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好想想。”顾桓也不着急让他立刻表态,只缓缓站起身走到一旁的刀架前,取下上面放着的一柄剑,扔到顾放面前,“当

    年我便是用这把剑杀了陆铮。”

    顾放颤抖着手将它捡了起来,算不上是一把好剑,抽开一看,剑身上已经有了斑驳的锈迹,而且还有干涸到快变成黑色的血迹

    。

    “你看到了太后的信,应该明白我的意思。”顾桓忍着心中的悲恸,继续道,“如果你想继续与他纠缠下去,那么我也会毫不犹豫

    将你清理掉,哪怕你是我的儿子。”

    他的儿子跟大樾比起来,也不过是渺小的一粒尘埃。

    顾放看着陆铮的血发怔,他知道他爹绝对是说到做到的人。

    “我相信你和陆铮一样不惧死亡,但是你也要想想君若寒。”顾桓说,“当年景帝缠绵病榻的半年几次险些丧命,而君若寒就我的

    了解,他大概比起景帝的性格更加强硬孤傲,如果你死了他会变成什么样,你自己好好斟酌一下。”

    顾放没有说话,然后听见了“吱呀”的关门声。

    他就那么呆呆地跪在陆铮的灵位前,今天听到的这些让他一时半刻有些消化不了。

    同时也颠覆了自己所想象的一切,他们的这条路原来并没有那么简单。

    顾放在小祠堂里呆了整整一个白天,等他打开门的时候外面已经漆黑一片。

    但今天却和之前不同,他竟一点儿也不觉得饿也不觉得困。

    刚入秋的夜风吹在身上还有丝丝的凉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烧还没完全褪,他不自觉地紧了紧外衫。

    顾老夫人一直在院子里的树下等着,见他终于开了门,悬着的一颗心总算放了下来。

    她迎到他面前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才道:“饿了吗?”

    顾放想说不饿,想了想却又点了头。

    “饭都给你准备好了。”

    这是顾放第一次在二老的住处用饭,刚醒的那顿不算。

    虽然过了这么多年,但他娘还记着他最爱吃的菜。

    顾老夫人从来没见他这么安静过,直到吃完都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就连吃饭喝汤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好在见他吃了满满两碗饭还喝了一大碗汤,顾老夫人的担忧才压了下去。

    “娘……”顾放喝完最后一口汤,才开了口。

    “嗯?”

    “有没有甜的东西?”顾放问,见他娘用又担忧又奇怪的眼神看他,这才又加了一句,“汤有点儿咸,想吃些甜的。”

    “有蜜饯,你等着,娘去给你拿。”

    顾老夫人离开后,顾放这才终于忍不住跑到了院子里干呕起来,他吃了很多东西,却只能吐出酸水,从嗓子眼儿到肚子里火辣

    辣的抽疼。

    嘴巴里的酸可能传染到了眼睛,眼睛也酸胀不堪,顾放再也坚持不住蹲在地上将脸埋在臂弯里哭了出来。

    他哭的很安静,听不到任何声音,不敢惊动任何人。

    若不是看到他抽动的肩膀,会以为他只是蹲在那儿休息。

    顾老夫人端着蜜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最后也只是默默流着泪悄悄进了门。

    顾放再进来的时候,两人俱是整理好了自己的情绪。

    顾夫人看着他红通通的眼睛并没有说什么,只将那盘蜜饯往他面前推了推:“吃吃看。”

    顾放拿了两粒一起塞进嘴里:“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好吃也不能多吃,这么晚了仔细半夜牙疼。”顾夫人笑着道。

    “嗯。”顾放点点头。

    这话真熟悉,从小到大他不知道跟君若寒说过多少次,可那家伙没有一次听自己的。

    “房间给你整理好了,肯定比不上在将军府舒服,但很干净。”顾夫人起身拍拍他的肩膀。

    从他出了小祠堂到现在,他娘都没有问他究竟做了什么决定,却笃定了他暂时不会再回将军府。

    “谢谢娘。”顾放说。

    “跟娘说什么谢谢呀!”顾老夫人嗔怪道,“房间就在隔壁,我先去休息了。”

    “好。”

    顾老夫人走后,顾放一人坐在桌子前,端着蜜饯慢慢吃了起来。

    这些甜的东西偶尔吃一吃,而且要吃的适量还会觉得不错,他没有君若寒那么热衷,可这一次他却极其有耐心地坐在那儿慢慢

    将一整盘都吃完了才作罢。

    没想到这种甜腻腻的感觉竟然出奇的好。

    君若寒连着几天去将军府都没能如愿以偿见到顾放,他很着急很焦虑而且很害怕,他怕他再出现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会云淡风轻

    地跟自己说,我们就到这里吧!

    从顾老将军将人带走,他便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尽快见到他,可他不敢去顾老将军的住处,他怕他去了会将顾放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一天两天,三天五天,他每天到了晚上都准时到将军府等他。

    终于在第十天的时候,等到了他要见的人。

    这天他到了将军府,以为福伯看见他的第一句话又会是“公子没有回来”,没想到今天居然变了。

    “公子在书房呢!”

    君若寒怕是自己听错了,又问了一遍:“什、什么?”

    “公子在书房。”福伯又重复了一遍。

    话音刚落,君若寒已经不见了影子,他急步到了书房推开门的时候险些撞到自己的头。

    顾放听见声音的时候就转过了头,还没来得及看清是谁,身上便一紧,结结实实被揽进了一个熟悉的怀抱。

    龙涎香萦绕在鼻端,他闭了闭眼却没有任何动作,就那么呆呆地立在那儿任他抱着。

    “瘦了。”君若寒的双臂收紧,良久才道了一句。

    “病了胃口不好,自然就瘦了。”比起君若寒,顾放就显得平静多了。

    听说病了,君若寒忙将人松开,紧张地上下左右打量他:“病好了吗?头上的伤还疼吗?”

    顾放笑了笑摇头:“都好了。”

    视线相缠,两人俱是贪恋地打量着对方的一切。

    顾放发现君若寒眼睛下面一片青灰,脸颊都消瘦不少,眉宇间满满都是疲倦。

    他不能想象君若寒这些天都是怎么过来的,怕是没有比自己好过多少。

    “你也病了吗?怎么看着也瘦了不少。”顾放眼睛眨都不舍得眨一下,定定地看着他。

    君若寒掐了一下他的下巴笑道:“没有,我只是为了配合你故意减肥而已。”

    顾放也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忽然垂下了眼悄悄吸了一口气,这才道:“我有话想跟你说。”

    “我也有话要跟你说。”君若寒明显感觉到了他今天有些反常。

    “我先说。”顾放有些强势道。

    君若寒沉默片刻,他觉得他会说出自己不想听的话来,他想让他不要说。

    “那我就说了……”

    见他不说话,顾放便当作他答应了。

    “还记得当初在掌鉴司我们看到的那卷空白卷宗吗?”顾放问。

    “记得。”

    “我爹给我讲了个故事,你想听吗?”顾放又问。

    “好。”

    顾放将那陆铮和景帝的故事讲给君若寒听,君若寒有些不可思议,心中卷起了惊涛骇浪,表面上却平静的有些反常,看着顾放

    良久终于启唇:“所以,我想知道你是如何打算的?”

    “我怕死。”他说,“我还有爹娘,有好友,甚至还有个可爱的儿子,我不想落的跟陆伯伯一个下场,而且……”

    顾放顿了顿,才抬头对上他的视线:“我也并不是不喜欢女人。”

    如果说前面的那些理由,君若寒都能接受,那么最后这一句则是顾放亲手在他心上狠狠捅了一刀。

    “你不是陆铮,我也不是父皇,我们不会跟他们一样。”君若寒咬着牙道。

    “也许吧,但是我害怕,我怕行差踏错就会丢了性命。”顾放无所谓地耸耸肩。

    然后抬手搭在君若寒的肩膀上使劲儿捏了捏,安慰道:“其实也没什么的,咱们在一起的时候亲也亲了摸也摸了,就差你那小人

    儿书上的最后一步了,你若是想……今晚也行。两个男人在一起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也许我们会发现两个男人在一起终究

    还是没有跟女人在一起过日子舒服。”

    “我不信。”君若寒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才不信他的师兄会在半途将他丢下。

    “不要耍小孩儿脾气了,过不了多久你就要封后了,其实那晚我跟林小姐聊的挺开心的。”顾放往后退了一步,认真地看着他,“

    我们……就到这里吧!终究是师兄弟,不要闹的太难堪。”

    “我不答应。”君若寒红着眼喊道,“我不答应你听见没有。”

    顾放咬紧牙关捞起旁边的木匣子,将其打开,里面是那盏被河神祝福过的花灯,上面还写着他们的名字。

    君若寒的字很好看,笔触间尽显缱绻温柔。

    顾放拿起那盏花灯,走到灯架边揭开灯罩,将那盏花灯放在火舌上方。

    君若寒就这么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名字一点点被火舌吞没最后变成灰烬,什么都没有了。

    “师兄……”他怔怔地轻唤一声,仿佛回到了多年以前,他还是那个需要师兄保护的小小少年。

    “你走吧,不要再来害我了。”顾放转身将燃着的花灯丢到一边的铜盆里,他咬着牙忍着,让自己不要在他面前流泪。

    而事实是,他真的做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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