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与荀扬的交谈中,我得知了当初他不辞而别的缘由。

    那一年,蜀国先帝重病,命在旦夕,与此同时,蜀国五皇子荀珂意图趁机夺位,荀扬的母妃早逝,他由皇后抚养长大,荀璋即皇后之子,也就是皇室嫡子,按祖制乃皇位继承者。荀扬从小和当时的太子荀璋寸步不离,是朝野皆知的太子派,当时得知宫中政变,他便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平定叛乱,助太子登基。

    先帝身体一向很好,突然重病,事发突然。他收到消息后片刻也不敢停留,虽我那时正在生死攸关之时,却还是只能离开。

    那时不辞而别,他心中也愧疚万分。

    说到此处,我才知道他刚见面时说的没想到我还活着,不是指荆府被灭门我逃出,而是当初绛珠草没有要了我的命。

    我必须承认,虽然知道他是迫不得已,但心中还是免不了怒火中烧。原来对他来说我现在能活着站在他面前,才是个意外。

    与荀扬说好有事随时传唤我,便托他派人送我回了盛音坊。

    回到坊内,樊妈妈和菱歌马不停蹄来到我的房间,

    “今夜表演得可还顺利,他是否钟情于你了?”

    我摇摇头,道:“说不上钟情,但吴王很欣赏我,日后应当会经常传唤我,你们不必担心。”

    虽然不如他们想的那么完美,但总归形势大好,她们不住点头,还想再问什么。我以有些累了为由,打发了她们回屋。

    重遇荀扬之后的日子,他几乎每隔两三天便会传我去府里,却也不邀请我休息,而是在我刚到府上便又引我去街上乱逛,喝酒聊天,有时也会带我乔装打扮,到贫民窟为百姓看病。常常觉得十五岁那年偷溜出府的时光仿佛又回来了。

    我曾问荀扬,为何不直接为那些穷人谋份生计,才知道从他接管惠州后,便征得皇上同意,大大减低了当地百姓的赋税,又兴了与卫国互市的便利,这些穷人完全可以自谋生计,却依旧不愿找活计,等着朝廷救济。

    为了让他们学会自己站起来,除了治病,他帮不了他们更多,只能尽可能减少他们的病痛。

    荀扬为了这一州的百姓,所思甚多。

    是日,我和荀扬从贫民窟回来,经过盛音坊边的一座凉亭,便说着进去吃杯凉茶。

    歇息的过程中,却听隔壁桌两位吃茶的老者闲话说到:“你说怎么能不可怜呢?千里迢迢从卫国去了尹国和亲,那卫国将军府却被灭了门。她为了救自己的旧部被尹国皇上发现,非要给个交代,便自刎谢罪了,年纪轻轻也就没了,可怜刚生下个婴孩就没了娘。”

    “谁说不是呢。听说那尹国将军现在也是整日疯疯癫癫到处喝酒,常常百姓上街赶集,发现他前夜喝醉了睡在集市的路边上,再由路人跑去府上喊人给抬回去。堂堂一代将军现在不上朝不剿匪,也就这么废了。”

    “哎,一个人拥兵自重,两国将领都废了,不过这样也好,那卫国以前本就和蜀国为难,如此一来,卫尹两国都没了带兵的人,蜀国若再出兵,必可大获全胜,一统天下。”

    “琉月,琉月?”

    荀扬试探性地叫了我几声,我听到了,却没有力气回答。

    端在半空的茶碗此时放不下又举不起,亘在半空随着我不住颤抖的手撒出水花。

    “琉月,琉月。”

    我呆滞地看着他,试探性地问:“荀扬,在你的情报里,卫国还有其他人去了尹国和亲吗?”

    “琉月,你冷静一点。”

    我如鲠在喉,眼眶湿热,眼泪瞬时夺眶而出。

    呆滞地与荀扬对视着,想放声大哭却哭不出来,牙齿不自觉咬得死死的,泛酸的鼻尖刺激着眼泪不断外流,手心也有一股股的冷气如被针扎般传进血液里。

    突然一瞬间全身血气翻涌,喉间尝到一口腥甜,一口血水便喷了出来,茶碗和桌上满目血红。

    这一口血喷得茶馆众人议声四起,我摇晃着倒在茶桌上,便没了知觉。

    待我醒来,正躺在盛音坊的床上。

    由于荀扬的到来,全坊的人此刻都围在我的房间里,堵得水泄不通。

    荀扬坐在我的床头,见我转醒,摸了摸我的头,道:“你刚刚血气上涌,我已经喂你喝了药,没事了。”

    我咬着嘴唇点点头撑起身子,推开荀扬,又推开门口的众人,一股劲儿地趔趄着往外冲。

    荀扬拉住了我,我无力地反手挣脱他,脚下不停地走,对身后众人道:“我没事,你们别跟过来,我就是想哭一下。”便往后门冲去。

    盛音坊的后门连着一片竹林,是个放声大哭的好地方。

    我跑到竹林中,觉得心里实在憋得难受,眼泪已经流了满脸,浸湿了衣襟。奇怪的是却怎么也发不出声音来,便张着嘴试探着发出“啊”声。

    发出第一声之后,突得引出一阵干呕。我失力摔在地上,一阵要命的干呕后,终于伏着地放肆大哭。

    “啊!啊啊!”

    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发泄,却如何也发泄不干净。

    “啊!啊哈哈哈哈”

    有人试图用力将我扶起来,我的身子却像被地面牢牢吸住,没有起来的支点,只有不住地痛哭。

    荀扬将我揽在怀里,死死地抱住我的头,

    “哭吧!用力哭出来!”

    “啊!啊!啊”

    我没有力气去通过抓其他东西发泄自己的无助和痛,只能机械地大声哭泣,这一刻整个世界似乎都没了别的事可做,除了哭,任何事都没有意义。

    不知道哭了多久,直到嗓子哑了,再也发不出一个声音,我瘫倒在荀扬怀里,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尸体。

    琴姬念仇无法再接客。

    我在床上瘫了五天五夜,莺儿这几日旁的事都不做,安心来照顾我的起居。

    待我能说话,便拜托莺儿,帮我安排马车,去荀扬府上。

    马车到了荀府,莺儿搀扶着我到了后厅,荀扬似乎正在处理公事,赶来时额间还渗着汗,显得很匆忙。

    他走进屋子,我开门见山道:“你帮我查到,琉珏是怎么死的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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