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着浓烈勾人的饭菜香气,安侍郎正欲开口,视线忽然看见了鱼盘上盛开的鲜花后,便猛然顿住了。

    他快速拾级而下,走到桌案前俯身。

    周围的人亦是安静的望着那盘美食,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他们既想吃,但又不舍得吃。

    就好比那朵花,就算不吃,单看一眼便赏心悦目神清气爽,心底自然就升起一种满足感。

    安侍郎轻轻吸了一口气。

    此时鱼盘下的小炭块红彤彤的,香味正源源不断的鱼盘上散发出来……

    艳丽端庄的牡丹在雾气中渐次开放。

    侍郎俊颜露出一抹淡笑,还真是牡丹花啊。

    视线又看着这造型奇特的食盘,共上下两层,四只脚架架起来,下面铁盘里便盛放着这炭火。

    做工虽不算精巧,但绝对称得上绝妙。

    他在京城见过许多能工巧匠,什么好东西都是宫里上头一份儿。如今在宫外还是头一次看到这般巧物。

    这个陈三妹果然是个妙趣的人。

    很快,这位面容英俊高冷、让人看不出年纪的安侍郎口中发出凉凉一笑。

    面貌丑陋,终究注定成不了大气候。

    更何况还是女子?

    陈三妹恭敬跪在一旁,她现在还是戴罪之身,只能安静的垂首。

    陈大光和王莲几人跪在地上一小步一小步的往后挪着身子,仿佛这样,安侍郎就能把他们忘了。

    他们哪里晓得陈三妹不是鹤翔庄做苦力而是做厨子?

    难怪啊,这个鹤翔庄的掌柜对陈三妹这么客气。

    该死的兔崽子为什么不早说?

    陈大光闷着头,只把个牙齿咬的咯咯响,又气又恨又悔,悔得肠子都青了!

    难怪她吵着要分家,分了家就去镇上做工。

    要是没有分家,这死丫头挣的钱就是自己的!她盖的新房子也是自己的!

    还有,她挣的钱多,足够他这辈子吃香的喝辣的,这死丫头长了一张鬼脸,男人就是瞎子也不会愿意娶她,他哄着她不成亲,自然是在家侍奉他这个爹一辈子啊!

    那他日子过的多滋润啊!

    对对,他甚至还可以光明正大的把刘寡妇娶回来做填房,王莲太老,已经生养不了了!

    还有还有,前段时间从春香楼路过,那里面的姑娘水嫩嫩的……得让她掏钱买一个回来!

    一个不够买两个……

    就在陈大光思绪越飞越远,口水都快流出来时,耳旁响起一道沉吟的声音——

    “主犯陈游知错既改,则从轻处决,笞六十。陈大光王莲各笞二十。陈蓉恶意诬告良民不知悔改,毁李书郎之清誉,唔,害本官险些判错,虽是女子,但本官不得不从严处罚——流二千里,居作一年!”

    陈蓉本就受到了打击,现在直接两耳轰隆隆作响,双腿软的就像瞟在云雾中。

    周围的人群再次轰动起来,人们七嘴八舌的议论着什么。

    声音不大,但是每个人都在小声的说着,堂中嗡嗡的声音,加之数道讥讽的目光厌恶的投射在陈蓉身上。

    “看到三妹的脸咯”

    “啊呀,怎么长了那么大一块丑陋的瘢痕?”

    “哎,这么小小的年龄呀,太可惜太让人心疼了。”

    “可怜的孩子没少受苦罢!唔,我想起我第一个可怜的孩儿,就被我那狠心的公婆……”

    “这家人太坏了,难道这就是她们口中的狐狸精!?”

    如果没有看过三妹的面容,不了解三妹是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或许会信,但是现在……呵呵,绝对不会再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

    明眼人一想就能猜到这个沉默寡言的少女从小经历过什么。

    那应该是让人心酸的经历。

    陈蓉过了许久才回神。

    她死死的掐着自己的手心想让自己保持镇定。想想自己击鼓时的志在必得,再看看现在的结果,她的一切都被陈三妹狠狠踏碎了。

    流两千里??

    两千里之外她不知是多远,但是她本能的对危险有一种恐惧感——

    山高水远,风餐露宿。

    想象着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被狱吏驱赶在荒无人烟的路上……

    会发生什么?

    陈蓉猛地打了一个哆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她眼中升起悲戚的水雾,哆嗦着嘴唇,声音既沙哑又颤抖道:“安侍郎、民、民女知道、错了,知道错了!求您、再、给民女一次、改过自新的机会……”

    安侍郎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堂下。

    “本宫有要事在身,先退堂,余事由明公来监处。”安侍郎整理衣衫起身,丝毫不理会陈蓉的苦苦哀求。

    经过李结义身旁时,意味深长的道:“经商亦有道,李结义果然雄才大略,难怪圣上要诏你回京了。”

    “……”

    这话是讽刺吧。

    李结义沉默的低头,抬手行礼,让安侍郎先行一步,尔后跟随着去到内厅。

    安侍郎李结义两人去了内厅说话,外面狱吏架起陈大光几人去到了院外。

    先笞六十、二十。

    唯独陈蓉被当堂套上了枷锁。

    陈蓉尖锐的叫着:“不!”

    “你们快放开我!”

    “哥哥,哥哥救我啊,我真的不知道她就在鹤翔庄酒楼做厨子啊,哥哥我是无辜的……”

    她奋力挣扎,两只眼瞪得铜铃那般大,不相信自己的命运就在这种悲剧中结束。瘦弱的手指死死的抓住夹板,企图逃脱,却被人推推搡搡的往前驱赶着。

    下了台阶,来到院子里。

    她看见陈游趴在长凳上,狱吏正一下一下的抽打他。

    她声嘶力竭的哭嚎着:“哥哥救我啊!”

    “等一等,我不能走!我还要状告一个人——”

    狱吏冷笑道:“你还要状告陈三妹?”

    陈蓉仿佛看不见狱吏的嘲笑,只觉得这次自己真得抓住了最后的一根稻草,拼命的点头——

    “对,我要状告陈三妹不孝之罪!”

    “如果不是她一月只给我爹爹五个铜板,如果不是为了给我哥哥念书的银钱,如果不是为了养育年幼的弟弟,我们不会沦落到如此境地啊!”

    陈游开口:“够、够了!陈…蓉!”

    “不够!”

    “永远都不够!”

    陈蓉表情狰狞,似乎处在破罐子破摔的边缘,发疯的推开狱吏,伸手指向陈三妹:“她明明有钱!她有钱啊!”

    狱吏愣了一下,松开了手。

    陈蓉又一鼓作气跑到堂上,头钗早已散落,披头散发,形容狼狈,放低声音,哀求般哭诉道:

    “高县令,各位乡亲父老——我就问一句,她明明有钱?有钱为什么要把我们逼迫至此?难道没有同一血脉就做不成姊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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