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席时,唐翩翩又见到了那个男人。明明现场这么多人,偏偏他只跟她四目相对,然后很有涵养地略一低首,被手下众星捧月般得送出去了。其实,他自身也是名手下。唐翩翩更对他的幕后老板产生好奇。出着神,听见周继嵩对着那人的方向嗤之以鼻:“一块破石头而已,我看他拿回去能吃还是能喝!”唐翩翩斜了斜眼看他。您可是忘了,自己准备掏800万拍下它的刚才。周继嵩的座驾是一台银灰色劳斯莱斯,马车对开门,星空顶,后座地方宽敞,唐翩翩坐在左侧一端,往外挪了又挪。周继嵩笑呵呵地跟她说:“快入秋了,爸爸陪你去迪拜添置些秋装吧,顺便多住几天,只当度个假。”唐翩翩干笑:“您工作那么忙,我怎么好意思呢?”“工作再忙也要照顾好你啊,这阵子你妈妈外出把你托付给我,那我可得做个好父亲给她看看,否则该怀疑我对你不好了,你说是不是?”唐翩翩还是笑。心里在说:老色鬼真是一套一套的。车行驶着,余光里,她注意到周继嵩缓缓伸来咸猪手,目标是她放在腿上的手。唐翩翩反应迅速地躲开,作势去手袋里找手机:“我问问妈妈什么时候回来,不如等她回来再一起去吧?”周继嵩讪讪把手收回去,往上捋了把发型。一回到家,唐翩翩片刻不停地上楼,关门反锁,再插上防盗栓。她把手袋扔到床上,礼服都还没换下,先给唐如兰打电话。“妈,你什么时候回来?”唐如兰那头有玻璃杯相碰的响声,她声如其人,成熟冷艳:“我要在西班牙多住些日子,你和老周好好相处,趁这段时间培养培养感情。”唐翩翩不信她不知道周继嵩对她的企图,压着火气说:“我和他没什么好相处的,你再不回来,你女儿就被培养到床上去了!”唐如兰听了很淡定,声音还是那样懒懒慢慢的:“胡说什么,那是你继父,他对你好,你应该领情,老周已经答应我了,你会是他的继承人,现在他的所有以后都会是你的,你应该学会知恩图报。”大概意思她算是听明白了。为了这个条件,这是把她卖了?不算奇怪,也是唐如兰女士能做出的事。唐翩翩懒得再说什么,换衣服,卸妆。洗脸时把头发梳成马尾扎到头顶,途中听到走廊里男人的脚步声走过,她动作一顿,浑身都僵硬住了。等外面的人走远,叹了叹气,又把头发扯下来,软踏踏地散了满肩。今晚注定又睡不了一个安稳觉。以前唐如兰对她家教严格,从不让她在外留宿,墨守成规久了,并非不可以背道而驰,其实她没必要那么听话,大可以出去住的,反正唐如兰也不在。唐翩翩马上给苏思睿打了通电话,五分钟后,手机上接收到一所酒店的客房预订信息,同时苏思睿也派了司机过来接她。出来得还算顺利,周继嵩已经不再外面了,路过他的房间,里头叫声高亢,她听得出是家里新来的小保姆的声音。家里的部分佣人,从十五到五十,周继嵩来者不拒。唐翩翩提着鞋光脚踩在地板上,溜出去时,脑中不由冒出一个恶毒的念头:他什么时候精尽人亡呢?司机把唐翩翩送到了a市最豪华的七星酒店。办理好入住,礼宾生引领她走去后方位于另一栋大楼的套房。秋意在夜里显露出萧瑟,空气凉薄。酒店外部环境极佳,玉树琼枝,露天泳池内空无一人,只漂浮着一轮银白的圆月。唐翩翩声音很:“就送到这里吧,我知道怎么走。”礼宾生退下。唐翩翩对着泳池,露出喜不自胜的表情。出来的匆忙,她只穿了条白色的吊带裙,单薄的身板也不怕冷,裙子缎面上光色盈盈,像月色的汇集。她在泳池边坐下来,揪住裙摆按到大腿上,把脚伸进池水中。沁凉的池水冰得她浑身一激灵,又仰起脖子,满足地长叹了声:“好舒服……”阴郁心情一扫而光,唐翩翩晃动小腿游在水里,突然听到远处传来不知名四脚动物的奔跑声,扭头一看,一只体型硕大的狼狗正甩着舌头朝她飞奔而来。唐翩翩顿时就吓得跳了起来,光脚站到池边的桌子上,惊恐大叫:“这谁家的狗啊,怎么都不栓绳!”这狗长得太吓人了,没见过这种品种的,浑身漆黑,额上一撮棕黄毛发形状像个月牙。这个特征有些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但一时想不起来了。她也没工夫想,在桌子上蹦蹦跳跳,来回躲着它。说来也奇怪,这狗来得气势汹汹,围着她不肯放过,前爪扒在桌子上,却一下都没挠到她,屁股后的尾巴都快摇成了螺旋桨。这难道是喜欢她的意思吗?好像是的……可她和它才是第一次见面啊。唐翩翩忍住害怕,小心摸了摸它的脑袋。大狗马上把头往她掌心蹭,尾巴甩得更欢。唐翩翩放心了,从桌上下来,问它:“你怎么自己在这儿?你的主人呢?”才说完,就注意到不远处,从一棵高大的棕榈树下走出的身影。那人穿了一整身的黑,外衫垂至膝盖,里面是件至系了没几颗扣子的衬衫,宽松长裤垂坠而落,脚踩酒店的布艺白拖鞋。男人的骨相,优越得如神似仙,唐翩翩一下就挪不开眼了。大狗冲着那边更加欢快地摇尾巴。“那就是你的主人吗?我送你过去吧。”不管大狗听不听得懂,唐翩翩对它说。而大狗就像听懂了似的,马上就走到前面领着她朝那个人过去。发现唐翩翩站在原地没动,它还扭头朝后看看,似乎在示意她跟上去。唐翩翩正狐疑地盯着那道人影看。下一秒,她整张脸都变得惨白,凉意从脖子后面,电光火石般往下快速延伸。大狗歪了歪头,过来咬住她的裙角往那边拖。唐翩翩死也不动身,用尽全力把裙子从它嘴里拽出来。此时那个人在明,她在暗,影影绰绰的树荫在头顶上盖下来,不仔细看,不容易发现她站在这里。虽隐蔽,却也无处可退,只怕她再多呆半分钟,马上就要被发现了。那人单手插在裤兜里,正往泳池边缓缓踱步。唐翩翩更看清了他的脸。身子不由自主地发起抖。她没认错,真的是他……别说隔了七年,就是七十年、七百年她也认得!原来拍卖会上的那个聂先生真的是他!还真回来了!眼看他越走越近,身边大狗也更是难缠,非要领着她过去。前后夹击,四下无处躲藏,唐翩翩慌不择路地、毫不犹豫地跳进了泳池。从小她的肺活量就很好,说来搞笑,竟也是一技之长了,让在今晚得以逃命。她没有疯,比起让那个人发现自己,她宁愿在水里把自己憋死。她沉在了深蓝色的水中,捏紧口鼻。她的头发像海藻一样飘开,身上的裙子也在飘荡,让她看起来像一条纯白色的美人鱼。最漫长的五分钟过去了,极限到了。都这么久了,人一定已经走远了吧?唐翩翩猛地跃出水面,大口吸气。同时眼前令人震惊的一幕,又叫她倒吸了一大口凉气。岸边,刚才远处的男人半蹲在她的正对面,一旁,大狗贴着他,坐姿昂首挺胸,标准得像条军犬。唐翩翩看了看狗,又看了看他。男人完美的俊脸上,面无表情。她收回眼,身体缓缓下沉,试图再次把自己埋进水中。岸上的人伸来手,宽阔手掌一把抓住她的下颌。唐翩翩被迫又浮了上去,仰起脸对着他。月上柳梢头。他的手和水一样冰凉,嗓音却含笑如同轻柔春风:“水里好玩吗?”唐翩翩口型动了动。她想说,不好玩。可不知为何,不由自主地,无声地说出了那两个字来——“聂翊……”唐翩翩上了岸。她抱着手臂,牙齿打架,浑身冷得抖成了筛子。她这才刚爬上来,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一名捧着毛巾的女服务生,给她披上毛巾,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自她上了岸,聂翊就没再正眼看她,专注逗狗,好像那条狗比她好玩多了,他外衫的口袋里,竟随身带着肉干。临走前,聂翊漫不经心地交代双胞胎说:“把她弄干,送到3086。”女服务生像机器人,不说话,只做事,和她一起来到了房间,洗澡都要跟着。唐翩翩连忙制止住她:“我自己来,自己来……”于是她门神般守在了门外。唐翩翩站在热水下冲澡,小声骂道:“都是神经病!”姓聂的不正常,他身边的人也都不正常。阴差阳错就落到这般境地,怕什么来什么,但她不敢反抗,更不敢私自逃走,因为她比谁都知道和聂翊作对的下场。在他面前,听话,是唯一的出路。唐翩翩打着多活一分钟是60秒的心思,这个澡洗得无比冗长。期间,她回想起了一件事。唐翩翩上学早,15岁就上高二了。记得那年,她养过一条小狗,这条小狗是在某个雨天,一个满是泥泞的水坑里捡出来的。她回到家给小狗洗干净吹干毛发,小狗现出原本的样子,浑身皮毛乌黑发亮,唯独额心画着一弯棕黄色月牙。她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小包。后来,小包是怎么落入聂翊手中的呢?时隔久远,有点忘记了,容她再好好回想一下。……唐翩翩洗完澡出来,门外的女服务生一点也没有不耐烦,即刻递上干净的衣物。一套内衣裤,以及一条一模一样的白裙子。“唐小姐,请换上衣服吧。”唐翩翩不解,她没告诉对方自己的姓名,她怎么知道她姓唐?她便问:“你怎么知道我姓什么?”女服务生礼貌笑道:“唐小姐,我们什么都知道。”那笑容落入唐翩翩眼里让她觉得瘆人,她打了个冷战,说:“你先出去吧,我自己换衣服就好。”她脱掉浴袍,穿上新准备的内衣裤。是她的品味,白色蕾丝的质感柔软舒适。唐翩翩调整肩带的手突然僵了僵。因为她惊恐地发现,这内衣尺码都是刚刚好,尺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完美贴合她的身体。果然是什么都知道。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