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的合约,对于郁宁宁自身而言实在不保险,毕竟没有哪份有效协议上带了她的大名。负责策划组由高层指派,临时变动也算不上稀奇。

    郁宁宁已经做好心理准备,即便白缙决定以利益为先,答应更换策划组也是理所应当,毕竟企业声誉重于天。

    因此白缙的话让她着实怔了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后,她讷讷想要道谢,可脑筋不知怎么一抽,脱口道“我……住院时就准备了几篇软文,现在根据跃信的情况稍微修改一下,还可以用。能潜移默化地推一下致飞的品牌。”

    “嗯?”白缙一时不解,鼻息间发出惑音。

    郁宁宁内心生出几分不必要的局促,她无法控制,“文章已经发出去了。我……我能做好致飞的推广,不会让品牌声誉受损。”

    白缙这才明白过来,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嗯,我一直相信你能做好。”

    郁宁宁稍稍松了口气。

    里里外外的重压,她已经扛了近两周,固然焦虑不安,可程度都不及在白缙面前这样惶恐。这一刻,她陡然意识到致飞的项目对自己来说意味着什么。

    不仅仅是一个商业合作对于新任中层管理的意义,更是她为之心动的人,对她无条件的信任与支持。

    走出楼梯间时,两人间的氛围变得轻松了不少。郁宁宁还在上班时间,跟白缙打过招呼就分开了,她去行政办找人盖过章,再出来时,便有些意外。

    灰白调为主的走廊上亮着自然及led灯辉映衬起的光,灿白通亮,皆映照在白缙挺拔而极具美感的身形上。

    他还在原地,神情带了几分踌躇,眼部被额前的碎发遮挡,正朝向她,可以想象那双眸中的柔和与专注。

    “在等我吗?”郁宁宁有些意外。

    白缙确认过左右无人,用平板电脑调出一份资料给她看,“这个,应该能帮到你。”

    那份文字资料的底部带着加密水印,排版细密而无序,挤得紧凑,乍一看有些累眼。

    然而郁宁宁看了一眼就愣住了。她条件反射地按下锁屏键,惊讶道“你弄来的?”

    在这种节骨眼上,觉美工作室的内部资料总不会轻轻巧巧就到了她眼前。

    白缙摸了摸鼻子,没有看她的眼睛,轻声说“我……朋友说,这样能帮到你。”

    虽然违背了他的行事准则。

    可她的辛苦,他看在眼里,更何况是对方先使诈,这应该算……“非常时期的特殊手段”。

    “什么朋友,能劝得动你这样做?”

    郁宁宁眉心微蹙,乌亮的眼眸里带着讶异与无措。这份资料能解她燃眉之急,可依白缙的性子,只怕会良心不安。

    白缙动了动唇,说“这个,不重要。只要能帮到你。”

    “……”

    郁宁宁犹豫片刻,把平板往他的方向推了推,轻轻摇头。发丝扫过额前,细碎垂落,掩住她眸中的情绪。

    她的声音轻软,却带着坚决。

    “这东西我没有看过,你还是收起来吧。”

    他的挣扎与局促体现得清清楚楚,她怎么能安心享用这份资料呢。

    尽管那般违拗自身来成全她、保护她的姿态,着实令人心醉神迷。

    —

    白缙的举动让郁宁宁心烦意乱,惊惶忧虑并丝丝酸甜交织,一直到下班时间,她都没能安定下来。

    来电铃声响起来,郁宁宁接起电话,“你好,哪位?”

    “宁宁,我在你公司楼下。”

    沉着的男声透过听筒传来,有些久违的陌生。郁宁宁怔了下,试探地说“绍舟?”

    “嗯。”杜绍舟声音很低,仿佛没什么精神,“我车停得很显眼,你……可以放心过来。”

    郁宁宁与他说了几句后挂断,仍有些诧异。杜绍舟那句“放心”指的大概是他曾经在地下车库的粗鲁行径,可他已经复职这么久了,为什么声音听起来还是那么消沉?

    大厦位于繁盛商务区,此时正值下班高峰期,街道上人流密集,摩肩接踵,带着初秋令人难以释怀的酷热。

    郁宁宁一眼就看到了杜绍舟的车。

    “有事吗?”她走过去,说话的同时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

    杜绍舟瘦了些,颧骨下方微凹,虽是惯常的西装革履扮相,细微处却疏于打理,目光也带着些黯然。

    他眼神闪了闪,将一个文件袋递过来。

    郁宁宁没接,下意识地四下张望。周遭来来往往地全是在商务区工作的白领,范围之广,几十人里也找不出一个相熟面孔。可她还是无法放心。

    更何况是在这种节骨眼上,她都拒绝了白缙的资料,更不会轻易接他的。

    “……宁宁,这个你应该看一下。”杜绍舟语气涩然,索性自己将文件袋打开,说“我早该给你的,只是走流程花了些时间。”

    郁宁宁看清了封面,整个人都怔住了。

    不远处,从大厦偏门出来的白缙倏地站住,挡住了盛仕的去路。

    “愣什么,快走啊星奕还等着呢。”盛仕轻推他一下。

    白缙下意识错开一步,却又不动了,唇线抿得平直,目光微沉。

    “怎么?”盛仕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咦,是宁宁,旁边的是谁?”

    能激得白缙这副表情?

    “是杜绍舟。”白缙唇瓣微启,字咬得略显粗重,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似的。

    “哦——久闻大名啊。”盛仕干笑了声,用无比尴尬的语气说“那,我们去打个招呼?”

    当然不该去,傻子才会这么没眼色。可只一个前男友,怎么就能把白缙刺激成这样?

    白缙没应声,依然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

    他站的位置不远但角度微妙,在人流中并不突兀。是以他清清楚楚地看着郁宁宁的表情从抗拒到松缓,最后接下杜绍舟手里的文件袋。

    这两人的工作理应没有交集。

    那文件袋里会是什么呢,又一份见不得光的资料吗?

    “师兄,你为什么阻止我黑觉美的主机?”

    白缙语调平缓,声线沉然,而面无表情,无端端透着几分寒意。

    盛仕纳闷地看他,沉吟片刻,说“大概是因为,你自己本身就很反感这种行为吧。”

    “是吗。”白缙转过头来,漆眸无甚温度,配上周身的文雅气质,带着些许冷味。他皱了下眉,说“但星奕说的也不无道理,觉美手段下作在先,现在宁宁面临的近乎死局,她需要这份资料。”

    “是啊,那你怎么不去呢。”盛仕摇摇头,道“最后还不是星奕看不惯你犹犹豫豫的样子,自己就上了。”

    “结果没差啊。”白缙视线回转,恰好看见郁宁宁拿着文件袋走远。他声音涩然,“她始终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盛仕这才后知后觉白缙真正纠结的点。

    “嗯,这个,宁宁毕竟习惯独立解决问题,是吧。而且我早就提醒你跃信的事情轮不到我们插手,在致飞的项目上表明立场就可以了,星奕他连编外都不算,丫纯粹的利己主义者,根本不知道企业工作是怎么回事,我原本就不赞同……”

    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大串,想安慰白缙,可抬头时看见的依然是白缙面无表情的脸。

    这人明明半个字没听进去,还在他停下话音的下一刻顺势点头,“嗯,你说得对。”

    盛仕“……那我们能走了吗?星奕还在餐厅等着。”

    白缙又应了声,“嗯。”

    他声音稍敛,语气眼神尽显不愉,半晌后终于收回目光,同盛仕离开。

    两人到了地方,才发现贺星奕定的是一家音乐酒吧,场内灯光打得晃眼,正放着节奏激昂的欧美乐,驻唱歌手连蹦带跳,声嘶力竭,氛围十分热烈。

    他们费尽地穿过人群,找到角落里的贺星奕,他已经独自喝了起来,看见两人了还顾不上招呼,先跟着昂扬的曲调嚎了一嗓子。

    “……什么高兴事,乐成这样?”

    盛仕无语地看他一眼,拉着白缙坐下。

    “听我宣布!我那个瓶颈,破了!”贺星奕挥了挥手,扬眉自得,把酒杯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折磨我半年的瓶颈呢,值得一个不醉不归!”

    盛仕叹息着摇头,“今天算你撞上了。”

    “什么?”贺星奕没听清楚,一手按下服务铃,一边瞥见了白缙的脸色,“咦,怎么了这是?”

    喝过酒的他声音高亢,更因吵闹的环境贴近了白缙的耳朵,被他板着脸推开了。

    这人一句话也不想说,拿过贺星奕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

    贺星奕更觉神奇,用询问的目光看盛仕。

    盛仕正要开口,台上突然响起一阵天崩地裂般地鼓点声,伴随着场下兴奋的尖叫,他一时只觉得颌骨震颤,半点声音也发不出。

    等这一阵吵闹过去,他无力而简略地说“女人的事。”

    贺星奕秒懂,他激越地一拍白缙,口中倾吐着酒气,“能有什么了不起的事,你帮了郁宁宁那么大的忙,她不感激得投怀送抱?我就不信这么及时的雪中送炭还拿不下那女人!”

    白缙“……”

    在黑客眼里,没有技术解决不了的问题,如果有,那就是还不够高明。

    但郁宁宁收的是别家的“炭”,承的也是别人的情。

    毕竟相识已久,知根知底,如今浪子回头,接受起来更为坦荡。

    白缙几乎酸到了牙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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