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童蹲在城门前的树下,从傍晚蹲到了深夜。

    深秋的夜里还是很凉的,他又些受不住地紧了紧脖子上的衣服。

    顾大哥都进去这么长时间了,哥哥还是没有出来接自己,是不是生他的气了?会不会以后都不想再见到他了?

    他会不要自己吗?

    那以后自己是不是又要变成一个孤儿到处流浪?

    没有人关心没有人在意,哪怕是死在了街头,顶多也就是让路人多看几眼,多议论几句……

    一种被抛弃的恐惧感从脚底窜到了天灵盖儿,吓得江童一下从地上蹦了起来。

    “干什么?耗子咬你脚了?”一个熟悉又清冷的声音从头顶传了过来。

    江陵不知是么时候已经站在了他面前,悄无声息的,他这一跳差点儿没一头撞人下巴上去。

    恐惧的感觉来不及消散,开心的情绪便表露在了脸上,江童一把抱住眼前人的腰:“哥哥,太好了,你终于来接我了!”

    “松开。”许久不见,江陵并不如江童这般激动,脸色依旧沉沉。

    仅仅两个字就让江童听出来,哥哥生气了。

    讪讪收回手站好,江童小心翼翼看他一眼:“哥哥,你眼睛好了吗?”

    江陵没说话。

    “我,我就是担心你,这么长时间连封信都没有,你不知道我有多担心。”江童心虚,忙不迭地解释自己来此的目的。

    “我的眼睛已经没什么大碍了,人也看了,认得路吗?”江陵问。

    江童一句“认得”还没来得急说出口,只听得江陵又道:“自己回去。”

    他说的干脆,竟是连城门都没打算让他进。

    “不认得。”江童立马改了口。

    “不认得,我派人送你回去。”

    “哥哥……”江童又是惊又是委屈,他不顾一切跑到这里就是想见见他,结果却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听到不说,还见了面就要撵

    人。

    顾放站在城门下看着这边儿,怎么看怎么觉得江童这孩子……似乎有点儿早熟啊!

    “我不走,你不让我进城,我就在这城外呆着,以天为被地为床,累了饿了就去摘野果子吃,反正以前都是这么过来的,那时候

    年纪小都活过来了,更何况是现在。”江童说着说着开始吸鼻子了。

    顾放看的啧啧摇头,这小子威胁人的方法一套一套的啊,昨天威胁自己的时候是强硬的,今天威胁江童的时候是带着点儿卖惨

    的。

    “知道什么是瘟疫吗?”江陵沉默许久方道。

    “知道。”江童说。

    “如果你不幸也染上瘟疫,治不好,那你的命就留在这座城里了。”江陵道,“明白吗?”

    这下换江童沉默了,不是为自己可能会在此丢了性命,而是有些生气,生气哥哥明知这地方凶险,却还丢下他一个人来了。

    “我就在你身边呆着,我保证。”听了江陵的话,更加坚定了他留下的决心,哥哥怎么可以没有人保护。

    顾放听着他们的对话,忽然眼眶有点儿发酸,他想起当初他执意要去南疆时,君若寒到他府里质问他,为什么上赶着去找死。

    奉县瘟疫是大樾第一次遭受这样的劫难,顾放没见过爆发瘟疫是什么样的情形。

    今天进了城以后,江陵和庄舟带他去了两个地方,一个是未染病的百姓安置处,另一个则是染病百姓的隔离地。

    未染病的百姓一个劲儿想冲出安置处,他们觉得在这个地方待下去迟早有一天会染上瘟疫,还没走近就能听见一片哀嚎声,可

    走近一看,每个人脸上都是极度的惶恐和紧张,情绪也是极度不稳定。

    隔离地的情况则更糟了,很大一部分染了病的人认为把他们放在这种地方就是等死,即使每天有大夫送药。而且他们根本不信

    掌鉴司的人,极度不配合,偶尔还会出现攻击大夫和监管者的情况。

    他亲眼目睹才知道瘟疫有多么可怕。

    一个小小的奉县便是如此惨状,不敢想象若是有一个人染病的人逃出了奉县,大樾将会是如何一番景象。

    他能理解江陵为何会生气,毕竟如果自己提前知道这里会是这样的人间地狱,他义不容辞抢着来之前,怕是也要再好好考虑一

    下。

    再抬头的时候,树下的两人已经朝这边走了过来,江陵依旧紧抿着唇,面容严肃,后面的江童神色则轻松多了,甚至还带着点

    儿窃喜。

    江童走在江陵身后,瞧见顾放,还朝他挤了挤眼睛,看得他只想朝天翻个白眼。

    江陵步履生风,就要到顾放面前的时候忽然被脚下的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都重心不稳地朝前倒了过去。

    顾放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伸手将人拖住。

    江陵再瘦也是个男人,分量可不轻,顾放抓住他的手臂咬了咬牙才将人撑住。

    “哥哥……”江童也猛地向前蹿了两步,可惜慢了顾放一步,伸出的手遥遥举在半空中。

    “我没事。”江陵勉强站好,顾放的手却还在人手臂上搀着,江陵又道,“多谢!”

    “你不是说你眼睛好了吗?”江童一把将顾放推开,搀了上来。

    顾放甚至觉得这死孩子刚才是不是还瞪了他一眼?

    “是好了,不过针对白天而已,晚上的话……还是有些模糊。”江陵被江童搀着往城里走去,顾放只能一个人孤零零地跟在人家

    身后。

    “你这哪里是模糊,是晚上根本看不到吧!”江童忍不住说,又回头看了顾放一眼。

    顾放一惊,看我干吗?

    紧紧一瞬间他就明白过来了,江陵的眼睛可是因为自己才瞎的呢,以江童对他哥崇拜迷恋的程度,没对他打击报复都算好的。

    跑了两天,直到现在总算是能好好休息一下了。

    顾放给庄舟送完香囊,欣赏了一会儿他嘚瑟臭美的样子,最后掏出自己的给他瞧,如愿看见他变得难看的脸色之后,他才晃晃

    悠悠回了自己的房间。

    躺在床上,眼睛困涩不已,闭上眼睛本以为马上就能入睡,却不想脑子里混沌不堪,剥掉一些无用的琐事,剩下就只有君若寒

    三个字还在脑子里转悠。

    他就知道,哪怕是离开了商都,离开了他身边,还会是这种状态。

    从那晚跟他决裂之后,他便再也没能睡上一个好觉了。

    躺在床上总是要一两个时辰才能入眠,入眠之后便是各种梦境交替出现,但是任何一个画面都离不开君若寒,半夜总是被惊醒

    ,然后便是睁着眼睛熬到天亮。

    他在任何人面前都表现的天衣无缝,仿佛自己不过是将那段荒唐的感情当做了一件可笑的往事,只有他自己知道,夜深人静时

    ,折磨自己的究竟是什么!

    他像个疯子,白天欺瞒所有人包括自己,晚上卸下伪装就开始自我唾弃,自我责备。

    其实……他已经快疯了!

    第二天庄舟来叫顾放起床的时候,推开门竟意外发现这人不在床上。

    真是太阳要打西边儿出来了,这家伙居然早起。

    “看上这屋里啥东西了?我送给你。”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把庄舟吓了一跳,猛地转身看他:“你这走路怎么也不出个声啊!”

    “出声还怎么抓贼啊?”顾放道。

    “你这是怎么了?”庄舟看着他泛着红血丝的眼睛以及青黑的眼圈儿,“是早起还是就没睡?”

    “都差不多。”顾放说,“不是要去看病人吗,走吧!”

    顾放谨遵小卢公公的话,早早便焚了一颗避瘟丸薰了衣服,又挂上了流烟姑娘送的香囊,最后带上庄舟发给他的面巾,这才跟

    着几位大夫一起去了隔离地。

    今天来这儿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将传达圣意,让这些人知道,天子依旧时时刻刻在关注着他们的安危。

    还未踏进隔离地,便有人推门而出,一名掌鉴使看见庄舟便冲上前来,脸色惶恐:“庄少使,有人不见了!”

    人不见了?

    庄舟和顾放脸色一变,后者扣住那人的肩膀:“好好说,什么叫人不见了?”

    “天刚亮的时候又有三人病死,我们连夜将尸体焚烧处理,回来重新清点人数,就……就发现少了一个人。”

    顾放咬紧了牙关,心里七上八下的:“可知道少的是个什么人?”

    “是个十三四岁的姑娘,今早焚烧的尸体中有一个是那姑娘的母亲。”那人道,“只是问遍了所有人,都没人知道她是什么时间如

    何逃出这里的。”

    “现在重要的是将人找到,你们再去清点一次,将隔离处里里外外都仔细搜查一遍。”庄舟转头看顾放,“我去将此事报给江副总

    司,你去城门处,看看今早有无人出入城门。”

    “好。”

    顾放不敢耽搁,立马朝城门处走去,此时他恨不得能生出一对翅膀,待到了城门处,不知不觉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今早有没有一个姑娘出城?”顾放抓着守城人直奔主题。

    那人被他问的有点儿懵,然后才道:“没有,江副总司下过命,此城准进不准出,别说是个姑娘了,鸡鸭猫狗都不行。”

    听他这般说,顾放才稍稍安了心,至少……人还是城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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