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已经是回暖的时节,却觉得周身都有股抑制不住的寒气。

    我看着悲痛哭泣的琉玉,想着她方才说的一番话,道:“还有一件事,虽与我关系不大,但还是想问问你。”

    “我可以不回答么?”她抽泣道。

    “可以,那你就听着我问。”

    她不作回应,我便自顾自地说。

    “当日,你宫里那位厨娘在出宫时突然溺死在御花园中,那时你已经知道她是替别人下毒害你之人了,她是怎么死的?”

    我话音刚落,她又突地大哭起来。这样的反应即便她什么都不说,我心中却已了然,冷笑道:“当年的琉玉,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现在竟会杀人了,果然变得很多。”

    她只是哭却不说话,我心中对她的失望已积累得满了,又问:“还有什么事,是你瞒着我的么?”

    “没有了。”

    我点点头便要起身离开,她却突然按住我的手说:“还有一件事。”

    我又坐下,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道:“这件事憋在我心里很多年,既然如今我俩已闹到这样的局面,告诉你我的心里也好受,也算是给你道个歉。”

    “当年,凤栖山那场大火,是我找人放的。”

    我脑中麻痹难忍,甚至怀疑自己刚刚是不是幻听了。

    当年凤栖山那场大火烧毁了绛珠草,若不是遇到鬼谷子,我便会因为绛珠草被毁而毒发身亡。

    那场火,竟然是她放的!

    “但是我真的不知道绛珠草会害你没命!我只是以为如果没有那个草你的脸就好不了了,我那时就知道皇上喜欢你,我只是担心你的脸好了会抢走属于我的东西!若是我知道你会因此丧命,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这件事的!”

    她紧紧握着我的手解释,我闭着眼缓和许久,自嘲凄冷地道:“其实你真的不是,非要什么都告诉我的。”

    我挣脱她的手道:“从今以后,我们再也不是姐妹,你自己在宫里好自为之吧。”便起身要走。

    “我知道这辈子你都不会原谅我了。”她在我身后说到,“但是我还是要谢谢你,为我恢复荆姓。”

    我闭眼时,眼泪便如线低落,良久我长叹一口气,冷笑道:“可是你根本就不配。”

    推门而出时,阳光亮得刺眼,我脚步轻飘飘地离开皇宫回到荆府,刚刚踏进府门看到七月抱着思梧,便没了意识。

    等醒过来时,思梧正在我身边安睡着,沈晔坐在榻前握着我的手。看到我醒来,他长舒着气道:“你终于醒了,刚刚生完孩子身体本就不好,怎的还跑到皇宫去那么操劳?”

    “我睡了多久了?”

    “半日。快把汤药喝了,鬼先生说你是急火攻心,没什么大碍。我在营中听到你晕倒吓死了,立马快马加鞭赶回来的,幸好你没事,只是还是要学会照顾自己,我不能时时刻刻在你身边。”

    我就着他的手将汤药喝完,道:“屋里闷得很,我想出去走走。”

    他取过衣袍盖在我身上,扶着我走到院中。

    今日月色甚好,很像当年琉玉生辰,沈晔带我到凤栖山脚下看到的月亮。

    “沈晔,我今日进宫,搞清楚一件大事,我很失落,很难受,可是刚才醒来看到思梧安稳地睡在枕边,又看到你守着我,突然觉得一切都不重要了,只要以后的日子越过越好,过去的就都让它过去吧。”

    “你在宫中遇到什么事了?”

    我摇摇头道:“不要问我,以后也都不要问,我想自己把它藏着,好么?”

    “好,只要你开心,我都无所谓。”

    他从身后环抱着我,我握着他的手,问:“沈晔,你会变么?你会一直对我这么好么?”

    “我不会。”

    “人生那么长,你都不知道以后会经历些什么,怎么现在就能确定你不会?”

    “因为你和思梧就是我现在人生的全部意义,只要知道你们一直在我身边,我就不会变。”

    “那若是有一日再起战事,你会离开我们么?”

    他听罢沉默许久,道:“若是战胜,我定会回来,若是战死,我的心也会一直同你们在一处。你看到天上的月亮就是我在看着你们,你听到鸟鸣就是我在给思梧唱歌,你看到蝴蝶就是我在陪你们玩耍,总之,我会一直陪着你们。”

    我眼角流着泪,心里却洋溢着幸福,道:“可我还是不想将月亮、鸟鸣、蝴蝶当做是你,我希望你能一直守着我们,像现在这样抱着我。”

    “你放心,以后若真起战事,我就不让你知道我的境况,免得你担心,但若是战事完了,我第一时间放只鸽子回来告诉你,让你提前开心,好不好?”

    我点点头,又问:“那以后思梧要是有了心上人,你会失落么?”

    他想了想,道:“对我来说,思梧是太阳,你是月亮,我是星星。”

    我转头看他,疑惑地问:“什么意思?”

    “鬼谷子先生曾经告诉我,月亮和星星其实是不会亮的,都是因为有阳光它们才会亮。思梧就像是太阳,它可能有时起有时落,即便以后她成了别人的妻子不能日日守着我们,但是她的明亮还是照着我们。但是月亮和星星不一样,无论何时何地,他俩都是在一起的,星星会一直守着月亮,什么东西都不能将他们分开。”

    我了然点头,问:“那你对以后的女婿有什么想法?”

    “嗯”他想了想,又道:“要像我对你这样对思梧好。”

    我笑道:“那怕思梧找不到让你心满意足的女婿了。”

    他笑道:“会有的,只要是足够爱她的,一定也会做到我这样。”

    五年后蜀卫再起战事。

    沈府的梨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万物有条不紊的在自己的轨道行进,半点感受不到边境战事的迫切。

    “娘亲娘亲!”思梧跑到我膝前,道:“望清哥哥给我造了一把木剑,你快看多像真的!”

    她正举着木剑在我面前炫耀,已经有我下巴高的望清也随后跑过来,摸着脑袋道:“我说给思梧刻个小兔子小蝴蝶什么的,她非要让我给她刻个木剑,这小姑娘怎么对刀剑这么感兴趣呢!”

    我笑着揪了揪他的脸道:“孩子都像爹啊,况且你外公也是将军,你都那么喜欢刀剑,怎么思梧就不能喜欢了呢?”

    望清听罢,抿着嘴坐在我旁边不说话,看着很是失落。

    “怎么了?”我问。

    “这仗都打了两年了,父亲两年前将我送到这儿来便和姑父走了,一点消息也没有,孩儿好想他。”

    思梧听罢也抱着我问道:“娘亲,思梧也很想爹爹,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将思梧抱在腿上,一手搂着望清,笑道:“呐,你们的爹爹很快就会回来的,那在他们没有回来的时候呢,你们看到的星星、听到的鸟鸣、看到的蝴蝶,都是他们在看着你们,陪你们玩耍。”

    “这天真是越来越热了,快喝完绿豆汤解解暑。”七月挺着肚子端着汤盘走过来道。

    我看到她这样,赶紧将思梧抱下来过去接过汤盘责备道:“肚子都那么大了,还不注意着点,跟你说了多少遍这些让下人去做就好了!”

    她笑道:“慕云刚刚带兵去边境支援,我这闲在家里也没事,还不如过来活动活动。”

    我听罢笑道:“你说咱俩怎么就是这个命?非得一前一后嫁给两个将军。”

    七月笑道:“慕云从沈将军的随从升任将军,正急着做出一番成绩呢,也罢,随他吧。”

    园中有片刻安静,七月又叹道:“只是这仗已经打了两年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正说着,我便听到檐边长廊响起一声扑腾的声音,再看果然是沈晔已投入战事的战鸽。

    我笑道:“他们很快就回来了,很快。”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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