欣附身下去,却从李氏身上闻见霉味。这是食物腐烂,和老人身上才有的味道,晦气而不吉。

    姜茂欣细声道:“嫂嫂,茂欣来看您了。”

    李氏伸了伸手,一只手腕子从被褥里露了出来。手腕上绑着白色的绷带。绷带没渗血,却蹭了些灰。姜茂欣将绑带解开,李氏手腕上有一道短细的口子,那伤口不深,李氏到底没能真下狠手。

    “嫂嫂,”姜茂欣附身去握那手,手一碰上,便觉得是抓了一把骨头,“我给您换条新的。”

    姜茂欣将李氏的手腕用干净绷带缠了一圈,问李氏:“嫂嫂渴不渴?”

    李氏摇头道:“不渴,”她勉强抬起头,肩膀撑着身子,上下牙打着颤,问:“爷呢?爷回了吗?”

    “大哥……”姜茂欣道:“大哥还没回,”

    中秋姜茂财没在家,而是和娇儿去了迎春楼。去迎春楼能做什么,只有喝酒玩闹了。娇儿这点李氏追不上了,她不管姜茂财,什么都由着他去,他要喝酒便陪他喝酒,要找女人,便给他挑最漂亮的。不吃醋,不耍小性子,永远柔柔软软的,做一朵解语花。

    姜茂欣骗李氏:“大哥马上就回了,马上回来看您。”

    “呵……”李氏冷笑,又猛地咳嗽起来,“你别骗我了,他没回来,他去找小妖精了,找完外面的小妖精还不够,还要将小妖精带到家里来。”

章节目录

嫡女掌家日常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笑歌行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笑歌行并收藏嫡女掌家日常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