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注定荒谬又黑暗,郁宁宁脑中甚至生出许多悲痛至绝望的念头。

    多年来踽踽独行,她习惯了隐匿锋芒,习惯了中庸。

    始终缺乏勇气与坚毅,甚至每每面对失望,都做好了准备,粗茶淡饭,孤独一生。

    可这狗血的生活不放过她。

    她落入温柔陷阱,两次。

    白缙在感情方面的脑回路堪称宇直,将所有的温柔体贴都直白铺开,时常令人哭笑不得。就像他会拒绝自己去接机,就像他会带女朋友去毫无情趣的养生馆,就像他会说是别人提醒他送女朋友节日礼物。

    可她就是被这样笨拙的真实打动的。

    她以为白缙不一样。

    这种种心境,郁宁宁都无法诉诸于口,她只好说“你让我静静吧。”

    —

    年节前整个社会都忙,前来与跃信交涉的人又变回盛仕,郁宁宁有很多天没见到白缙。

    这天盛仕谈完了公事,就找借口来郁宁宁办公室扯闲篇儿。

    他早就拿郁宁宁当“自己人”看,对于跃信的混杂和郁宁宁的艰难处境十分愤慨,进门先骂了谭东十分钟,然后话音一转,开始骂白缙不要脸,无缝衔接。

    郁宁宁听说他又去跟谭东呛声,好歹也是为她出头,所以明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也只好耐着性子听他胡扯。

    也想到,盛仕这么八面玲珑,到底没听说关于她跟“杜大律”的流言。

    大概事关杜绍舟,谭东在暗地里干涉过,那些谣言就风一般地散了。郁宁宁偶尔遇上邓莹,还见她表情颇为失望。

    盛仕圆滑过了头,表面上跟郁宁宁同仇敌忾,可话里话外都在为白缙开脱,仿佛一切失足都源于他对郁宁宁的情真意切。

    郁宁宁给了他半个小时的面子,终于忍不住说“盛经理,你看我像十五岁的小女孩吗?”

    她二十五岁了,没办法接受这套“因情而起就该把一切原谅”的说辞。

    盛仕讪讪道“可事实就这么回事啊,阿缙是个死脑筋,根本不会讨女孩子欢心,说话都得让人教,走到现在,能让你连他的用心都怀疑了,这不是傻子是什么?”

    郁宁宁眉目微动,“教说话?你教的吗?”她想起线上的白缙偶尔会表现得很脱线,自己曾经就怀疑过。

    “算是吧,不完全是。”盛仕察言观色,看她没有表现出反感,补充道“其实有一阵,他会动用素材库,找一些沙雕话,就想让自己‘有趣’点。”

    可真实的为人呢,就板板正正,表面温和,脾气比驴还倔。

    郁宁宁一阵沉默。

    盛仕又说“我知道你心里不舒坦,阿缙办事糊涂,可到底是为了跟你在一起,他费了多少心思在你身上,你也知道吧,你家那套智能系统,那是为你量身定做的,远超于即将发布的标准。”

    “我把那套系统关了。”关了也不放心,她还打算在公司多加两天班,最好能理清楚头绪。

    盛仕一拍桌子,声音突然抬高了,“这不行,你可以不相信白缙的人品,也决不能怀疑我们的产品!”

    郁宁宁“……”

    他郑重道“不相信的话,你可以找人查一下那套系统,看在安全方面有没有问题。”

    郁宁宁张了张嘴,“你知道l科技要起诉你们吧?”

    盛仕眉毛一挑,神情更加不满了,“敌人的话你也相信?”

    郁宁宁只好闭嘴,没敢说自己信了大半。

    —

    晚些时候白缙打了几次电话过来,无一例外被挂断。而后汤总来电说起长约的事情,有意请她和沈艺卿面谈,郁宁宁略一琢磨,跟他客套了几句,说定了捎上邓莹。

    不是她想请汤总听戏,只是这位打着公事的幌子,来得也太是时候了。

    下班后,邓莹和沈艺卿一碰面,两个人都挑着眉看郁宁宁。

    郁宁宁佯装无辜,“这是汤总的安排啊,你们不会不敢去吧?”

    邓莹嗤笑道“说什么敢不敢,宁宁你还是这么幽默。”

    沈艺卿看也不看她,重重“哼”了一声。

    汤总派了司机来接,三个女人一并坐在后排,邓莹还好,沈艺卿恨不得挠郁宁宁一爪子,一个劲拿眼神表达不满。

    郁宁宁不理她,问邓莹“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有什么不顺心的?”

    邓莹刚张开嘴,就听见沈艺卿说“那还真是可喜可贺哈。”

    两个女人互瞪了一眼。

    郁宁宁耸了耸肩,不再说话。当着外人的面,沈艺卿和邓莹没有明目张胆地吵,可车厢内的氛围丝毫不轻松。

    到了地方,郁宁宁一下车就被沈艺卿拉到一边。

    “别跟我说那套没用的,汤总怎么没跟我说起要请邓莹呢?老实交代,你叫她来干什么?”

    郁宁宁就老老实实道“叫她来帮我挡箭。”

    “什么呀,汤总那么看重你,还会给你摆鸿门宴?”沈艺卿只知道汤总对郁宁宁颇为关照,并不在意别的,因而也不清楚汤总与白缙的联系。

    郁宁宁轻描淡写,“凡事都不绝对嘛。”

    晾着汤总未免失礼,两人没多少说话的机会,很快进了包厢。

    包厢里坐着几个汤总公司的工作人员,只有一位让郁宁宁猝不及防——一个身材高挑,从妆容到衣着无不发散着成熟美的女人,也是郁宁宁生日那天接走果果的女人。

    汤总为他们逐一介绍,郁宁宁才知道她叫白忻,也是与汤总有合作的高管。

    而后的场面如郁宁宁所料,沈艺卿和邓莹各显神通,项目还在其次,对她们来说更重要的是不让对方得意,因此铆足了劲互相拆台,还拆得颇为艺术,针锋相对又不会抹黑公司的颜面。这样口齿伶俐又漂亮聪敏的女士很能博人好感,汤总的注意力被吸去了不少。

    白忻坐在郁宁宁不远处,喝红酒的动作优雅又细腻,气质成一绝,所在之处几乎美成了画。

    留意到郁宁宁的视线,她抬眼,意味深长地一笑。

    郁宁宁礼貌地点点头,再度收回视线,心内生出一股郁气。

    仔细算一算,她生活里已处处都是白缙的影子。可已经这般无孔不入,白缙仍觉不足。

    这样近乎病态的控制欲,能让他收获什么呢?

    她无法不怀疑白缙的用心。

    多了邓莹,汤总在谈公事时便没说得那么绝对,况且郁宁宁的态度微妙,对方更会多加考量。

    整体氛围和乐,时近尾声,一个助理模样的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进了包厢。

    被领进门的果果直奔汤总而去,奶声奶气地喊“伯爷爷。”

    汤总笑呵呵地答应了,服务生适时在他旁边加了个儿童座椅。而后经他介绍,众人知道这是白忻的女儿,对着原本就粉嫩可爱的小女孩好一通夸赞。

    沈艺卿则看看郁宁宁,眼神颇有深意。

    郁宁宁轻轻摇头,示意她也是刚知道。

    再过半个多小时,饭局散场,沈艺卿拉了邓莹去近距离宣泄情绪,郁宁宁留在后面,避着人跟汤总道歉。

    “主意正的小丫头不少,可拧到我面前的,你还是第一个。”汤总虽然笑着,却能让人明显感觉到不悦,“怎么,看不上我这摊子?”

    “我哪敢呢,汤总。”郁宁宁连连告罪,“我这纯粹是个人原因,近期的风言风语您也知道,我这儿快兜不住了。”

    汤总用审视的眼神看她,“你会兜不住?”

    郁宁宁看他知道自己有意推脱,索性敞亮了点,“公私两方面的原因都有,的确是兜不住,汤总,辜负您的好意了,实在抱歉。”

    汤总似笑非笑,“我也是出来了才听说,约你的时间挺赶巧。”

    “有赖您包涵。”郁宁宁只得干笑。

    她是有意让沈艺卿和邓莹来分这杯羹,全为避嫌,毕竟有谭东一行虎视眈眈,再继续这种私人交情拉来的合作就是自掘坟墓。

    她又说“这两位的厉害您也见到了,她们做的只会比我更加出色,您放心。”

    汤总到底是没再说什么。

    郁宁宁与他告别后出来,餐厅外已经没有了熟人的影子,只有白忻带着果果,看样子,是在等她。

    果果指了指她,开心道“小舅妈!终于可以跟你打招呼啦!”

    郁宁宁被叫得一愣。

    白忻拉住果果,教训道“不许用手指人,妈妈教了你多少遍?”

    “知道啦。”果果跑过去拉一拉郁宁宁,扬起一抹明亮的笑容。

    郁宁宁也朝她笑笑,再看向白忻,道“你好。”

    “我知道你。”白忻说“我们这算是第一次正式见面,自我介绍一下,我是白缙的堂姐。”

    郁宁宁点点头。

    白忻为人教养极好,落落大方,与人交谈进退得宜。她意在与白缙的女朋友正式打个招呼,跟郁宁宁聊了几句后,很快带着果果离开。

    郁宁宁就在路边打了个车,回家。

    她在车上又接到白缙的电话,这一次接了起来。

    那头的白缙似乎没料到会通,凝重的氛围持续片刻,才听到他说“你见到我姐姐了。”

    听声音,他的感冒应该是好了。

    “见到了。”郁宁宁看着窗外倒退的景象,语气轻缓,“其实上次就见过,但没想到是这么近的亲戚。”

    “你说,你生日那天……”

    “嗯。”郁宁宁没什么耐心,直接问“白缙,打了很多通电话,是想解释什么?”

    她的语气带着显见的淡漠,白缙沉默了一会儿,语气艰涩道“我……问过师兄,所以想来解释一下,你家那套智能系统没有问题。”

    郁宁宁倏地笑了下,然声线凉薄,听得人心绪愈沉。

    “白缙,人工智能为什么让人类忧虑,你不清楚吗?”

    “还有,我再问一次,你想了解我的全部,那你呢?曾经,你的姐姐都到楼下了,为什么没想过带我见一下?今天吃完饭,你姐姐特意在门外等我,来与我认识。我觉得,我真的很失礼,也很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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