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我现在不出手杀你,你也活不过半个时辰。”段青衣善意地解释,“断崖草的毒性一旦催发,无药可解。”

    纳兰君心闻言,瞳孔紧缩,扭头猛地看向他:“不可能!”

    她不相信!

    他那么谨慎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中毒!

    段青衣平淡的眸光扫过她,没有感情道:“你很幸运,昨天他为你挡下的那一掌,无异于是一命换一命。”

    纳兰君心浑身一颤,用力攥着聂奕的胳膊,手心愈发寒凉起来。

    昨天的伤,她一直以为是皮肉伤,却原来不是,是毒,是毒,怎么会是毒

    聂奕盯着她脸上掩饰不住的担忧愧疚,还有自责,嘴角忍不住向上弯了弯。

    要是在前几天她也能这么关心他,他大概会高兴得蹦上天去了吧。

    心里酸涩了一阵,他轻拂开她的手,低声道:“待会捂住耳朵,什么都不要听,等爷结束好一切,就带你走。”

    说完,他扭头,看着眼前几乎并列的两个男人,轻蔑道:“玄帝还能站起来,看来爷刚刚的确是手下留情了,既然现在来了帮手,要打,那便开始吧。”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转动着手中的血色短笛。

    平静自若的样子,就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个人出现在这里一样,对于他的到来始终没有表现出任何惊讶。

    段青衣也没再犹豫,冷漠的气息染上杀意。

    若不是知道他身受剧毒,目前等同废人,就他语气里的自信,他还真不确定能结束了他。

    赫连玉玦并没有打算参与他们其中,确切地说是他没办法参与其中,他身上的伤势有多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能够不死,已是万幸。

    抬头寻找到纳兰君心的身影,发现她的视线竟然至始至终都停留在另一个人身上,黝黑的瞳闪过极深的冷意与痛意。

    纳兰君心咬紧唇瓣,双手紧紧交握在一起,眸光紧盯着那抹红色身影。

    脑海里快速地分析起当前的局势。

    大哥受重伤,聂奕也深受重毒,目前她唯一的对手,就是段青衣。

    她必须打败段青衣,逼他交出解药!

    她不相信断崖草没有解药,不相信聂奕会死!

    打定主意,纳兰君心敛眸,手掌气流涌动,尖端没入地面的匕首唰地飞回到她手中。

    五指收紧,抬腿正要上前的时候,手臂却猛地被人握住后拉回。

    抬眸见到来人,纳兰君心细眉拧起,挣脱不开他的手,便冷冷道:“放手。”

    “君”

    “你别碰我,放手,听到没有。”

    “君君,你别过去。”

    “你住口!”纳兰君心牙龈紧扣,尽量逼着自己不发怒,“我现在不想和你说话!”

    砰,强烈的气流撞击地面,平整的土地瞬间被砸出一个大洞。

    纳兰君心睁大眼睛,他们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以聂奕现在的状况,他怎么可能会是段青衣的对手!

    心里着急,纳兰君心也不想和赫连玉玦纠缠,抬起另一只手,狠狠挥开他的手。

    赫连玉玦手心一空,正要继续去拉她。

    蓦地,一阵沉郁顿挫的笛声传来。

    纳兰君心娇小的身子忽而就痉挛起来,脑袋似是被电流劈开了两半,身体重重倒地,手中的匕首也飞夺而出。

    暴露在空气中的肌肤,细小的青筋根根凸起。

    脸庞冷汗急流,双手紧抱着似要撕裂的脑袋,蜷缩着在地上打滚。

    生不如死的模样,如同是在承受极刑。

    赫连玉玦听到这诡异的笛声,脑袋像是有千斤重一样,身体动弹不得,意识渐趋模糊。

    可痛苦程度却远远没有纳兰君心表现出来的这么惊人。

    他捂住耳朵,减免听到的笛声,朝纳兰君心大吼:“君君,捂住耳朵!快,捂住耳朵!”

    然而无论他怎么叫喊,纳兰君心都跟关闭了与外界的神识一样,什么都听不到,唯有蚀骨的剧痛折磨着她。

    “啊!”

    痛苦的尖叫声,像是在炙热的火堆上被焚烧一般,灵魂仿佛要从身体里钻出来,走向灰飞烟灭。

    伴随着她的尖叫声传出,原本的笛声刹那间收声,消散于空气中。

    一身红衣带血的男人眸中溢满恐慌,他急速而来,双腿跪地,双手颤栗地托起怀里瑟瑟发抖的女孩:“丫头?丫头?丫头你怎么样了,丫头?”

    他忘了,他怎么可以忘了

    噬魂曲对普通人而言是麻痹神经,控制意识和制约行动力的作用,可对于一个魂魄本就非寄托在本体的人而言,无异于是夺魂。

    他方才竟然差点就杀了她

    纳兰君心用力喘气,勉强在苍白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没没事”

    笛声的消失让受控于此的另外两人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段青衣清冷的眼瞥向对方手中的短笛,晦暗不明。

    占卜世家司家的摄魂术,他一外姓人,不但将此学得炉火纯青,并且能够在中途收手后不受反噬,可见身怀此技的时间够长的

    看来,司家少爷和这位聂家阁主的交情,果然非同小可。

    若他死的消息泄露出去,保不准司家会倾尽一切报仇。

    思及此,段青衣冰冷的眼看向纳兰君心。

    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杀气伴着势如破竹的掌风袭向虚弱的女孩。

    赫连玉玦看出他的意图,双眸惊慌,想要阻止,可是却来不及,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凌厉一击打向他最爱的女人。

    “不要!”

    背脊霎时寒凉一片。

    那是他豁出一切都要救活留下的女人,他好不容易等回的人!

    纳兰君心缓缓闭上眼睛,做好了最坏的准备。

    从段青衣出现在这里开始,事情就已经一发不可收拾了。

    而她对昔日大哥的感情,也已破败。

    轰,可任谁都没有想到的是,最后被击中的人,不是她。

    扶着她肩膀的手恍然松开,身边温暖的怀抱消失不见。

    纳兰君心猛睁开眼,双目愕然地望向那抹被抛掷空中的身影,心口如同破了一个洞。

    鲜血流淌,难以缝补。

    “聂奕!”

    为什么又是他挡在她身前!

    为什么要这么傻!

    不值得!

    不值得!

    她不值得的!

    与此同时,地面骤然剧烈震动起来。

    黄沙漫天飞舞,平整的土地以肉眼难以预测的速度,张裂开来。

    原本完整的地面眨眼间就被分成两半。

    中间的裂缝越扯越大,越扯越宽,很快就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悬崖峭壁。

    而聂奕摔落的地方,正距离裂缝不足一米,在地面的震动中,他的身体随之滚向裂缝。

    “不!聂奕!”

    纳兰君心此时已全然忘记了自己脑袋翻滚而来的剧痛,抽过地上的匕首,从地面翻身而起,风一般冲出去。

    在最后关头,右手及时攥住了男人的手腕。

    身体被拖着往前倾,身前的衣服被泥沙磨得破败不堪。

    纳兰君心肌肉紧缩,左手握着匕首,费尽半身力气,重重地刺入黄土之中。

    终于,男人悬空的身体暂时稳了下来。

    而她,趴在地上,抓着匕首的五指,筋骨因用力过度而爆红。

    震动的地面渐渐平静下来。

    纳兰君心不断地喊着聂奕的名字,可始终都得不到回应。

    他是昏迷了,还是已经她无从得知。

    她只知道,她的体力快要消耗透了,单凭她一个人,是拉不回聂奕的。

    听着耳边渐近的脚步声,纳兰君心闭上眼睛,深吸口气。

    “大哥,我先前问你,为什么不在我晕倒的时候就杀了我,甚至为什么在我醒来后你不立刻就要了我的命,你当时没有回答,那么现在,我再问你”

    耳边的脚步声停滞。

    女孩的声音顿了顿后,紧接着响起。

    “你早就和简血痕合作了,对吗?你带我来这里,除了想要我的血救活过去的那个我以外,还打算一举灭了聂家,是吗?”

    纳兰君心敛起眼睑,抬眸望向一言不发的男人。

    “你迟迟没有真正杀我,一是怕复活的那个我,不能谅解你以他人性命换取她性命的疯狂做法,所以你希望用你和她的故事,打动我,让我自愿将性命交给你,是吗?”

    赫连玉玦袖下的手紧握成拳:“朕若早知道你是她,朕不会这么对你。”

    纳兰君心眸光一黯,忽然笑了。

    “可你最大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引聂奕来这里,让他一步步踏入你设好的陷阱里,让他悄无声息地死在这里,是吗?”

    在他执意要取聂奕性命,不顾她的请求的时候,她那时就有过疑虑。

    聂家倒台,其他三大家族自然不会完全持有事不关己的态度。

    就算一时找不到证据闹事,秉着人人自危的想法,以后肯定不太平。

    谨慎如他,又怎么会轻易地就下杀手。

    就算这真的是一个捣毁四大家族平衡的好机会,他也会选择以拘禁的方式,让聂奕变为他往后可利用的筹码,不会将后路断得这么绝。

    唯一讲得通的,就是简血痕同他合作的条件之一,是要了聂奕的命。

    “大哥,你是一直都在拿我当诱饵,对吗?!”

    女孩倏地提高了声音,发红的眼眶没有泪水,眸底的失望凉得彻底。

    “没有。”赫连玉玦急声否认,“君君,倘若大哥早知道是你,大哥绝不会”

    “可你在知道我是谁后,却仍旧没有放弃今天的计划!”

    攥着聂奕手腕的手抖了抖,有滑落的趋势。

    纳兰君心一慌,更加用力地攥着他,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片浮木。

    明明身体被抽空了力气,可她还是努力说着话,像是在爆发最后的情绪。

    “哪怕是我求你,威胁你,逼迫你,你都不为所动,仍旧拿我当诱饵,你让我背上忘恩负义之名,你让我亲手将自己的救命恩人置于险境,你让我对你仁义明君的形象毁得干干净净,再无希翼!”

    女孩嘶吼而出的话犹如巨浪拍打海岸,字字珠玑。

    “你我相识这数年来,我入军营,上战场,在西北戈壁驻扎两年,同敌军周旋两年不踏入烨冥半步,我为你涉险打下这半壁江山,我纳兰君心自问对你问心无愧!”

    赫连玉玦眸光破碎,她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那么疏离无感情。

    不该这样的。

    他们之间不该发展成这样的。

    “君君,大哥一直都知道你的付出”

    “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又怎么会让我纳兰将军府一夜之间惨遭血洗!”

    赫连玉玦形神一震,他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可最终却一句话都没有说。

    纳兰君心本以为会看到对方显露毫不知情的神色,可结果却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吗?

    “我纳兰君心殚精竭虑地为烨冥付出,哪怕毁掉了半张容貌也不曾后悔过,可你们烨冥是怎么回报我的!”

    说到这里,纳兰君心眸中积郁起一股浓烈的恨。

    “我尸骨未寒,你擅自挪走我的尸体,我不怪你,可我纳兰将军府所有的老弱妇孺,他们何其无辜!”

    她知道她这是在迁怒,可父辈的仇,出自皇族,她亲如家人的死,也由皇族间接造成,这要她如何释怀!

    “难道就因为我死了,他们失去了最大的庇佑,所以被杀就理所当然吗?!那我这些年牺牲的一切,又算得了什么,难道就连玄帝你一个羽翼保护的承诺都得不到吗?!”

    她入宫除了调查自己的死因外,就是要杀了屠她将军府的罪人,当代皇帝自太子时常伴左右的老师,当朝烨冥文官之首的太傅,蒋敬释!

    若不是他未出席全宫宴,她早已大仇得报!

    而今,此仇只怕是报不了了

    刺入地面的匕首突然失控地后滑,停在距离崖壁半米处。

    纳兰君心半个身子紧跟着悬在半空。

    赫连玉玦大惊,立即伸手就要去拉她,不想对方却大喝一声:“你别过来!”

    “君君,大哥答应你,不杀聂奕,你别激动,你冷静一点,大哥拉你上来,大哥不能失去你,君君,将军府的事情是大哥的错,是大哥没有保护好他们,大哥向你道歉,君君”

    年轻帝王尊仪全无,华丽的衣裳上沾满尘埃。

    他瘫坐在地,两手伸于半空,想要将女孩拉回来,却又怕不小心逼得她坠入深渊。

    纳兰君心绝望一笑。

    他不杀,又有什么用,他的人,都已经死了啊

    攥在手心里的手腕是那么地冰冷,她连丁点血液流动都感觉不出来。

    她不仅欠他的情,现在连命,都欠下了。

    “君君,大哥想清楚了,你不愿意嫁给大哥,也没关系,真的,大哥接受了,大哥不逼你,大哥不娶你就是了,不要离开大哥,大哥不能失去你”

    她眸底的决绝让他害怕,口中的话因紧张而变得语无伦次。

    纳兰君心睫毛颤了颤,对于耳边的话不作任何答复。

    低下头,望着悬崖下毫无生息的人。

    几滴血泪夺眶滴落,掉在二人肌肤相贴的地方。

    假若没有遇到她,他一定还是初见时那个嚣张拨扈的臭男人。

    穿着大红衣裳,大摇大摆地砸东西,理直气壮地骂人,爱占她的便宜,喜欢抱着她睡

    平日里对她大声小吼,态度恶劣,可一旦发现有人欺负她,就又第一个出去给她出气

    “你生,我救不了你,你死,我陪你。”

    女孩轻飘飘的话落下,握着匕首的左手五指顿时一松。

    红色的长发扬起,身体飘于半空,美得如同破蛹而出的蝴蝶。

    “不!君君!”

    赫连玉玦惶恐地瞪大眼眸,急切地伸手要去抓住她,可指尖擦过她的裙角,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留住。

    “君君!君君!君君!你怎么可以这么狠!纳兰君心!你怎么可以让大哥经历再一次失去你!怎么可以!纳兰君心!纳兰君心!”

    心脏,好像硬生生被人用刀剜出,比凌迟还要痛不欲生。

    撕心裂肺的哀吼声令人发憷,悲戚的气息蔓延四野。

    段青衣站在不远处,眸中一派震惊之色。

    君君?

    纳兰君心?

    她是纳兰君心!

    他虽比他们先一步到达这里,可他因有另外的事要办,并没有和他们距离得很近。

    确切地说,是他和他们完全不在同一片区域,所以他根本就不知道她是纳兰君心!

    她是纳兰君心,怎么会,她怎么会是纳兰君心

    如果她真的是纳兰君心,那他算是间接杀了她吗?

    想到彻夜买醉,颓废不已的那个人,想到他对这个女人的特殊感情

    段青衣冷漠如斯的脸一片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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