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运?他拜托上天不要让他这么倒霉。周鸿宇冲那小厮挥了挥手手,道:“下去下去。”

    到了学堂,先生同两小书童一起出来迎他。那先生是他爹的乡党,真要算起来,也是个远方亲戚,只是关系太远,跟没关系差不了多少。那先生穿了身灰布褂子,腰不直,微微佝偻,向左边倾斜,手里卷着一本书,四根手指特意两两份分开,露出那书的名字——《凡人心语集注选批》。周鸿宇不经好笑,那书也是城里的一大风潮,他在茶楼清谈的时候,也听人提起过,说这是一大奇书,日后能与《资治通鉴》、《南华经》和《道德经》相提并论。周鸿宇便借来翻了翻,书中内容令人捧腹大笑。洋洋洒洒三大卷,用了上秦时甲骨文,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些不知从哪儿搜肠刮肚出来的传奇。整本书狗屁不通,令人“不忍卒读”!但奈何人用甲骨文写的,人人称奇,奉为圣书。

    周鸿宇只能长叹,世风日下,南城茅厕的草纸价格渐长,写字的纸却越来越不值钱了!于是周鸿宇便将这本奇书当做衡量人学识的一把标尺,一问起最近读了什么书,若答《凡人心语集注选批》,那定是个半吊子。直到后来周鸿宇和他爹一起吃饭的时候才知道,这书原来是南城书商家的二傻子写的,他爹愁他二傻子啥也不会,日后难得有口饭吃,便想出这么一个主意,将他儿子乱写的字改成甲骨文,拿去唬那些读书人,没想到读书人这么好唬,一下便唬住了,纷纷称奇。真傻子写字,假傻子读书,大哥莫说二哥!

    先生手捧此“圣书”,问候周鸿宇道:“周家少爷近来可好?读了什么书?”

    周鸿宇道:“今日来清谈,特意重读了一遍《资治通鉴》。”先生咋舌道:“周公子还读那旧书啊,你瞧瞧我读的,”他将书封面亮给周鸿宇看,道:“周公子也要看,增长些学识才好,您看看我这本,读完令人醍醐灌顶!”周鸿宇本想给那先生留些面子,但那先生得意得很,硬要将那书给他瞧,几乎要盖到他脸上去。周鸿宇便起了坏心,故意眯眼看了起来,随手指了那书上一个大字,问道:“先生这字读什么?”那先生哪儿真认识什么甲骨文,不过是拿在手里装装样子罢了,周鸿宇这么一问,他便眯起眼,嘴里振振有词,道:“这本书艰深,周公子有字不认得是正常的,日后多度些好书,慢慢便会学得。”周鸿宇忍着笑,道:“我书读得少,还请先生指教。”先生这下急了眼,摸了摸额头,含含糊糊:“嗯……嗯,读“戊”,戊土,土地的意思。”周鸿宇便笑,道:“咦,这不对呀,小儿不识‘戊’,何必要读书?”先生面红耳赤,恼羞成怒地将书卷收了起来,对两书童发脾气道:“你两好小子,周大人来了也不看茶?”又对周鸿宇道:“我教训这两小童给周大人看茶,周大人现在这儿观景,我这儿有棵桃树,桃花正开,周大人可以观赏。

    桃树?周鸿宇的眼皮又是一跳,今儿是怎么了,硬跟桃树磕上了,真不是什么好事儿。先生带两小童回屋看茶,周鸿宇一人在树下赏花,却见树下飘出一粉色丝巾,他顺着丝巾看去,发现那丝巾是一姑娘的裙角,轻柔流畅,迎风飘荡。“少爷要走桃花运了!”那小厮的声音突然在他耳边响起,周鸿宇摇摇头,他今天是怎么了?邪性!他猜那树后的人,大概是先生家的女眷。他一点也不感兴趣,转身准备走。刚走开一步远,便听见树后传来两声轻笑。周鸿宇不由止住脚步,回头看,那树后露出一张小脸,脸庞圆润,眼睛也滚圆,嘴巴略小,真如一颗樱桃。周鸿宇认得那模样,他心里一惊,没想明白就喊出声来,“你怎么在这儿?”

    姜茂苒指了指不远处几个嬉闹的小孩儿,道:“我小弟在学堂念书。”

    周鸿宇一板一眼道:“小孩子念书,得跟着好师父。”

    周鸿宇本来模样严肃,蹙起眉更像是在生气,但姜茂苒一点也不怕他,低头偷笑。周鸿宇道:“你笑什么?”

    姜茂苒道:“你气起人来还真有一套。”

    周鸿宇知道姜茂苒指的是他方才戏弄那半桶水先生,想起那先生恼羞成怒的模样,也有些好笑。他握拳抵在唇边清了清嗓子,道:“我一般不气人的。”周鸿宇看了看周围,只有他和姜茂苒两人,先生再屋里烧水,小孩在不远处玩儿,桃花树在风里一摇,扑簌簌地落了一地桃花。

    桃花?周鸿宇开始恨这预兆,他紧缩住眉,理了理外衣,确定肩上没有落下一片花瓣,背猛地挺直,道:“时候不早了,告辞。”

    “诶……”姜茂苒还没来得及说话,周鸿宇人已走远了。他明明是个书生,没学过武艺,却走得飞快,像是后头跟了只老虎。姜茂苒像老虎一样对着周鸿宇的背影张牙舞爪,真是块死木头!

    周鸿宇快步走进屋内,先生给他奉了茶,周鸿宇接了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这才发现方才走得急,气都有些不匀了。周鸿宇也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不就是个小姑娘么,哪真能搅出什么波浪来,但他就是觉得心慌,那感觉和眼皮跳一模一样。

    周鸿宇用过茶,问先生道:“何时开始?”

    由方才那事儿,先生知道了周鸿宇的学识,对周鸿宇有难掩的尊重,先生问:“周大人想什么时候开始?”

    周鸿宇道:“学生可到齐了?”

    先生清点了一番,发现少了俩,脸往下一垮,到门边对大院大吼道:“姜茂官!何大甲,你俩给我进来。”不一会儿姜茂官跟一个微胖的孩子跑了进来,两人都蹭了一身泥,脸上黑一道红一道的,跑到先生跟前站定了,两只小胖手别扭地握在一起,有模有样地给先生周鸿宇一一行礼。先生揪着姜茂官的鼻子,大骂道:“臭小子,整日只晓得玩儿,不晓得念书,罚抄《劝学》三遍!”又从讲台底下抽了根竹条出来,“伸手,”姜茂官怕极了竹条,将手藏在身后。先生便去扭姜茂官的手臂,硬将姜茂官的手拧了过来,然后一手捉着姜茂官的腕子,一手举起竹条。姜茂官知道竹条的厉害,吓得瑟瑟发抖,嘴一歪,嘤嘤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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