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夜风温热,带着蒸腾般的湿潮,炽盛炙人。

    时过七点,夜幕渐深,人的面容在明暗不一的华灯月影下显得影影绰绰。

    郁宁宁清楚地看着白缙和风度站在一起,相谈甚欢,风度还拍了拍白缙的肩,后者笑得洒脱。

    “希望那群臭虫抱团腐烂,永远见不得光。”

    她蓦地想起星照这句话。

    白缙她知道了,风度又是什么样的人?

    一个温和、正直的高级软件工程师,和一个嗜好令人发指的游戏主播,为什么会认识?

    两只白皙的手交缠起来,纠结握紧。

    郁宁宁垂头盯着膝盖,目光一片茫然。

    她无法理解自己的想法,更无法释怀。星照对风度的评价像是一句咒语,一遍遍在她脑中回响,让她低落、失意,几乎无法克制消极无望的念头。

    风度那种人,会和什么样的人交朋友?

    万一,她其实,并不“认识”白缙呢?

    —

    回到店里时,周蓉叶和郁宝岩仍在热火朝天地聊天。锅里的汤已经咕嘟着大泡几乎沉底,桌上也只剩下几片菜叶子。

    郁宁宁叫人结了账,再回头的时候听见郁宝岩清晰地喊了一声“叶子妈”。

    周蓉叶一脸慈爱地摸摸他的脑袋。

    郁宁宁“……”

    那两人没有走的意思,郁宁宁也只好坐下。她心头总有一口郁气堵着,尽管表面已经恢复平静。不再多犹豫,她用微博给星照发私信。

    我暗中观察了一段时间,发现一个跟风度走得很近的人,你应该有印象,网名叫沉舟。

    她用“我有个朋友”这种老套的句式,把自己的事情粗略讲了一遍,着重介绍了杜绍舟的职业,还提起了郁宝岩进拘留所的事。

    所以你一定要小心,这些人的力量比你这样一个学生大得多,万事以自保为先,知道吗。

    星照这些信息很珍贵,太谢谢你了rena,我会小心的,放心啦!

    郁宁宁嘴唇勾起,心下沉重却载着些许安定,目光透着凉意。

    仿佛是了结了什么,又仿佛另一段绮思情至的起始音。

    她在向过往道别,可鸣音阵阵,似悲嚎,直击入心中新启的那丝暗缝。

    回到家时已经九点。关上门,满室漆黑孤寂,是她已经习惯的情境。

    郁宁宁打开廊灯,踢开高跟鞋,赤着脚走到鸟笼那里,躬下身。

    “七宝。”她柔声叫着玄凤的名字,修长葱透的手指伸出去,“七宝,来。”

    七宝站在笼子上,爪子牢牢地抠着笼条,不安地动了动脑袋。

    “七宝,来呀。”她声音襦软,愈发清甜,指尖颤了颤,“到妈妈这里来,上来呀。”

    它却只是盯着郁宁宁,眼睛咕噜噜地转,冠羽柔顺地贴着灿黄色的脑袋,轻轻“啾”了一声。

    郁宁宁露出一抹笑,也不再坚持,收回手,就那样与它对视着。

    她想,温善与柔软的一颗心,总会透过纯真的眼睛传递出来。

    看着它澄澈的眼眸,仿佛就能说服自己,旧主人同它一样,纯良,无害。

    难道,她会又一次看错人吗?

    郁宁宁倏地伸手,点上七宝面上的红斑。它惊得一扑腾,郁宁宁却早有准备,轻轻揉了揉。小玄凤就这样僵住,半晌没有动弹。

    “还真是很舒服呀。”郁宁宁轻笑一声,声色甜软,说“那你乖乖的哦。”

    —

    被捏了脸,又或许是已经适应了环境,七宝对郁宁宁总算没有那么戒备了。虽然还不到上手的程度,它已经放松也自在了很多,经常咕咕啪啪地拍出响动声。

    郁宁宁觉得自己对噪音的容忍度高了很多,甚至习惯于把“啾啾啾”当成背景音。

    她在星照的介绍下买了一个微信小号,加上风度好友,把他的朋友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风度除了发一些直播平台的消息,还会转发科技新闻,至于带主观情感的动态则表现得乐观谦逊,虽然穿衣风格嘻哈了点,总体还是个正能量有上进心的好主播。

    没有看到关于白缙的蛛丝马迹。

    不像杜绍舟,和风度的合照就那么明明白白地挂着。

    郁宁宁戳了戳七宝的腮红,感受着指尖的温软触感,似舒似叹地长出一口气。

    没有任何发现,不知道算不算好消息。

    可她心头依然犹疑,难安。

    七宝来到郁宁宁身边十天后,她接到白缙的电话,问她要不要一起去给玄凤剪羽。

    “最好还是找人去剪,新手不熟练,恐怕会影响美观。”白缙轻笑一声,声音清润朗质,带着撩人的意味,“那样,主人和宠物的心情恐怕都不会好。对了,你和它相处得怎么样了?”

    “还在,大眼瞪小眼阶段。”郁宁宁靠着窗接听手机,目光微闪,“剪羽就先不去了,我没有时间。”

    “这样吗?不然我带它出去?”白缙又道“到那边之后其实很快的,我都找好……”

    “不用了。”郁宁宁打断他,声音淡然,带着几分疏离,“我真的很忙,不好意思,以后再说吧。”

    她说完,不等对面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

    高层的窗外是湛蓝的碧空和曜目的炽白,脚下一片微如尘粒的车水马龙,远远望去,显得遥远又静谧。

    郁宁宁靠坐在飘窗上,默默地想,她没有敷衍白缙,反而用了一种直白生硬的态度,这样是不对的。

    不知转圜,未免有失方寸。

    可她无法控制。

    在白缙面前,她已经缩不回壳里,摸不到佯装无事的面具。

    距离看见他和风度,有一周了。无论做什么,她都提不起精神来,笑容里总带着僵硬,安闲后总藏着沉痛,仿佛有什么在时刻撕扯着心脏,让她痛,让她不得安生。

    可是为什么呢?

    背后的答案让她仓皇又心惊。

    门铃声响起。

    郁宁宁拉开门,猝不及防地看见白缙抱着一只大箱子,目光热切又诚恳。

    “我给七宝准备了站架和乐园,今天刚到。”白缙说着,唇角微抿,隐有歉意,“抱歉我突然上门来。只是我想……提前说明的话,你是不会同意的。”

    郁宁宁喉头微哽,微微摇头,却不知该说什么,只是侧开了身子让他进去。

    白缙于是在七宝身边蹲下身来,拆开纸箱,按照说明开始组装。

    郁宁宁默默看了一会儿,去厨房给他泡了杯茶。

    半小时后,站架成型。这一套站架十分完整,有爬梯、秋千、吊环和矮房,地上还铺了几块模拟森林的沙盘,使那一小块区域看起来有些梦幻。

    “这个站杆是磨砂的,方便七宝磨爪。”

    白缙站起身,拍了拍手,满意地看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又弯下腰摸了摸七宝的腮红。

    “这就算安家了,嗯?小家伙。”

    他的声音温润柔和,眉眼笑意儒雅,带着几分宠溺。

    俊朗如他,含笑逗鸟的画面,着实令人赏心悦目。

    郁宁宁站在五米外看着他,眼神带着几分柔和,轻声说“它倒是认你,这才刚让我碰呢。”

    “那,一定是你太忙了,一忙起来,对旁事就会有点凶。”白缙直起身来,勾唇调侃道“这种小宝贝是很有灵性的,能辨别你的情绪。”

    郁宁宁一顿,心仿佛在霎时漏跳一拍。

    直直地看着他,她目光中有纷杂混乱的情绪,半晌才说“谢谢你。”

    “嗯,久违了。”白缙下颚微抬,眼中带着几分深意,正色道“久违了的疏远,现在再加一条客套。我可以问问发生什么事了吗?”

    郁宁宁薄唇微抿,不作声。

    白缙等了许久,见她仍然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我这个人呢,你可能了解得不是很透彻。”白缙说“我可是,很执着的。如果有件事情,让我抓心挠肝地睡不安稳,那么我必定要知道真相。”

    “抓心挠肝,睡不安稳?”郁宁宁用怪异的眼神看他,轻声问“什么时候的事?”

    “估计会在今晚发生,为了拯救我的头发,最好是在天黑之前解决问题。”白缙略微后仰,倚靠在沙发背上,手也攀上扶手,看似坐得懒散随和,言语却有几分不容置喙的固执,“所以,你说呢?”

    郁宁宁无话可说,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动作稀松平常,可无端端就放出了几分逆反意味。

    ——我说什么?我不说。

    白缙看了她一会儿,缓缓露出一抹笑,语气带了几分妥协,“哦,那好吧,是我说得不够清楚。”

    郁宁宁挺了挺腰板,坐直了,等着下文。

    “知道吗?第一次在西餐厅遇到你时,我没料到你是这样的硬骨头,油盐不进,还溜得飞快。”

    “这叫什么比喻。”郁宁宁不满地插话。

    白缙却不管她,继续说“后来,甚至到合作落定很久后,我还是这么觉得。”

    “你说,我好不容易获得准许,走近你、了解你,怎么能莫名其妙被判出局呢?”

    “兴许你没有察觉到,但是我呀,是绝不接受被人拒绝的。”

    末尾的语气词被他放得很轻,带着酥软勾人的磁性。

    白缙说得慢条斯理,眼神却直直盯着郁宁宁,执拗,坚决,寸步不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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