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门落钥之际,城外进来个年约二十上下的少年郎,穿了身墨色竹叶镶边团花纹长袍和湖绿缎面裤子,脚踩一双墨黑锻面灰底小朝靴,剑眉星目,面若白玉,端的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

    颇有些不习惯的摸了摸空空如也的下巴,封泽好奇的张望着商铺林立挂上了红红灯笼的繁华街市。

    好久没下山了,山下的除夕将至,还是挺热闹的嘛。

    他笑了笑,走至一边的摊子买了个油滋饼边走边吃着。

    换做早些年,这般旁若无人的在大街上边走边吃东西,那是有失体统的事,想都别想做,可现在呢。

    呵呵。

    不争不抢,有时候也好啊。

    也许是明天就过年了吧,想着远在云州的生母,封泽一时颇有些感慨万千。

    “本店今日最后五份胭脂鹅脯咯!肉嫩鲜美,肥而不腻,美如胭脂的鹅脯,快来买哟!”

    冷不丁听到前方高亢有力的叫卖声,封泽双眼就是一亮,忙大步朝声音源头走去。

    鹅脯?!

    城中又开新吃食了?

    空忍那小秃驴,竟敢骗他说没有,想来是冬天怕冷想躲懒呢,还好他今日亲自来了。

    远远的,他就瞧见了街对角的一家挂着红绸的铺子,一名伙计正站在台阶前卖力叫喊着。

    他那颗猎食的心哟,使他眼中只有那家铺子,忙穿过人群,朝那边靠拢。

    “嘭。”

    身后一人经过,不小心撞上了他,他顿住,忙后退半步,道“你没事吧?”

    却见那穿了大红对襟羽锻斗篷看上去格外娇俏的姑娘神色匆匆,只摇了摇头,就错过他往前边去了。

    被撞的是他呀,不道歉吗?

    现在的小姑娘都这么没礼貌了呀?

    封泽摇了摇头,瞥见那抹身影进了那家卖鹅脯的铺子。

    呀,还是个跟他抢吃食的了。

    封泽当下大步上前,随后进了那家铺子。

    他进去时,便见那伙计摇了摇头,那姑娘神色愈发清冷的转身离去了。

    “鹅脯都卖完了吗?”他问那伙计。

    听他问鹅脯,伙计忙迎上来笑道“今儿只剩五份了,客官您要多少?”

    还有啊?

    封泽好奇,“既还有,那姑娘怎就空手去了?”

    伙计一愣,反应过来他是问刚才的姑娘,便道“那姑娘不是来买鹅脯的,是来找人的,今儿个下午是有个长得柔柔弱弱的姑娘来买过鹅脯,还挺漂亮,我便还有印象,说是她家丫鬟,现下还没有归家,特意出来寻呢。”

    原来是急着找人,难怪。

    且还是寻她家丫鬟,谁家姑娘会亲自出来寻自家丫鬟呢?还真是有些怪。

    封泽也不多放在心上,听过便罢,点头道“将那五份都给我装起来吧。”

    伙计一听他都买,忙高兴的去装了,终于可以收工歇息了,毕竟从一大早就开始忙,早就累的不行了,明儿除夕,且还有得忙呢!

    封泽提着五包装好的鹅脯出了铺子,准备找家客栈住下,他今明两天都打算在城里待,寺里那香火气,真有些腻呢。

    刚走出一条街,拐过街角,他就捕捉到一抹红色的身影进了一条巷子。

    封泽瞥了一眼巷子口立着的石块,上面刻着四个大字弄云巷。

    这么冷的天,这个姑娘巴巴跑出来寻自己的丫鬟,瞧着还真是叫人有些好奇呢。

    想了想,封泽打开了一包鹅脯,边吃着,抬脚跟了上去。

    苏纺在铺子伙计那里了解到平葙早在申时就买了鹅脯走了,算算路程,在她出来前,平葙怎么也该回到阎罗堂了,可平葙并没有回去,且她一路寻过来,仅此一条大道,她并没有遇到平葙。

    大道坊子街和金鱼巷都在城南,平葙按说也不会遇到陆家人。

    至于其他人,怎么也不可能让平葙停驻逗留的。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平葙无法赶回去!

    这里又是城北,苏纺只稍一想,便琢磨过来。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遇到过一回,那是她才十三岁,辛夷也正好不在。

    想明白之后,她也不着急也不四下乱找一通了,而是直接去了弄云巷。

    到了刘宅大门前,苏纺扬手,拍响了大门。

    那门过了好半晌才由里边打开,开门的小厮见了门外的苏纺,眼睛就是一瞪,显然是认识苏纺的。

    “苏……苏阎罗?!你有事吗?”

    “你家老爷呢!”见小厮眼神闪躲,苏纺心里就更肯定了。

    “老爷不在!”小厮下意识的说道,说罢又觉不对,他心虚个什么劲啊!这又不是不能叫她知道,自己找上门来更好,还不用他们跑腿去送信了呢。

    便忙又开口“先前不在,这厢已经回来了,苏阎罗有事吗?”

    见对方这反应,苏纺冷冷笑了笑,“让你家老爷出来见我。”

    出来见你?不是你进去见他?

    小厮惊疑自己是不是听差了,便见苏纺利落转身,径直去了对角的一处馄饨摊子坐下了。

    小厮“……”

    竟不是说假,因为他接着便看见那苏纺叫了一碗馄饨,生意本就冷清的老大爷立马就笑呵呵的煮上了呢。

    小厮一咬牙,转身进去通报了。

    仅四张小桌子,没有别的客人,苏纺刚坐下,就见旁边的桌子也坐下一人。

    她扭头瞥了眼,唔,好像有点眼熟?

    老大爷很快端上来一碗热喷喷的馄饨,几片菜叶同白白胖胖的馄饨交缠在一起,面上撒了绿油油的葱花,看上去格外的叫人有胃口。

    该是用晚食的时候了,她也饿了,拿起勺子就舀起一个吹了吹喂进嘴里。

    唔,好烫。

    那从馄饨皮里裂开来的肉馅滚在舌头与上颚之间,烫得不行,苏纺微张开嘴,大口吸着冷气,等不再那么烫了,才继续咀嚼。

    “噗。”

    忽听得旁边一声轻笑,伴着寒风,虽轻,但她还是听得清楚。

    扭头,见那长得格外有些好看的少年手以拳抵在嘴边,那嘴角的弧度,确是在笑无疑,但人家正盯着面前的油纸包里明媚欲滴的鹅脯,焉知是在笑什么呢。

    苏纺遂收回视线,继续吃着碗里的馄饨。

    馄饨吃完,汤也喝了不少,才听得那端刘宅的门再次开启。

    大腹便便的刘员外穿着厚厚的貂毛大氅一步步走来,有些矮的身量使那大氅半截都拖在了地上,圆滚滚的跟只鼹鼠似得,惹人发笑。

    坐至苏纺对面,刘员外瞥了瞥那只见了底的碗,嗤笑道“有数不清的金银财宝叫你贪,可你偏偏敬酒不吃吃罚酒,这清汤寡水的下贱馄饨,也吃得这般香甜,生来便不是会享福的人!”

    “刘员外高贵,怎么我这个吃下贱馄饨的人一叫,你就听话的乖乖出来了呢?”苏纺面无表情道。

    刘员外“……”

    “哼!废话少说,你既找上门来了,也猜出你那丫鬟在我手中了,只要你乖乖治好我儿子,自然将之完好无损的还给你,若你不能,你那丫鬟会有什么下场,那我可就说不准了。”

    威胁吗?

    苏纺呵呵一笑,“我苏纺在这河西开了十年的阎罗堂,感谢我苏阎罗的人数不清,同样,恨不得掐死我的人也要从东城排到西城去了,刘员外,你以为你能排到哪?我瞧着,你的脸还真有些大呢!”

    “噗!”

    话音刚落,便听得旁边又响起一声轻笑。

    苏纺和刘员外同时扭头,只见那少年正眨着眼看着这边。

    苏纺瞪眼。

    刘员外颇有些恼羞成怒,收回视线,瞪向苏纺,怒道“小丫头好大的口气!我刘邦德闯荡商场的时候,你还在你娘肚子里呢!你这般态度,莫不是不想你那丫鬟好好的活着了?”

    苏纺多瞥了眼那见她看过去已经收回视线吃馄饨吃的一脸享受的少年,跟着回头,看向刘员外,扬眉道“我来就是通知你一声,一个时辰之内,乖乖将我家平葙全须全尾的送回阎罗堂,如若不然,我会叫你知道什么才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说罢,错开了视线,喊了那老大爷,“大爷,这里再来一碗馄饨。”

    好大的口气!好狂妄的姿态!

    刘员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这臭丫头,竟敢全然跟他对着来?

    真真是气煞他也!

    “你!一个小小的大夫,哪里来的依仗敢说这样的大话!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你若真如此冥顽不灵,信不信我立马就杀了你那丫鬟,再封了你的阎罗堂,我看你还得意!”

    一碗馄饨很快就端了上来,苏纺拿了勺子,准备吃,掀了眼皮睨了一眼对面一脸怒气的刘员外,淡淡道“走开些,口水沫子别喷到我碗里了。”

    刘员外“……”

    封泽瞧着那刘员外脸都气成了猪肝色,觉得更乐了。

    这姑娘怪就怪哉,居然还如此有性格。

    这样的姑娘,他活了二十载,委实头一回遇见。

    不过,苏阎罗?

    这姑娘就是空忍那小秃驴先前下山听了几回热闹回来就喋喋不休提起过的苏阎罗?

    那个可生死人而肉白骨的苏阎罗?

    他起初听闻,还以为是个白胡子老叟呢,却竟是个同他一般年岁的姑娘。

    封泽正想着,就见那气得很了的刘员外起了身,指着神色自若吃着馄饨的姑娘厉声道“当我不知道你有多宝贝那丫鬟呢!且看咱们谁求谁!”

    那姑娘却在刘员外开口说第一个字的时候就用双手盖住了碗。

    他乐笑了,那刘员外脸色却更黑了,袖子一甩,就转身走了。。

    “你不怕他恼羞成怒,真杀了你的丫鬟?”他忍不住好奇的问道。

章节目录

一本医经所有内容均来自互联网,书林文学只为原作者树洞里的秘密的小说进行宣传。欢迎各位书友支持树洞里的秘密并收藏一本医经最新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