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你也在这里,听说今儿露脸了?”楚征向来不苟言笑,一张老脸冷得吓人。

    楚余道:“侥幸过关罢了。”

    “嗯。”楚征不置可否,指着楚余刚才坐的位置又道,“坐吧。”

    楚余迟疑了一下,没动。

    这时候,一个妈妈端着托盘进了屋子,点心的香气扑鼻而来。

    楚征捋了捋短须,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正好有点饿了。”

    一个妈妈便拧了湿手巾,请楚征净手。

    楚征一边擦手一边对楚余说道:“一起用吧。”

    如果楚余还是原主,能陪老太爷一起用点心,那简直是一种莫大的荣幸,定会以一种感恩的心态飞奔过去,然后美滋滋地把这些甜腻点心吞到肚子里,再喝上几杯茶解腻。

    可惜,楚余不是原主,所以,他并没有坐下,而是恭声婉拒:“来的时候刚用过点心,就不打扰了老太爷了。”

    楚征眼里闪过一缕寒光,伸向点心的手,也在半空中停了下来,视线转向周氏,飞快地与她对视一眼,然后才看向楚余,手向下压了压,说道:“坐吧,坐吧。”

    楚余挑挑眉,从善如流,当真坐下了。

    “说说,那诗谁做的?”楚征取了一块水晶龙凤糕,放到嘴里咬了一口,一边咀嚼一边观察着楚余。

    楚余道:“当然是我自己做的。”

    “哦?”楚征把点心咽下,喝了口茶水,抹了抹短须,道,“那进益很大嘛。”

    楚余勾勾唇角,“都是郁先生教得好。”

    楚征的眼里似乎有了一丝柔和,他长叹一声,道:“是啊,对于你,我和你父亲做得不够好。”

    楚余不置可否。

    楚征没有等到自己想听的谦辞,表情有些尴尬。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刻面对的楚余不是少年,而是一个城府很深的同龄人。

    因此,他之前曾有过的犹豫陡然变得坚定了。

    “尝尝吧,你祖母特地让人做的。”楚征从盘子里捡起一块水晶龙凤糕,给楚余递了过来。

    “谢谢老太爷。”楚余接过来就往嘴里放,快到嘴边时,点心忽然从指尖掉了下去,顺着高几的边缘落到地上。

    他的这个动作做得有些刻意,楚征看得很清楚,于是笑眯眯地又拿起一块,说道:“没关系,正好试试这块单笼金乳酥。”

    楚余没有接,只是定定地看着楚征,“老太爷大概还不知道吧,这种一捏就掉渣儿的点心我向来不吃。”

    他竟然直接拒绝了,而且完全没有接过来的意思!

    楚征的手再次停在半空中,尴尬,还是尴尬。他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被个小辈拒绝得如此直白。

    “你……”

    “啪嚓!”

    楚征的话被一声脆响打断,就听周氏喝道:“反了你了,来人啊,把这孽畜家法处置!”

    楚余单手按在高几上,缓缓站了起来,怒道:“老夫人,凭什么!我不过是不喜欢吃这个鬼点心而已,这也要被家法?这是什么道理!”

    他话音将落,外面齐齐闯进三个人来,一个是小李子,另两个则是楚征从不离身的长随,听说此二人武艺十分了得。

    “主子!”小李子奔了过来,小声道,“已经有人去报信了。”

    楚余眨了一下眼睛,心道,这小子反应很快嘛,不错。

    他低下头,在小李子耳边说道:“不能被抓。”束手就擒的结果百分之八十是死,百分之二十是人质。最后的最后,一定是生不如死。

    “不敬长辈,三十棍!”周氏没有回答楚余的质问,很快恢复常态,又是那个波澜不惊的贵妇了。

    “是!”那两个长随朝楚余走了过来。

    楚征手指一夹,那点心分成两截,“啪”的一声落在楚余的茶杯旁,摔得粉碎。

    楚余的脸色更加难看,他梗着脖子说道:“老太爷,这家法我暂时还不能领,长公主说皇上要办家宴,晚上我们可是要一起进宫的。”

    他撒了个不太高明的谎,是为了试探楚家的底限,以及英王的计划——如果楚征暂时放他一马,说明楚征人性未泯,英王也不会来得太快,如果一定要他死,则一切反之。

    两个长随看了眼楚征。

    楚征凌厉的视线始终盘旋在楚余的脸上,“家宴是假,老夫觉着……你是想逃避家法吧?”他阴森森地笑了笑,“三十棍太少,五十棍吧。”

    楚余在心里冷哼一声,很好,朱见曦不装了,楚家凶相毕露,二者互相印证,这说明英王的计划的确提前了。

    他把食指和拇指放在嘴里,吹出一个又长又尖锐的口哨声——这是他和顾成杰等人约定好的信号,这样不间断的长长的一声代表他会从东侧突围。

    哨声一响,两名长随也反应过来了,齐齐朝楚余直扑过来。

    楚余比他们的动作更快,只见他脚下一点一转,人便到了楚征身前,与此同时,一把明晃晃的小匕首压在了楚征脖颈的大动脉上。

    “在楚家,是没有虎毒不食子这一类说法的,对吧?”楚余哂笑着问道。

    楚征面色灰败,一双昏花的老眼怨毒地瞪着楚余。虽说他对楚余早有防备,但一来他老了,二来他没想到楚余如此大胆,且动作如此之快,完全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和空间。

    “放肆!”周氏终于把“放肆”这两个字以一种排气的状态释放出来了,“那是你祖父,你怎么敢……还不放开!”

    楚余一改刚刚的愤怒之色,邪邪地笑了笑,“把我当成亲孙子的才是祖父母,你们这样的还是算了吧。”

    “你……”周氏一把推开小几,几下蹭到贵妃榻边,示意身边的婆子给自己穿鞋。

    楚余便道:“小李子,一个分量只怕不够。”万一楚征这老混蛋不惧生死,来个自戕,用他一条老命换全家,他的麻烦就大了。

    “啊?”小李子没太明白楚余的意思。

    “你敢!”小李子不明白,楚征却明白得很,他怒不可遏。

    楚余在手上加了些力气,匕首下有鲜红的血液流了出来,“别动,可千万不要低估我的勇气哦。”

    他这一个“哦”字故意拉得极长,狠毒的手段,配上孩子似的撒娇,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打了个哆嗦。

    小李子明白楚余的意思了,一个分量不够,自然就得两个了?

    他也从怀里摸了一把匕首,朝老夫人走了过去,干净单纯的脸上浮起一丝狰狞的笑意,“老夫人,对不住了哈。”这老虔婆没少让人找他的麻烦,如今总算有报仇的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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