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镇吕延已走过千遍了,怎么没发现有一间棋社?

    光亮大门,没有匾额,门簪上有四个字守拙入神。不细看真的就忽略了,但吕延敢肯定,杀戮之水出现之前这里绝对没有棋社。

    进了门,淡淡的榧木香,一个人盘膝而坐,给三寸厚的棋盘细细地上蜡,好像抚摸着细腻肌肤,旁边是未加工完的莲花足。

    转过垂花门,通亮的大院,好大一座正房,悬山顶子,横阔足有九间,竟然还有月台。

    月台之上,黑衣人和白衣人正在对弈。人参就在旁边看着,脑袋都快掉到了棋盘上,好像上面全是好吃的。

    有棋,吕延自然不会错过,本来要臭骂人参一顿,看见棋就忘了。

    突然涌出一群舞姬,全都用脚尖颠着舞步,最后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手拿一把剑,清冷冷地环顾众人。

    “你们有人会用剑?”

    便开始舞起了剑。

    有公孙大娘,身怀舞剑之绝技,每每观者如山,能让天地低昂。其实没人见过公孙大娘,但眼前这个女子使人一下想到了公孙大娘。

    公孙大娘的剑绝了,好像万年的沧桑都在剑起剑落中说尽了。

    人们的心里就像倒了五味瓶,触景生情地勾起了心酸事,眼眶不知不觉湿了。这一生,活得像泥沟里的老鼠,何苦呢?苟苟且且争来争去如履薄冰,究竟值得么?就算坐拥金山又如何,留着也没用,给别人也舍不得,何苦?想着想着心都碎了。

    有人的心真的碎了,洒了满地的血。

    人们呼啦啦地散开,纷纷拉开了架势,各种法宝武器祭出,红的绿的蓝的黑的,嗡嗡响的,嗖嗖转的,低声呜咽的,热闹得好像戏班子彩排。

    “剑,是我的强项。”东方不败跳入舞场之中。

    “怎能少的了我!”专诸也跳入。

    一男一女和一个不男不女,演绎起了三人剑舞。

    吕延的注意力全在棋局上,心里越来越沮丧,“老师,我从此不碰棋了。”

    “看见差距了?”

    “原以为我的棋已经是巅峰,谁知只在半山腰,我不想再往上走了。”

    从未见过他有如此的绝望,就好像戒指沉入深海,再无捞起的希望了,彷徨,此生竟无去处。

    白衣人摆了摆手,“左右互搏,总没个胜负,况且来了干扰。”随即拂乱了棋子。

    黑衣人抬头看着吕延,问道“能看懂几分?”

    “尚能看得懂,但换做我则下不出。”

    “晚来天欲雪,能来一局不?只下五十手,只要你不落下风就算赢。”

    “赢了如何?输了如何?”

    黑衣人笑了,笑得很贼,“你要是输了,你们所有人都会困在这里。”

    这句话说得云淡风轻,却灌入每个人的耳朵。

    吕延点点头,转身指着人群中的刘百强,问道“你敢上吗?”

    刘百强脸色闪烁,反问道“为何要我上?”

    “你敢上吗?”

    刘百强不说话。

    吕延,这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发出了此生最大的呐喊“你敢上吗?”

    刘百强无言以对,他确实不敢上。

    “你不敢!我敢!”吕延毫不犹豫坐下,几乎一屁股把白衣人挤了出去,拈起白子拍在了棋盘上。

    这时公孙大娘也停住了,“我有一段舞名为《西河剑器》,你们来学,只要能悟得两成就算赢,否则你们就困在这里。”

    有人问“棋和剑都得赢?”

    黑衣人笑道“缺一不可。”拈起一颗黑子就要落子。

    “慢!”吕延又拈起一颗白子落在了棋盘对角上。“换一种赌法,不限于五十手,但你要让我一子。”

    “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黑衣人的脸变得比翻书还快,这是对权威赤裸裸的挑衅。

    “高高在上的高手,敢还是不敢?”鄙夷挂在脸上,比那泼妇的鄙夷都让人可恶。

    “激将法,在造化面前无用。”

    吕延指着自己的鼻子,“本来我也快死了,出不去有什么大不了,你就是半个造化,我早晚打败你。”

    “你会为你的忤逆感到后悔。”

    “你还是不敢?”鄙夷更甚,好像对着不贞洁的女人。

    “赐你一次机会!”

    莫贪!莫贪!吕延的脑袋里挤满了这两个字,每每抑制住发力的机会,是否有圈套?他真的算不清。满意即可,不得贪胜。

    但是树欲静而风不止,黑棋开始挑衅,若是忍让就被占了便宜。

    他长考。

    “给你的时间不是无限的,绝阴是有腐蚀力的。”黑衣人催促。

    “没有选择时,事情就简单了。”青空道。

    断!吕延赌上了!

    棋局走上了他看不清的路。

    “啪!”黑衣人铿锵落子,恨不得把棋盘按出个坑。“这一步你要是能应对正确,就算你赢了。”

    吕延的脸贴到了棋盘上。久久无法落子,一百多条路,好像全都堵死了,无论如何演算,好像都不对。

    时光又流逝了,“你的时间不是无限的。”

    一阵风吹过,很冷。棋盘上眼皮底下趴着一只蜘蛛,吓得吕延差点仰过去。等他恍过神来,蜘蛛不见了。

    黑衣人的脸色很难看,再不复世外高人的姿态了。

    “我跌入了网中?”吕延嘀咕着重复着,他的脸又贴到了棋盘上。

    两只笨拙的鸭子在跟着仙鹤跳舞,邯郸学步东施效颦。公孙大娘轻轻一挥,好像从天外来的剑,飞向人群中的一个头颅。

    童虎没想到会轮到自己头上,身上的汗毛立了起来,张口吼了一声,从后背飞出一只猛虎,刚开始只是一人来高,到了空中就有房子大小。

    “巨灵之力!”

    猛虎有排空的效果,每个人都被往外推,就像飓风来临。

    只有下棋的人和跳舞的岿然不动。

    猛虎一触即溃,那一剑毫不减速地袭来。

    此刻的童虎怯懦的像只兔子。

    一个人挡在了童虎前面,然后脖子上就出了一道缝,头颅飞了,暴血而死,法器掉在地上,扑腾两下没动静了。

    剑的余势伤了童虎的胸。

    东方不败同样一剑,只是刺破了一个人的衣服。

    专诸呢,完全不得要领。

    公孙大娘一笑,“我再出三剑,你们的时间不多了。”

    第一剑,童虎明明躲出了很远,却好像正好撞在了剑上,只得锤了胸口一下,一口血把自己喷了出去。

    死的又是别人。

    东方不败的一剑,差一点就杀死一个人。

    专诸的剑还是皮毛。

    第二剑,还如第一剑。

    童虎快哭了,表情就像是一个草菅人命的暴君,被造反的百姓羞辱将死的时候,大言不惭地说我有尊严,不要羞辱我。

    第三剑,公孙大娘又杀一人。

    东方不败的剑从一个人的玉枕穴刺入。

    专诸的剑刺在了一人咽喉上,停住了。

    剑舞戛然而止。

    被公孙大娘杀的那人爬了起来,原来只是吓晕了。

    “剑之奥义在于收发自如,你还没有领悟。”公孙大娘对东方不败说道。

    “我的道是杀戮,岂有收剑的道理。”

    公孙大娘对专诸说道“你赢了。”

    躺着四个死人。

    童虎大口喘着粗气,脸色难看得好像老婆跑了,胸口有三道剑伤。指着东方不败大骂

    “你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我将掰折你的剑,从你嘴里插进去!”

    东方不败嗤之以鼻,“别说杀你一个分身,就是你,也将是我剑下冤魂。”

    “你!”童虎抓狂,几乎就要发作,却忍耐了下来。

    “哈哈,”天绝又复活了,笑得腮帮子疼,指着三个死人说道“本来死的好好的,竟能给笑活了,真是世间第一滑稽事!”

    童虎恼了,“你是在嘲笑我吗?”

    天绝指了指公孙大娘,“她杀了你三个分身,你怎么不敢放个屁?哈哈!”

    几乎能听见咬后槽牙的嘎嘣声。

    还有一个死人,就是通玄,胸口也是破了个洞。

    专诸说道“你们两个你死我活的,打算此生不相见吗?”

    “不好意思,习惯了。”

    吕延的脸还是趴在棋盘上,几乎遮住了所有棋子。

    “他行吗?”豆蔻问魔老。

    “他触发了造化,却连累我们也受困。”有人又挑唆。

    吕延落子!

    就在刚才蜘蛛的位置!

    落子的声音轻轻。

    从天上传来一声落子声,片刻后,天的另一边也传来落子声。一声一声,断断续续,有两人在隔着天对弈。

    不知过了多久,棋局终,两人又隔着天空交谈,说的什么谁也听不懂。有一个声音好像是“嵯峨野”三个字。

    吕延笑得阳光灿烂,就像听到了世上最美的曲子,就像喝了琼浆玉液,就像见了出水的美女。

    黑衣人的眼睛几乎要破眶而出,直勾勾地看着棋盘。

    “这不是人类能下出的棋!你作弊了!”

    “蒙的,落了子我才发现这一步的妙处。”

    “这盘棋的精华就在这一步,你居然找到了。”黑衣人好像一下成了白头老叟,慢慢收拾着棋子。“算你赢了吧。”。

    白衣人化作白气飞入了天空。

    吕延仿佛返老还童了,几步走到刘百强面前,“你若还有尊严,就退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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