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厉小心翼翼地翻开下一页,生怕弄坏这本已经很多年月的日记本。

    他看了足足十几页,才发现到重点。

    “你爸遇到一个陌生的女人,脑袋磕破了,倒在小巷里,他好心把人送去卫生所上药,见人没地方去,把人接回家里来照顾。”

    “是个漂亮又沉默的年轻女人,浑身像是流淌着绝望,好心下一刻就要离开这个世界一样……”

    容厉把日记本上的句子念了出来,宁萌听得有点入神。

    “一个绝望的女人,也是个来历不明的女人。”

    沐剑晨皱了下眉头,看来宁爸爸因为同情把这个女人带回来,然后慢慢有了怜爱,接而有了不一样的情愫,最后却把自己搭进去了。

    容厉又翻了两页:“这个女人不记得自己是谁,也不知道家在哪里,只知道暂时不能回去,有人要害她。”

    “你奶奶反对你爸留下这个女人,你爸就把人送到朋友空置的房子里面,然后一直照顾她直到这女人伤好了。”

    等这女人伤好了,却要以身相许的,宁爸爸不由自主陷进去了,却无论如何都出不来。

    他跟宁奶奶坦白了,生米煮成熟饭,那时候这女人已经怀上了宁萌,宁奶奶只能答应下来,两人不铺张,女人又不好见光,只对外说结婚了,送了喜糖,酒席都没摆。

    日记到这里之后开始跳跃,几乎一个月甚至几个月才会寥寥写上几句。

    宁爸爸变得忙碌起来,要去单位上班,要努力挣钱,要照顾怀有身孕的女人,幸福地忙碌着,所以没时间再写日记了。

    容厉看着日记,一年内只写了四五篇日记,里面大多是宁爸爸对新生命到来的喜悦。

    一篇写着听见孩子的心跳,一篇写着看到孩子在肚子里动了,小手掌还在肚皮上显现出来。

    满心的喜悦几乎要从日记本里溢满,容厉给宁萌看了,宁萌眼圈更红了,泪水几乎要脱框而出。

    “你爸很期待你的出生,看他早早就准备好东西来迎接你。”沐剑晨接过日记本,看到一篇记录着要准备的东西,比如婴儿小床,比如儿女双全家里孩子的旧衣物,比如进口奶粉,比如无数洗干净的尿布等等。

    一样样都记录下来,还有划掉的一些,后来补充上去的字迹深浅不同的,都能看出宁爸爸对宁萌的用心。

    沐剑晨轻轻翻开一页,这是宁萌刚出生几天记录下来的,说是女儿十分可爱,长得跟妻子很相似。

    说他抱着女儿不肯撒手,说女儿特别乖很少哭,特别知道疼爸妈,不让他们两人太辛苦。

    这篇日记最后隔开几行空白,写了一行特别小的字:妻子在产后郁郁寡欢,担心是产后抑郁。

    后面又空了一个月没写日记,应该是宁爸爸忙着照顾坐月子的妻子。

    但是在一个月后,宁爸爸却只记录了一句潦草的字迹:她走了,就跟她不知道从哪里来,现在也不知道到哪里去。

    宁萌知道,这是生母离开了。

    她之前忘记了,可能在自己出生后就慢慢想了起来,匆匆离开。

    宁爸爸大受打击,后面撕掉了几页,应该是写好后又撕掉的。

    后面全是空白,他再没有写日记了。

    宁爸爸的快乐和稚嫩随着妻子的离开也失去了,只留下空白。

    他得振作起来养大女儿,或许再也没打开过这本日记。

    沐剑晨随意翻到最后,发现都是空白,正准备合上日记本,却看到日记本最后一页。

    上面是一张用钢笔简单勾勒的人像画,依稀能看出是个年轻女人。

    对照容厉朋友送来的照片,还有后来秘书长调查后送来的正面照,确实跟这个人像画有几分相似。

    只是容貌相似不代表什么,宁萌却眼尖,发现人像画的右眼的眼角有一个黑点:“这是一颗黑痣?”

    “美人痣吗?”沐剑晨拿出照片对照,对方还真的右边眼角有一颗黑痣。

    这就不像是巧合了,比较这颗黑痣的位置太相像了。

    沐剑晨原本只是半信半疑,现在反而觉得对方很可能就是宁萌的生母,这才让秘书长把详细资料发到邮箱。

    等打开一看,他又皱眉了。

    “她是许晔的妈妈,按照时间来看,那时候已经嫁人了,还是G市的富商。”一个在G市的富商太太,没道理会倒在黑暗的小巷里,还说被人追杀。

    只有三天,资料不算详尽,对比一下时间,那一年她正照顾病重的丈夫,一直在医院里面,未必还被人赞颂对丈夫情深意重,不离不弃。

    一个在医院照顾病重丈夫的人,怎么跨越两个省,跑到S市来跟宁爸爸结婚还有了宁萌?

    “看来我们的方向错了,应该不是。”沐剑晨看向宁萌,见她神色平静,反而有点担心。

    宁萌被握住手,看过来微微一笑:“我没事,这么多年了,早就对生母没什么期待。找到也好,找不到也好,对我来说都不重要了。”

    在她的人生里根本没有生母的存在,除了出生要感谢生母,成长的过程里母亲这个角色都是有宁爸爸来替代的。

    甚至后来,生母的离开还让宁爸爸早早就病逝了。

    宁萌该是恨这个生母的,只是宁爸爸临死前还让她好好的,有机会找到生母。

    他到死都想念着妻子,一直不相信妻子的不告而别,而是觉得她是有什么苦衷的。

    容厉把日记本重新放回木盒子里,没想到最后居然白忙一场:“行了,是我一惊一乍的,或许那个女人早就跟你爸团聚了。”

    因为她死了,所以不能回来找宁爸爸,这才是最好的理由。

    容厉宁愿这么相信,不然真相可能会很残酷。

    知道宁萌心里不好受,容厉难得没留下来当电灯泡,找个借口去餐厅了,留下沐剑晨来陪着她。

    沐剑晨把她揽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宁萌的发旋:“你想要找到她吗?”

    这个她,不言而喻。

    宁萌沉默了一会才开口:“我也不知道,小时候想找到她,想让爸爸高兴起来。后来爸爸没了,我又想找到她,想让她在爸爸的墓前告诉他究竟当年为什么丢下爸爸离开。奶奶说她改嫁了,我就不再找她,想着这人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有了新的生活,以后再也不会有关系了。”

    “奶奶病了,我想着找到她,有足够的手术费就能救回奶奶。奶奶也去世了,我又不想找她的。一个在我的生活里从来没出现过的人,其实就是个陌生人而已。”

    对一个陌生人,那就继续陌生下去。

    就跟两条平行线一样,继续没有任何交集得好。

    “看完爸爸的日记,我其实也想知道,当年她究竟为什么离开,是不是跟爸爸说的一样有苦衷,还是只跟爸爸来一段露水姻缘,找到更好的男人,过更好的生活去了?”

    沐剑晨搂紧她说:“那就找到人,当面问。”

    这个遗憾在宁萌心里太久了,久到不敢相信爱情,相信婚姻。

    因为生母的离开,她害怕跟一个人在一起,然后等两人有了密切的关系之后又会再分开。

    所以一开始就不要在一起,不要开始一段关系,这才是最安全的。

    宁萌一直懵懵懂懂的样子,一直害怕踏出第一步,都是因为生母的缘故。

    沐剑晨巴不得立刻找到对方,要不是女人的话还能狠狠揍一顿。

    就因为宁萌生母的缘故,让两人走了多少弯路!

    宁萌有点茫然:“或许就跟容哥说的那样,她早就不在了,才没回来找爸爸。”

    如果是这样,她是不是这么多年都误会了生母?

    “不着急,总会找到的。”沐剑晨打算掘地三尺,就要把对方挖出来。

    要是人,就不可能完全不留痕迹。

    当初对方因为失忆的关系,名字是宁爸爸起的,身份也是宁爸爸请人帮忙弄的。

    除了容貌,大概没什么线索,要找人就跟海底捞针一样。

    不过沐剑晨不会放弃就是了:“你们以前也住在这个老小区,包括你爸遇到生母的时候?”

    宁萌却摇头说:“不是,之前住的是平房,那边拆迁了才搬到这里来的。”

    “以前的邻居也搬过来了吗?”沐剑晨又问,从老邻居里未必不能问出什么来。

    “邻居很多都搬走了,或者跟奶奶一样年纪大去世的。”宁萌说完,忽然想到了:“对了,曾家跟我家是邻居,只是后来搬过去的,不知道有没见过她。”

    事不宜迟,沐剑晨直接带着宁萌去曾家拜访。

    曾奶奶听说两人的来意有点惊讶,在客厅沙发坐下后,她找曾爷爷帮着回忆:“我们搬过去的时候,小宁刚出生。那女人总躲在屋子里,没几天就说不见了,我就一次开窗的时候远远见到她,印象并不深。”

    就算人站在她面前,估计曾奶奶也是认不出来的。

    曾爷爷喝了两杯茶后才说:“我有次买菜回来经过窗边,听见有人在唱摇篮曲。隔着窗声音模糊,但是摇篮曲很熟悉。等我回来后,才想起那个摇篮曲就是我老家的小曲,我还给小庆哼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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