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人应了一声,走上前来,问道:“陶三姑娘,昨晚寅时你在哪里?”

    陶叶心里咯噔一下,怎么跟警察审讯一个套路?

    “当然是在家睡觉了,有问题吗?”她双臂环胸,防备地看着他。

    “也就是说,除了你两个弟弟没人证明你在那个时辰是不是出去过,对不对?”

    你大爷的,果然不是好事儿,难道慧姨死了?一想到这儿,陶叶激灵一下。

    “好像是的,或者……”她字斟句酌,“看来日后睡觉得请个陌生人看着,免得哪里出什么事,就无人作证了呢。”

    窗台下的县太爷忽然嗤笑一声,陶叶下意识地朝他看过去,只见晨起的太阳照在少年的侧脸上,立体的五官被明亮的光线微微弱化,漂亮得有些虚幻,像漫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好利的口舌,”县太爷把手里的石头放下,站了起来,“我们来,是因为刘慧死了。有人说可能是刘慧不同意你和许文的婚事,所以你在激愤之下把她杀了……那么,你和刘慧最后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刘慧死了?陶叶感觉自己好像幻听了,可随后陶玄那只拉着她袖子的颤抖的小手亲切提醒了她——这个面无表情的少年确实刚刚说过:刘慧已经死了。

    有人,这个‘有人’是老陶家的人吗?她要是出了事,陶玄、陶青就只能回陶家,赵氏和陶壮就不用担心大房的银子被抢走,陶红也能除掉自己这个眼中钉肉中刺。

    只有既得利益者才会撒这种弥天大谎。

    陶叶深吸两口气,目光直直地对上县太爷,拧着眉道:“昨天傍晚时我是去过杂货铺,但只呆了一刻钟左右,说的也只是做针线的事。大人,我与许文虽然有青梅竹马之嫌,但我爹娘相继去世,关系早就淡了。说刘慧不同意婚事之类的话纯属诽谤,人不是我杀的。”

    “哦……”县太爷负着手,慢慢踱过来,“刘叔,带她去义庄,顺便教教她规矩,与本官一口一个‘我’,好大的胆子。”

    这……陶叶瞠目结舌,乡下人不都是这样说话吗?

    “是。”那中年人道,“走吧,陶三姑娘。”

    “姐。”陶玄眼里有了泪光。

    陶叶摸摸他的软发,八岁的孩子,平时话不多,这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哭呢,“没事,县太爷年轻有为,定能查到真正的凶手,你等会儿把门锁好,带小青去吃包子和豆腐脑,如果姐晚上还没回来,你就去找大成叔。”

    陶青眨了眨大眼睛,忽然往地上一坐,大哭起来,

    胖中年人似乎有些不忍,说道:“大人,不如让他们姐弟一起去吧。”

    年轻的县太爷往不远处的马车走了过去,身姿挺拔,但步调散漫,纨绔味儿十足。

    “让她把那个石头盆景卖我,五个大钱。”县太爷头也不回地说道。

    陶玄飞也似地跑进院子,很快抱着小榆树回来了,塞给胖中年人,仰头对陶叶道:“姐,一起走。”

    听说一起走,陶青立马不哭了,自己用袖子擦了泪,站起来后还拍拍小屁股上的土,拉拉陶叶的衣襟,道:“姐,抱抱。”

    陶叶有些纠结地把他抱起来——那盆小榆树,她以为至少能卖二十个大钱的,却不料五个钱就被拿走了。

    但她转念又想,虽说少了,却可以顺理成章地去小溪里淘几块奇石来卖了,也算是好事吧。

    ……

    义庄在镇子南面,两辆马车沿着官路走了大约一刻钟,便有一座庙宇似的建筑出现在东边的矮山坡上。

    车子往山上走时,太阳被一片厚厚的云遮住了,陡然变暗的光线给此地平添了几许肃杀和阴森。

    离义庄越近,陶叶的心情就越沉重,一想到那个满脸骄傲地说着自己儿子将来会多么多么有出息的女人,她就觉得鼻尖酸涩,滚烫的泪一颗颗掉下来,把陶青的袖子打湿了一小片。

    “姐,不哭,慧姨去找爹娘玩了,没事的啊。”陶青凑过来,用小手擦干陶叶眼角的泪,又撅起小嘴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这还是陶有根死后原主安慰陶青时说过的话呢。

    四岁的孩子,亲历了两个至亲死亡,又眼睁睁看着姐姐被兄长暴打,如果懂事,那该是怎样的绝望?

    思及此,她心疼地看了看陶玄。

    陶玄眼里有泪,也在定定地看着她……

    快到义庄时,马车在一棵榆树下停了,陶叶把小哥俩放了下去。

    她对陶玄说道:“小孩子不能离义庄太近,你们在这儿等着姐,别乱跑,姐很快就回来。”

    哥俩一起点点头,手牵着手望着陶叶,像两只眺望的狐獴。

    ……

    义庄的前后窗都开着,光线尚算充足。

    陶叶站在血腥味浓重的尸体旁,感觉双腿有些绵软。

    仵作还在验尸。

    刘慧被割了喉,杀人的方式与屠户杀猪如出一辙,陶家把脏水往她身上泼,虽是落井下石,但也并非完全空穴来风。

    陶叶哆哆嗦嗦地对县太爷说道:“镇上会杀猪的人不少,这真不是我干的。”

    “我?我是谁?”县太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似有戏谑,又有审视。

    “民女,不是民女干的。”陶叶没出息地改了口,视线不自觉地往刘慧的脖子上飘——那破开的那条大口子就像张震讲的鬼故事一样,让她害怕,却又想听。

    “那你觉得是谁杀的?说说看。”

    说说看?轻飘飘的三个字,就可以让老陶家把一个毫不知情的她陷入这未知的泥淖里,他怎么可以问得这么不负责任?!

    狗官!贪官!蠢货!

    陶叶心里不由得上来一股恶气,在心里咒骂又觉得他根本听不到,完全不解气,瞧了一眼彼此的距离,以近乎耳语的声音嘟囔了一句:“你大爷的,上下嘴唇一碰就有嫌疑人了?回家做大爷去多好,跟这儿装什么大尾巴狼。”

    县太爷离她有三、四尺之遥,注意力似乎在尸体上,但对面的那位刘叔却清楚地看到他眼里似乎闪过一丝喜色。

    “大人发现……”

    县太爷一摆手,示意他闭嘴。

    陶叶没注意他们二人的互动,又用正常音量说道,“其实我倒是觉得可能是县太爷杀的。”

    “放肆!”一个捕快喝了一声。

    陶叶吓一跳,不由自主地后退一步,恰好绊在仵作的脚上,腿一软,便往尸体上倒了下去。

    “啊!”陶叶惊叫一声,脑袋嗡的一声,三魂七魄齐飞,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距离房顶越来越远。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砰!”

    陶叶的前胸与一具坚硬,且散发着松木香的身体结结实实撞在一起。

    一条手臂亲密地搂在她的细腰上。

    义庄里响起一阵诡异地抽气声。

    陶叶只觉得头皮发麻,心道,完了,男女授受不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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