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心传在陆府休息了两三日,初时还感觉身上忽冷忽热,后来回想起师傅教自己的游龙心法,每日昧爽时分便登上东山,在山顶上练习吐纳之法,内息渐渐稳定,且感觉周身体力充沛。

    陆坦夫道“心传,我看你面色红润,想是身上的内伤已渐渐消除了。我们去城里瞧瞧大夫。”实际上他是想找个借口去城里转一圈。

    叶心传心道“那一日听潘小姐说,葛王爷将要带着家眷上下赶赴大同府,想必这时候已经走了罢!不知允柔……我且去看看,若是允柔在,我也好跟她叙叙话。”想到允柔红扑扑的笑脸和嘴里说的几句干巴巴的汉话,不禁脸颊一红。

    陆坦夫笑道“心传,你怎么跟个姑娘是的,脸红了?”

    叶心传道“陆大哥,我们这就走罢!”

    二人换了身装束,各自穿了件粗麻衣,一副乡农的打扮,从后门溜了出去。靠近济南府市集,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街上吆喝声不断,行走的商贩挑着扁担,往来翕忽,一派繁盛的景象。

    叶心传道“陆大哥,你知不知道济南府官邸在哪里?”

    陆坦夫道“这个自然知道,齐师傅现下就在官府里当班。”

    二人这儿向南,穿过十几条巷道,又向东走了一两里路,刚要走出一条狭窄的深巷,忽看到前面一大队人马走过,看衣着打扮,明显是金人官兵,后面还跟着几个身穿靛色上衣、头戴方帽的男子,是济南府的捕快。二人走出巷子,向领头处望去,看到正是齐师傅在前方带队。

    叶心传道“不知济南府出了什么事?”

    陆坦夫道“心传,你去官邸可是要找什么人么?”

    叶心传道“不……没……没什么。我随便看看就好。”

    陆坦夫道“齐师傅带着这百十来号人,必定是公门有大任务。我们且跟着瞧瞧去。”

    叶心传道“这样不好罢?”他心中正想着允柔,忽然转念,心道“或许此刻她已经离开济南府了,我去了也不过是见到潘小姐。若是潘小姐亲口告诉我允柔走了……我岂不是连个念想都没有了……嘿!将来有缘自会再见……”他向右前方看了一眼,见到一间大宅子,匾额上写着“林府”两个漆红大字,心道“果然允柔已经随她爹爹去了。不知道她现在好不好,有没有想我……”

    这时候陆坦夫推了推他的肩膀,说道“心传,我们快走,跟上他们。”

    二人尾随在大队人马之后。只见齐师傅带领着这一队人,沿着东西大道整整齐齐地行进着。约莫走出四五里路,转向朝北的一条大道。

    陆坦夫道“咦?他们怎么在往咱家里走?”

    齐师傅忽然一抬手,百十来号人齐齐停下。只见他在空中一招手,几个小队长便从队列中走出,几步快跑,到了队列前。四五个人围在一起谈话。过了一盏茶功夫,小队长一哄而散,接着各自带着十来个士兵四散而去。

    陆坦夫道“哎呀!糟了!”

    话未说完,队列中出现一个大空,一下子使得齐师傅和他们面对面站着。齐师傅看见他们,眉头一皱,高声呼喊道“两位小友,过来罢!”

    陆坦夫面带惭色,拉着叶心传走了过去,问道“齐师傅……我们在这里玩,恰好看到你们……”

    齐师傅道“你们两个随我过来。”

    这时候齐师傅身边的金人士兵都已散去,唯留下十余个蓝衣捕快,立在七八尺外的地方。齐师傅打了个手势,示意他们原地休息,接着拉着两人的胳膊,向旁边的小巷中走去。

    到了小巷,齐师傅前后一看,又在转弯处仔细探查一番,方才回来。

    陆坦夫见他行止古怪,起疑道“齐师傅,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忙么?”

    齐师傅低声道“正是。坦夫,你知道东山西面有一处梅花坳,就是先前我曾在那里教你武功的地方。”

    陆坦夫道“我知道。”

    齐师傅道“你们两个速去梅花坳,那里有一条羊肠小道,直通山顶,山顶上有一间破庙,里面供奉的是托塔李天王。你们去了之后大声呼叫一句‘山重水复,柳暗花明’,接着会听到五声乌鸦叫,然后你们再说‘天王在上,小人有礼’,跟着会有人出来见你们。你们见到那人,只说一句‘门户有变,速速撤退’,然后转身就走,千万不可拖延。”

    陆坦夫、叶心传见他神色严肃,知道此事重要,当下也不便细问,都点了点头。齐师傅又说了一些上山的情况,二人心中默念一遍,又点了点头,便顺着齐师傅所指的近路飞奔向东而去。

    二人向东奔出十余里地,到了一处山林之下,但见梅树成对而立,花瓣凋谢,零落成泥。不远处是一个小山坳,山路隐藏在一片杨树林中。已近四月,新芽方吐,旧叶飘零,狂风乍起,吹起枯黄色树叶漫天纷飞。

    陆坦夫道“齐师傅说的就是这里了。”忽然他们看见一人身穿灰衣,头裹黑色头巾,在一株杨树后探出脑袋,四处张望。陆坦夫与叶心传恰好躲在盘曲交错的梅树树杈中,并未被看见。

    叶心传道“这人鬼鬼祟祟,不知是什么人。”

    只见那人不知从怀里掏出什么东西,对着树干一番描画,过了一会儿又往山下走去,不多时便消失了踪影。

    陆坦夫道“我们去瞧瞧,他在画些什么。”

    二人来到那棵杨树前,看见树干上画着一个小方框,方框里面是一个指向山上的箭头。

    陆坦夫道“不好啦,这人恐怕是个奸细。我们须快些上山,若是官兵来了,就来不及啦。”

    二人沿山道一路向上,发现每隔十来步便有一棵杨树干上刻着同样的方框,里面一个箭头。山道渐渐狭窄,几不可见,幸而有箭头指引,这一路倒走得很是顺利。

    直走出两三里山路,终于看到一座废弃的小庙宇,西边的土墙已然坍圮,看起来甚是荒凉。

    陆坦夫道“就是这里了。”

    二人一同进庙,果然看见一个神像,正是托塔李天王,周身蒙尘,却难掩面容中的几分英气。

    叶心传道“陆大哥,你瞧这里尽是尘土,看样子好久没人来过了。齐师傅会不会搞错了。”

    陆坦夫道“管他呢!先喊一句再说。”

    刚要喊出齐师傅所教的话,突然听得庙外传来阵阵匆忙的脚步声,只听一人朗声叫道“他妈的!你小子还敢回来!”

    另一人紧接着叫道“快给老子滚出来!”

    陆坦夫与叶心传不明所以,出门一看,忽然一直羽箭破空而来,幸而两人反应敏捷,急向门板后一躲,这才闪了过去。

    陆坦夫叫道“兄台误会了罢!我们是来报告消息的。”

    屋外一人沉吟道“报告消息……听他们的口音不是蛮子……”朗声说道“你们出来罢!”

    陆坦夫苦笑道“就怕被兄台射成了刺猬,这消息就得跟阎罗王说了。”

    那人说道“来啊!兄弟们,去那边捡些柴火,烧死他个狗娘养的。”

    二人将小庙内看了个遍,知道避无可避,心中都想道“没来由为了通报消息送了自己的小命儿,且赌一赌罢。”于是高声说道“好啦好啦,我们出来便是。”

    两人缓缓出来,见十来个人都是乡农打扮,铲子、镰刀、钉耙……各式农具应有尽有,各人的打扮也不尽相同。还有两人手挽弓箭,单膝跪地,直直瞄准他们,刚才射箭的便是他们其中一个。唯有一人手上拿着一柄弯刀,还算是件像样的武器。只见他三十余岁的模样,面容黝黑,双臂肌肉虬结,看样子甚是孔武有力。

    那人说道“原来是两个小娃娃。你们来传什么消息,说出来罢!”

    陆坦夫说道“门户有变,速速撤退。就这八个字。”

    那人眉头一紧,说道“谁让你传的消息?”

    陆坦夫心想“不能告诉他们是齐师傅让我们传的消息。”接着说道“是一个不认识的人,给我们各买了个糖葫芦,我们便来啦。”

    那人目光如电地盯了他们一会儿,之后又露出一丝笑容,说道“你们跟我来罢。”说着脑袋向旁边一歪,便有四人涌上前来,有两人手里握着粗麻绳,将陆坦夫、叶心传两个双手绑在身后。

    众人跟在那大汉身后,向小庙背后走去,但见一道深不见底的悬崖赫然便在眼前,望之令人生畏。

    那人对着悬崖底朗声叫道“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接着便听到无声乌鸦叫,四周却不见乌鸦踪迹,显然是有人在学乌鸦叫。

    那人又叫道“天王在上,小人求见。”

    过了一会儿,两排梯子从悬崖下缓缓伸出。

    那人看了陆坦夫和叶心传一眼,说道“先把他们绳子解开罢。”待解开了他们背后的绳子,又说道“你们先下去,不要耍什么花样。”

    陆坦夫与叶心传二人心中暗喜道“幸亏不是把我们扔下去。”

    二人双手抓住扶梯,缓缓向下爬去。那人跟在他们上面一丈远的地方,也缓缓下爬。

    这扶梯设计得甚为巧妙,在中间扭成了螺旋状,起初他们在外侧爬行扶梯,爬了十余丈过后,便翻到了另一侧,又爬出十余丈,方才到了底部。下面是一处宽阔的平台,有四个灰衣汉子双手按在扶梯台阶上。

    那四人齐声叫道“吕二哥,你回来啦!”

    那汉子此时也下到了平台上,说道“诸位兄弟辛苦啦。耿大哥在里面么?”

    一人回道“耿大哥在里面等着呢。”

    众人都已下了扶梯。有几人分别立在陆坦夫、叶心传前后,将二人围住,推着他们向平台后的洞口走去。洞口起初甚为狭窄,后来愈见开阔,隐约可见不远处灯火通明,人影攒动。

    诸人到了洞中大堂。那姓吕的汉子拱手道“耿大哥,小弟回来啦。”

    只见一人身材微胖,头戴方巾,一身粗麻打扮,阴暗中瞧不清楚相貌。这时候他嘴角一咧,微微一笑,说道“成式,你回来了。”

    陆坦夫、叶心传向大堂两侧看去,只见密密麻麻百余口人挤在洞中。那姓耿的头领坐在上方的一方石椅上,左右两侧分别安放了四张木椅,第一把座位都空着,其余六把座位各坐一人。

    吕成式向各位行了礼,叫道“诸位兄弟好!”

    众人起身答礼。

    吕成式的属下拉着陆坦夫、叶心传手腕,将他们拉向一旁立好。有一人凑在他们耳边,低声说道“头领们商量大事,你们不要说话。”

    叶心传心道“眼看着官兵就要来,他们怎么还有心情商量事情。哦……许是这地方隐秘之极,寻常人都发现不了。”

    吕成式说道“张三爷去哪里了?”

    旁边一人答道“三哥今日说身体不好,就不来了。”

    吕成式哼哼一声,看样子甚为不屑,又说道“耿大哥,小弟今日带了个人来见你。李大头,你过来!”

    叶心传感觉自己背后一挤,有一低矮的汉子从他身边急窜而出,立在大堂中央,对着诸位在座的汉子各磕了一个头。

    吕成式道“你起来罢!把你今日告诉我的话再说一遍。”

    李大头道“是,回禀耿大哥。小弟昨天夜里在被窝里和老婆睡觉……”

    说到这里,一众汉子哄堂大笑。有一人笑着问道“是叠在一起睡还是各睡各的?”又一人叫道“这件事我知道,他每天晚上都和老婆睡觉!”

    李大头嘟囔道“谁晚上不睡觉?”

    吕成式厉声道“好啦!诸位兄弟且安静,听他说。”

    李大头道“到了半夜里,月亮还明晃晃的,小弟突然听到有人敲门。俺老婆说‘大晚上的谁来喊门!’我也不待去开门。那人敲了半天……”

    吕成式道“拣重要的说!”

    李大头颤颤巍巍说道“是……是!后来才知道是张三爷在叫门……张三爷道‘明日里大家伙去东山开会,哥哥我有事去不了了。’”

    吕成式问道“那时候他看起来像病了么?”

    李大头道“张三爷……看起来……他……小弟也说不好……像病了,也不像病了……反正脸色白惨惨的。”

    叶心传心中暗笑道“白晃晃的月亮照在脸色,谁的脸色不是白惨惨的。”

    吕成式道“他找你有什么事?”

    李大头道“是……张三爷托小的捎封信给城南一位姓齐的大爷……”

    这时坐在吕成式身旁的一个汉子问道“信上写的什么?”

    李大头挠了挠后脑勺,说道“小弟不认字儿。”

    吕成式道“你继续说,后来怎么样?”

    李大头道“天刚亮我就去啦。到了齐大爷府上,我把信亲手递到他手上,忽然看见他叠好放在桌案上的衣服,直吓得魂飞魄散,险些晕了过去。”

    那姓耿的头领这时候问道“你见到一身官府捕快的衣服,是不是!”

    李大头面色惊诧,说道“是……是……那齐大爷拆开信,看了好半天,才问我‘这信是谁给你的?’小的哪敢说实话!只是勉强立着都够啦……后来……后来……还尿湿了裤子。”

    姓耿的头领问道“后来怎样?”

    李大头道“那齐大爷说道‘你在这里稍坐,我去去就回。’说完他转身去了内堂。我哪里敢在那里等他,见他进去了一会儿,又见身边没有旁人,拔腿便往外跑。也算是运气好,刚出门,就看到一队鞑子官兵进了齐大爷的府里,我心想必是他从后门出去叫来了这些鞑子兵,要强迫我说出耿大爷和诸位头领的所在……”

    吕成式道“好啦,你下去罢!耿大哥,事情就是这样。小弟从城外回来时候,恰好碰到他,知道了事情原委,这才急匆匆赶来禀报。”

    那姓耿的头领低头沉默不语。

    吕成式道“这两位小兄弟,不知奉了何人之命向咱们传话,说门户有变,速速撤退。必定是有人知道这姓张的家伙出卖了咱大家伙,及时传话给咱们,好让咱有个准备。”

    姓耿的头领道“你们两个小娃娃,过来这里。”

    陆坦夫、叶心传听到他说话,便向前几步,也站在了大堂中央。

    姓耿的头领道“你们知道我们是谁么?”

    陆坦夫道“不知道。”

    吕成式道“这位是耿京耿大爷。”

    陆坦夫心想“前几日听爷爷说东山附近有乡民聚众造反,为首者姓耿名京,原来就是此人。”

    耿京道“你们受了何人差遣,来此传消息?”。

    陆坦夫道“我怎么知道他是谁?他给我们糖葫芦吃,我们才替他跑腿。”

    吕成式道“另一位小兄弟脚下轻盈,看样子是武学世家,怎会为了区区一个糖葫芦跑这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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