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放摔回床上,于是也没有再着急起来,而是缓了一会儿伸手拿过床头的茶壶和杯子,准备喝杯水。

    掂起茶壶的时候才发现,昨天一夜他整整喝了一壶茶水,难怪睡不着觉呢!

    只是一夜都频繁喝水的情况,他这还是第一次。

    将东西放回原处,顾放脸色变了变,再起身的时候手都在抖。

    “顾大哥,顾大哥你在吗?”正此时有人在外面敲门,是江童。

    他勉强走到门边,手都碰上了门栏上,却又吓得收了回去。

    “有事吗?”许是一夜没睡,他的声音嘶哑又难听。

    “我有事想跟你说。”江童的情绪显然也不高,像是在跟谁生气又像在跟自己生气。

    “就站外面说吧!”顾放道。

    外面的江童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紧闭的门,该不会真的如传言那般,顾大哥为了救那个姑娘被传上瘟疫了吧,结果那姑娘还被哥

    哥拿剑干净利落地捅了。

    “顾大哥你还好吗?要不要我去叫大夫?”江童有些着急了。

    “暂且不用,你说你的事。”顾放抚了抚心口,感觉有些胸闷气短的。

    江童舔了舔嘴巴,组织了一下语言:“就、就是你知道你救回来的那姑娘,被哥哥……杀了吗?还是当着隔离地那么多人的面儿

    。”

    他不明白哥哥为什么要那么做,难道真如商都百姓人口相传的那样,掌鉴司的人都是坏蛋,江陵江副总司更是个冷血无情的杀

    人狂魔。

    以前无论那些人怎么说他都不会相信的,但这次他亲眼所见,他就站在隔离地的大门外,一脚还没踏进去,就看见了那一幕,

    他不知道那几句将人命视如草芥的话他是如何用云淡风轻的口吻说出来的。

    那不是他认识的、熟悉的哥哥。

    顾放乍听到这个消息竟没有一丝意外,毕竟昨晚江陵便向他透露过他的想法,而江陵又一向是个说到做到的人:“仅仅是杀了她

    ?”

    江童瞠目望了望眼前,仿佛能透过这扇门看见顾放的脸,他惊讶道:“不然,还会怎样?人都已经死了……”

    “人都已经死了,不利用一下那还是江陵吗?”顾放凄然地笑了笑,忽然觉得江陵有些可怜,自己做尽了“坏事”,背上了所有骂

    名,却没人知道他为的,不过是大局而已。

    “你什么意思?”江童怒道,像似顾放侮辱了他哥哥一般。

    “我若是猜得不错,他可能还会将焚烧的骨灰装坛摆在隔离地的大门上,好提醒那些意图想要逃跑的人,留在隔离地或许还有一

    线生还的希望,如果想要逃走,那就只有这一个下场。”顾放道。

    如果不是不焚烧容易传播病疫,江陵很可能就直接把尸体挂那些人面前了。

    “不会的,哥哥不会那么残忍。”嘴上这么说,江童却一刻也等不了朝外跑去,想要验证顾放的说法。

    隔着门听着他远去的脚步声,顾放叹息地摇了摇头,走到床边,找到卢笙送的红木盒子,抠出两粒避瘟丸扔进了香炉中。

    隔离地的大门口果然如顾放所言,摆着一个骨灰坛,无时无刻不在告诉他们江陵有多么可恶,看到这再想想奉圣命送药来的顾

    大人,简直是天壤之别。

    半个月后,君若寒收到江陵的来信,奉县危机解除,掌鉴司一行人正准备回京。

    危机解除是如何解除的,君若寒不用问也知道,在药材不够的情况下,为了不至于瘟疫扩散,江陵能做的只有切断病源。

    他想知道那个人还好不好,但见信件上只有短短的两句话,他想他该是安然无恙的吧,否则江陵定会告知他的。

    江陵带着人马回京时比起当初出发时,士气低落了很多。

    所有跟着江陵的掌鉴使也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失败,虽然目的达到了,大局稳住了,但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打击。

    江陵将所有人的丧气看在眼里,尤其是江童,这孩子自从他下令屠城的那天起,就再也没跟他说过一句话。

    奉县被屠的事很快便传遍了商都的大街小巷,掌鉴司的人马这次回京又是趁着半夜。

    未央宫彻夜灯火未眠,直至早朝时间快到,卢笙焦急的脚步声才传了进来。

    “皇、皇上,顾少使没有回来。”卢笙跪地道。

    “没回?你可仔细找了?”君若寒眸光一闪,掩饰着心中猛然蹿起的恐惧。

    “奴才先是去了顾老将军的住处守着,可是一直没看见人,于是奴才又去了将军府,管家福伯说顾少使自从去老将军的住处修养

    ,就再也没回来过了。”

    “掌鉴司呢?他们也许分了两路,也许……”

    “掌鉴司带去奉县的人折损了近一半,根本用不上分作两路了,奴才去……去打听了。”卢笙说到这儿脸色已经一片惨白。

    “……掌鉴司,怎么说?”君若寒问出这一句的时候,手心不自觉地攥了攥,声音都在发抖。

    “顾少使他……他……”

    “他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君若寒低吼一声,再也忍不住一把揪住卢笙的前襟,将人从地上扯了起来,眼里因激动而发红。

    “顾少使他、他不幸,染、染了瘟疫。”卢笙快哭出来了,结结巴巴总算把一句话说完。

    君若寒看着卢笙良久,才松开他,再次出声,声音很轻很温柔像是怕惊吓到他一般:“你再说一遍,慢些说,顾放……怎么了?

    ”

    卢笙扑通跪了下去:“皇上,顾少使不幸染了瘟疫,被留在了奉县做善后的事,江副总司说,他不会回来了。”

    “不可能。”君若寒平静道,“不可能,他走的时候你给了他整整一盒的避瘟丸,他怎么会染上瘟疫?”

    “庄少使说,他救了一个逃跑想要轻生的染病姑娘,这才染上的。”卢笙将自己打听到的一五一十全部告知。

    君若寒沉默良久,直到喜公公来提醒到了上朝的时间,他才如梦初醒。

    “你们都下去吧!”

    “是。”

    卢笙和喜公公一前一后出了寝宫的门,君若寒这才撑不住跌坐在龙榻前的脚踏上。

    他没有回来……

    没有回来。

    他们还没有和好,还没有冰释前嫌,他还没有原谅他当初那么轻易放开自己的手,他怎么就敢不回来?

    “你不是答应要来参加我的封后大典吗?”君若寒瞪着眼前的虚无,自语道,下一刻却猛地推倒了手边的灯架,嘶吼,“你不是还

    要我参加你的婚宴吗?骗子,骗子……”

    今日的朝会,君若寒做了两件事,一是发了雷霆之怒斥责江陵办事不利暂革其副总司的职务,二是提前告诉大家接下来的三天

    取消朝会。

    江陵欣然接受这个结果,甚至对为什么会取消朝会都心知肚明。

    顾放幽幽转醒的时候,外面的天已经黑了。

    四肢酸疼不已,让他起身下床都费了老鼻子劲儿。

    “叩叩!”

    “谁?”顾放声音不大,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喊了。

    外面的人道:“给您送饭和热水。”

    “放门外吧!”顾放说。

    “是。”

    顾放等了一会儿却没有听到离开的脚步声,于是问:“还有事?”

    外面的人顿了顿才道:“按照您的吩咐,今日所有的尸体以及他们生前用过的东西,包括隔离地都已经焚烧干净。”

    “嗯,我知道了。”顾放嗓子有点儿发胀,“我会处理好自己的,你们等都城派来监管人之后,就收拾离开吧!”

    “是。”

    直到外面的人走了,他才摸索到门边,将门打开一条缝,把外面的东西端了进来。

    奉县发过瘟疫,至少在近一两年都不会再准人进入了,江陵回了商都,便会请旨拨出一部分兵力来监管这里。

    等他们来了,他也该把自己处理妥当。

    之前在大隅岭亲生面临死亡时的恐惧感有多强烈,他还记得。但是这次,他反倒有些平静,甚至能理解当初陆伯伯在爹面前一

    心求死的心情了。

    这大概是天意吧!

    若是真如之前约定的,他回了商都,君若寒来参加他的婚宴,他去参加君若寒的封后大典……

    想想可是比死都可怕呢!

    君若寒不知道这一天他是怎么过来的,整个人都精神恍惚,直到了晚上才仿佛醒了过来,将江陵召来了未央宫。

    “江副总司眼睛可有好转?”君若寒见他要行礼,一把将人扶住。

    “多谢皇上挂心,已无大碍。”江陵道。

    “今日朝会上,委屈你了。”君若寒拍了拍他的肩膀。

    江陵笑了笑:“属下不敢,为君分忧应该的。”

    就如他曾经说的那样,百姓需要的是个仁德的君主而不是残暴的天子。所以,这些“恶行”自然都得自己担着。

    “朕找你来,还有一件事想听你说。”君若寒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似有点儿不敢出声,每个字都说的异常艰难。

    “是关于顾少使的吧!”

    “他……究竟如何了?”君若寒拢在袖子下的手紧了紧,一颗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儿。

    江陵敛了目,动了动嘴,之后才发出声音:“他……情况不是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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