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青说着从边上捡起另一张画,画中描绘的,正是伊洛瓦底江畔,蜀军的绵延营帐。邹青看了一会儿,进而啧啧赞叹起来。

    “大丈夫,生当如此。”

    “如此什么?”

    “统帅万军,报效家国。”

    “你不觉得,孔明有些绝情绝义?”

    “儿女情长的事情么……”

    “儿女情长又如何?”徐冲逼问道。

    “为人之本,乃是孝悌忠信礼义廉耻这八个字,其中却并无一个情字。”

    “你真是满脑子的封建糟粕?”

    “我等都是衙门口的人,拜的是岳王关帝,胸中无非忠义二字,难道兄台不拜关圣帝君?”

    “不拜。”

    “不拜孔圣?”

    “不拜。”

    “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世人竟然不敬重孔圣、二爷?纲常伦理岂不……”

    “我发现你真实花岗岩脑袋,没有情,没有爱,人类怎么繁衍?”

    徐冲觉得,非得和这个封建欲孽掰扯掰扯一下世界观。

    “情爱之事,兄台恐怕不懂啊。”

    “他不懂,他是宅,他是宅……”雪球像神经病一样突然插嘴。

    “我需要你一个太监教我什么是情,什么是爱?”

    谈话一下子陷入僵局,徐冲的这句挖苦颇有一些杀伤力,他眼见邹青脸色由青转白,进而又发红。所谓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徐冲也觉得自己有些尖刻了。

    邹青背过身走了几步,一屁股做到已然粉碎的棋桌上,似在躲避这个让人难堪的场面。

    “我不是那个意思……”徐冲寻思,给自己找台阶吧?目前显然没到闹僵的时候,“我只是觉得,武侯何止绝情,也是绝义,你那套孝悌忠信里,也有这个义字吧?”

    “兄台教训的是!”邹青黯然道,“只是……”

    “只是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咱么去救她,不过我话说在前面,这一趟其实也是白跑。”

    “她已经遇害?”

    “当然不是,她必不会再见我,有我在,她也势必要躲着你。”

    “她为什么不见你?你的脑回路倒是真够奇特的,她为了救你可用尽了狠毒招数,几次三番要害我命来换你。”

    邹青摇了摇头。

    “走吧,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他转身出去,徐冲感觉他没把话说透。这个武功惊世骇俗的太监,似乎一直回避羽翎的话题,其中有什么隐情,暂时不得而知。

    徐冲没工夫多想,出门跟上邹青,却见雪球在前面展开双翅,拦住去路。

    “你又怎么了?”

    “走不动,抱。”

    无奈,徐冲捡起鹦鹉,放到肩头。它立即有神气活现起来,从肩头踩到徐冲头上。

    “你怎么不站到他头上去?”

    “小太监心狠手辣。怕怕。”雪球小声说。

    “你长能耐里,能说这么长的句子了?”

    “你是好人。”

    “你就他妈敢骑到好人头上?”

    “是的,是的……”

    他扛着鹦鹉到了中间梯子,邹青已然上去,他与羽翎一样,走路飘然声息,不知道怎么做到的,实在让徐冲羡慕不已。

    暗数走了九百多级台阶,终于回到了凝香楼上。小楼大门已经打开,显然这座楼的时空凝结已经在刚才被破了,徐冲走出楼外,邹青正一个人坐在秋千上缓缓荡着,只见他低头不语,拧眉思忖什么。

    出于很强的防御心理,徐冲从未将邹青当成过好人,自然也不信他的那套,冠冕堂皇的孝悌忠信。包括刚才的纳头就拜和感激涕零,徐冲只当是他在演戏,在哄骗自。明朝特务机关的太监,在历史上,可不是什么善茬儿。

    但是此时此刻,邹青黯然神伤的样子,倒是流露出几分人性来,他又在想什么?

    “哦,大哥上来了?”邹青起身。

    “我们怎么过去?”

    “简单,这颗月桂,乃是当年停留于此的仙子所栽宇外仙根,有一个名号,唤作行天摆渡,只需借助它就行了,碰巧我与它有些交情。是不是啊,老哥?”邹青说着拍了拍树干,可以听到树杈中发出吱呀响声。徐冲眼见着枯干扭曲的树干直挺起来,一时间暴涨出不少,而那秋千两端链条也哗哗作响,似乎在变成。

    “行天摆渡?”

    “嗯,又称泊云荡舟,若有胆,便可过去;无胆,就留在此处。”

    “你是指……”徐冲抬头看着桂树,悬挂秋千的枝叶,此时已然高出了刚才近一倍。显然邹青的意思,是荡着秋千过去,这实在太刺激了。

    “就没有什么不太激进的办法了吗?”徐冲走到悬崖边,向下面云海一望,难免膀胱一紧。

    “好像没了。不过兄台放心,我自保你过去。”

    邹青说着,跳上秋千。

    “来,”他向徐冲伸出手来。

    “真要……”

    “时机不可耽搁,这老哥不消一刻就累了,到时候驼下背来,又需要多等一天。”

    “是这样?”

    徐冲浑浑噩噩走上前去,刚一伸手,就被邹青揽住,拽到秋千上,一时间,两个男人站到一根狭窄木板上,场面颇有些局促。

    “你我各自抓紧一边铁索,切记抓紧。”

    “这铁索吃得住我们两人的分量吗?”

    “当年不成问题,我与她……”邹青的话戛然而止,“……如今……如今……就不知道了。”

    “她可比我轻多了,而且那时候铁链锈的可没这么厉害。”

    “人生无非是一搏,怕什么,来,抱住我的腰。”

    徐冲双腿已然开始发抖,自然无暇去想,目前的动作有多尴尬。

    “看,树干上的字。”邹青向一边树干一扬头,徐冲向那边望去,却见树干上,还有“泊云”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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