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昨夜一场大雨带来的湿气也已退却,小五背着弓箭和布包混在人群中,从余塘县城西门进入。

    穿过城门,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向城内来来往往的行人。

    道会司的衙门在哪?

    尽管小五来过余塘县城数次,但是道会司一直也只是听他人提及,具体在哪却是不甚清楚了。

    他正犯难,忽然发现迎面走来三个身着皂衣的捕快,当先一人阴沉着脸,右手搭在挎于腰间的铁尺上。

    “头儿,大人今天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的就发起脾气来,叫兄弟们好不痛快…”

    “你还不知道?方才我可就偷偷打听过了,听说是不知哪来的蠢贼,偷东西居然偷到了知县大人的家里…”

    三人脚步不停,看也未看小五,径直从其身旁走过。

    “这…在下真是佩服!佩服!”

    “闭嘴!”

    一直未说话的捕快脚下一停,回身瞪了一眼身后一直叽叽喳喳的两个跟班,脸上五绺髭髯轻轻颤动。

    “既然你们俩都知道了,现在就都给老子瞪大眼睛瞧仔细了!三天之内,务必要将那蠢贼逮捕归案!”

    就在这时,忽然一声惊呼“哎哟!哪来的野丫头,没长眼啊!”

    小五和那三名捕快立时循声望去,只见城门口,一名蓬头垢面的乞丐和一名少女一同跌坐在地上

    那少女身着一套淡蓝色裙衫,秀眉微皱,看上去楚楚可怜。

    而在少女身旁,蹲着一个中年男子,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发髻上插着一枚桃木发簪。他双手扶着少女,关切地问道

    “幼娘,没事吧,有没有摔倒哪了?”

    闻言,小五脑中忽然闪过那枚绣着“沈幼娘”三字的香囊,瞳孔立时一缩,望了一眼少女,当即转身,快步离开。

    “撞了小爷,就赶紧赔钱!”

    “你这人…怎么这样!爹,咱别理他!”

    小五脚步匆匆,直到身后乞丐和那少女的争执声逐渐被街上吵杂的人群声掩盖,他这才驻步停在街边,擦了擦额上的冷汗,望向人群。

    接下来,他得尽快找到道会司衙门,请了仙长才是…

    …

    晌午时分,太阳正是最为猛烈,而南坪湾河岸上,此时水生与杜三等人正在来回巡视。

    这几日,尽管村中一再强调不能靠近河边半步,但仍有些不信邪的村民依旧我行我素,随后都付出了惨痛代价。

    平静了近百年的南坪村,一时间人心惶惶。

    “现在大家都相信河里有妖怪,不敢再到河边了,为什么我们还要在在这边挨这风吹日晒的?那妖怪又不能上岸不是!真是搞不懂村长怎么想的…”

    老六站在树荫下,抬手擦了擦脸上汗水,不满地嘟哝着。

    在他一旁,黑脸的老三蹲在老树根上,望着远处静静流淌的河水,头也不抬,瓮声瓮气道“你懂个卵!大人是不敢来了,可那些小皮球呢?想想咱小时候…”

    “你还记得不,当初你小子和人打赌天不怕地不怕的!结果呢,只是让你半夜去对岸在每一个坟头上放个馒头而已…”老三转过脸,望向老六,嘿嘿一笑,“你倒好吓个半死,哭爹喊娘地跑回来,一直哭了三天!”

    “那怪我嘛!要不是小五他爹躲在棺材里吓唬我…我会怕?”老六脸色涨红,瞪着眼睛,语气极为愤慨。

    “哈哈哈…”老三哈哈哈大笑,忽然捏着嗓子,尖声尖气地说道,“喂,那小子,再给我一个嘛,不要小气!哈哈哈哈…”

    “滚!滚滚!”老六连声骂道。

    就在这时,只听“哗啦”一声,二人脸色一变,立即转过脸望向南坪湾。

    河水陡然冲天而起,掀起一道三丈高的巨浪,定睛一瞧,浪尖之上,一尾两丈长的金色鲤鱼探出头来,俯视着身下的南坪村。

    “吼—”

    那鲤鱼一声嘶吼,震得老三和老六耳膜刺疼,不由抬手捂住耳朵。

    半晌,嘶吼声一停,这时老村长已经领着水生、杜三和阿犬一同来到老三、老六身旁,面色凝重地抬头望向半空中的鲤鱼。

    “听着…献上…童男童女,否…否则,淹了你们…再全都吃掉!”

    说完,那鲤鱼在浪尖缓缓游动着身躯,如铜铃大小的鱼眼盯着身下的老村长,像是再等他回话一样。

    老村长双手拄着木杖,微微颤抖,脑子里一片空白,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在众人都在沉默无言时,陡然一声惊呼,随即便见村外小道上走进来三个汉子,其中一个浓眉大眼,满脸胡茬,赤裸着上身,露出一身肥膘和胸口浓密的胸毛。

    “卧槽,大哥二哥,快看!好大一条鱼!”那汉子瞪大了眼珠,死死盯着浪尖上缓缓游动的鲤鱼,不由一拍肚皮,发出一声惊呼,而后在那鲤鱼和其余众人的眼光中,扯着嗓子高声囔道,“给俺,俺能吃上三天!”

    “不好!”老村长脸色一变,抬眼正要望向鲤鱼,便听一声嘶吼。

    紧随其后,三丈高的巨浪之上,冲天而起一道无爪蛟龙状的水柱。那蛟龙大张巨口,猛地扑向村口的三人。

    “大牛哥!快跑!”

    阿犬一声惊呼,下一刻,说时迟那时快,便见村口边另外两个汉子猛地一把将胸毛壮汉推开。

    “三弟!快跑!”

    话音未落,二人立时便被无爪蛟龙一口咬进嘴中,冲天而起。旋即,那无爪蛟龙又回身一摆,巨大的尾巴猛地将那胸毛汉子一下抽飞,而后带着口中的两人冲进鲤鱼口中。

    “扑哧”

    这时,便见鳃盖猛地一张,滚滚水流从鱼鳃之中喷吐而出,那鲤鱼随即一摆鱼尾,带着巨浪钻入南坪湾河底。

    “两天后,献上童男童女各一人!”

    空气在这一刻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南坪村内一片死寂。

    村外的树林中,胸毛壮汉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胸口轻微起伏,应是还有口气在。

    这时,忽然从树上落下一道身影,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迈着四肢,缓缓走到壮汉身旁,低下头嗅了嗅,而后像是闻到什么刺激性气味,不由打了下喷嚏。

    …

    “咚咚咚”

    手指轻轻叩在门上,半晌,便听“嘎吱”一声,朱红色的大门应声打开一道缝。这时,一名丫头从门后探出脑袋。

    “哎?小五公子!你怎么来啦?嘻嘻…是来找小姐的对不对?”

    丫头一见门口站着的人,不由咧嘴嘻嘻一笑,而后便将大门拉开,从门后跳了出来。

    站在门外的人,正是小五。

    方才在道会司找到仙长之后,他便详细说明了南坪村的情况。那仙长也是雷厉风行,立即安排了两位弟子,已先行一步出发前往南坪村。

    至于他,并未一同跟随,而是出了道会司,来到了这里。

    望了一眼身前只到他腰间的丫头,小五挠了挠头,说“我可不是什么公子,你还是叫我小五好了。嗯…你家小姐在吗?”

    “当然在呀,嘻嘻…我这就去叫小姐来!”

    说罢,那丫头快步跑进院内,眨眼便没了踪影,连门也没有带上。

    小五站在门前,苦笑一声,随后像是想到了什么,抬手摸了摸胸口,脸上不由挂上一丝笑意。

    门外的大街上,一名赤着脚的小童快步跑过,紧跟着便是一名黄衣少女,咬牙切齿。

    “小四!你给我站住!”

    那小童闻言转过脸,边跑边扯开嘴巴,吐出舌头“来追我呀!略略略…”就在这时,迎面走来一名捕快,张开双手,一把将那小童抱在怀里,然后便轻挠其胳肢窝。

    “哈哈哈哈…姐夫哈哈…饶命!哈哈哈…”

    见状,小五不由莞尔一笑。

    “嘿,呆子,笑什么呢!”

    声音如同山间涓涓清泉,带着点小俏皮,小五的脸霎时一红,伸手在怀中迅速一掏,而后转过身。

    眼前是一位少女,脸上带着笑,双眼之中灿若繁星。她身着淡淡的粉色长襦,上面绣着朵朵花菱,衣襟微敞,露出锁骨与脖颈。肌肤看上去犹如脂玉一般,吹弹可破。

    这少女姓曾,名娴,是余塘县城一名富商的独女。

    “娴儿…好久不见!”

    小五抿了下嘴,而后捧起手中的白手帕,递到曾娴手上。

    她拿在手上,打开一瞧,里面放着一对白玉龙凤吊坠,面色微微一愣,不由出声问道“这是什么?”

    “聘礼呀!”小五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笑。

    闻言,她噗嗤一下轻声一笑,眼睛弯的像月牙儿,而后她将吊坠重新包好,撅了撅嘴,走到小五身后,推搡着他走进院中。

    “呆子!那你得和我爹说去”

    小五面色一苦,跟着她来到客厅之中,迎面就遇见之前为他开门的那个丫头,朝着他捂嘴偷笑。

    “小鹊,我爹呢?”

    曾娴将小五按在座位上,转过脸朝一旁正偷笑的丫头开口问道。那丫头一愣,正要说话,就见一富态男子快步从屋外走了进来。

    那男子便是曾娴的父亲,叫做曾向才,体态丰腴,身着锦缎华袍,右手握着一紫砂茶壶。

    “嘿,你这小子,怎么又来了!”

    曾向才前脚刚一进屋,抬眼便看见小五坐在一侧的椅子上,脸色顿时一冷,很是不耐烦地训斥道“看来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啊!”

    接着,他抬脚便要走上前去,却见曾娴一下拦在他和小五之间。

    “爹!您这话可不对,咱家和赵叔叔他一家可是世交,小五哥哥怎么就不能来了?”她嘟着嘴,气鼓鼓地瞪了一眼那曾向才,“小五哥哥是有别的事要说,您好好听着就是!”

    “哎哟,我的乖女儿哎,罢了罢了…”

    曾向才望了眼身前的曾娴,摇了摇头,随后转过身,一屁股坐在小五对面。

    曾娴随即抬眼示意了一下小五,便见小五腾的一下站起身,深吸了口气,开口道“曾叔…”

    “行了行了,也别曾叔曾叔的了…”

    曾向才摆了摆手,不耐烦地打断了赵五的话,抬眼见曾娴眼神不善地望着他,立时改了口“有什么事就直说吧!”

    “我想娶娴儿为妻…”

    “滚!”

    闻言,曾向才一下子从座椅上跳起来,张口骂道“想娶娴儿为妻?做梦去吧你,一个破落户,现在还有什么?还是好好呆在山里吧…”

    “爹!”曾娴冷声一哼。

    曾向才还想再骂,一下却是没了声音。胸口剧烈起伏几下,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冷笑一声“哼,就这么说吧,想娶我家娴儿,黄金百两有嘛?”

    小五默然不语,眼神中隐隐闪过一丝怒气,转过脸望了一眼坐在一旁的曾娴,随后从背上取下灰布包,抬手解开,将其中的木匣放在手心。

    “这里…有黄金五十两…”语气淡漠,他将木匣打开,放在客厅中央的桌上。

    曾向才起身走到桌边,低头一瞧,只见其中果然整齐摆放着数十枚黄金,眉角立时绽开,不自觉地搓了搓手。

    “贤侄啊,我曾向才一向视钱财如粪土,以咱两家的情谊,谈什么钱呐!”

    说着,他便坐到小五身旁,握住其双手,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贤侄啊,娴儿毕竟是我独女,我总不能不为她将来的生活考虑吧。方才曾叔的一片苦心,贤侄还是要体谅一下的。”

    小五抿了抿嘴,半晌,点头应道“小五理解!”

    “好,贤侄当真是年少有为啊!对了,那剩下的五十两…?”

    “尚在家中…”

    闻言,曾向才一下眉开眼笑,连连道好,随后拍了拍小五的肩膀,朗声道“那还等什么,你与娴儿的婚事就交于我来操办,你且速速回去一趟。”

    “待你回来,便是你与娴儿成亲之日!”

    …

    “呆子,你哪来那么多黄金?”

    小五望着身前的曾娴,微微一笑,而后抬起手,捧着少女的脸,轻声说“你猜…”

    “哼!”

    曾娴不由撅了撅嘴,轻哼一声,从小五手中躲开,而后转过身,眉头一皱,脸上隐约有一丝忧色,令人看了不禁心疼。

    小五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想要将她抱入怀中,却停在空中。

    “等村里的事情结束了,我就会来娶你!”

    说罢,小五转身头也不回,脚步匆匆,朝着远处走去。

    她远远地望着他消失在街头,眼神中的光芒渐渐暗淡,半晌,直到身后传来小鹊的叫声,这才转身走回院中。

    院子里,小亭台上,曾娴从石桌上捧起一张宣纸。

    “烟雨微微笙歌醉,冷落闲门燕低回。谁道东风无意思,最是烟雨正愁人。”

    曾娴轻声念出纸上的诗词,视线最终落在落款处的人名上。

    “李珏”

    她眼前不禁一下恍惚,仿佛再一次看到那个击掌高歌的翩翩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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