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这厢得到了叶文若的表态后，陈子昂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
他有三件事需要立刻去做。
一，让四叔多备一些棉衣棉裤等过冬物资，带去北地大营。
二，与龚管家说一声，要召集八百农夫熟手前去北地拓荒。
三，与他的父亲陈知安完成一笔……不怎么见得光的协议。
前面两桩事情都很容易，以他陈家大少爷的身份，只消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下人们去忙碌操办，他只要坐着喝喝茶，等着第二天看结果就好。
但这第三件事嘛……可是有些难度。
这不，陈子昂和陈知安两人坐在茶室里。
那陈知安老狐狸一个，闭口不谈，只是添茶。
陈子昂耐着性子喝了足足三泡！大半个胃都给灌得哗啦响，那陈知安这才收了手。
一边用锦帕擦着手，一边看似闲聊地与陈子昂闲话起来。
陈子昂略微有些着急，他的这位爹爹虽然外面风评一直不怎么样，总让人误以为是生性放浪的人物。
实则只是他用来扰乱视听的障眼法。
便如现在这般模样，父子间温言闲话，是根本不敢想的。
至少在陈子昂意外获得军功、赢得官职之前，是断然不可能的。
为什么现在陈老爷会对陈子昂如此态度？
当然，我们可以首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惺惺作态。
陈老爷纵横商海三十年，见过的场面远比昨夜多得多。但他这般对自己的大儿子，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经商为民，从军为官。士农工商，这般算来，陈子昂也算是出仕了。从最末等一跃而上，成为了第一等被尊敬的人。
这让陈老爷心里开心。
其二，长子守成，庶子开拓。长幼有序，若非陈子昂出仕，陈氏大家长的位置，不甘人下的陈傲寒必与兄长一战，而今可完全避免。
这让陈老爷心里十分开心。
所以说，陈老爷才特别愿意和陈子昂多饮几碗茶。
陈子昂将自己是如何出仕的事情，简单地跟陈老爷说了一遍。
“唔。”陈老爷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给陈子昂添了一回茶水，“大鹏一朝通风器，扶摇直上九万里。不愧是我陈家凤凰才！”
陈家凤凰才，这是陈老爷对自己大儿子年幼时的赞誉。
多年之后，再重提此时，确实是让陈子昂略微心生恍惚之感。
“子昂，我知道你与傲寒不甚和睦。”
忽然之际，那陈老爷竟然是将这等事白上了台面。
陈子昂眉毛一挑，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剧情还有意外展开？！
尼玛，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好伐？
喂！麻烦大佬你尊重一下我这个原作者行不行了！
这句话虽然很重要，但难道不该是等陈子昂大军得胜凯旋之后，老爷你才说的吗？
现在说出来是几个意思？提前了五年呢亲！
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能编完一本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陈子昂这厢在脑海中的疯狂吐槽，可惜那陈老爷却是听不见的。
“你能出仕也好，我们陈家一脉，从我祖爷爷那辈人开始，就是行脚商、卖货郎。”陈老爷的话平淡中透露着疲惫，“若是能就此平步青云，也算是我陈家祖上积德了。”
陈子昂依旧沉默不语，他此行可不是想听这名义上的父亲唠这些闲嗑的。
但这陈父此时却好似没点儿眼力架似的，一直说一直说，从陈子昂小时候哭鼻子尿裤子的小事开始，一桩桩地娓娓道来。
此时的陈知安，和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江南第一豪商判若两人。
就像是普通人家中的父亲一样，喝点小酒，磕着花生，闲话家常。
唯一不同的是，自从陈子昂的母亲病逝之后，陈子昂就再也没见过他饮酒了。
就这样，又说了好一会儿。
陈老爷忽然起身，对陈子昂说道，“突然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子昂你陪我走走。”
说完便将手搭在了陈子昂的肩上，“老来病啊……唉，逢这天阴下雨，腿脚就有点不灵光了。”
陈子昂默默搀扶着陈老爷，两人来到了后院一处甚少有人涉足的别院。
别院雅致安静，庭中有棵琵琶树，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陈知安近乎执拗地扶着陈子昂，径直走到了那枇杷树下，颤抖的手想要抚摸树干，却隔了一指的距离左右忽地停顿了。
“是当年姝妹亲手所植的啊……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陈知安喃喃自语道。
姝妹。
文阿姝。
陈子昂生母。
诞子四年复七月后，积念成疾，抑郁而终。
陈子昂的记忆复苏，让他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归鸿馆！
是锁了母亲一生一世的地方！
也是陈子昂呱呱坠地的地方！
陈子昂的脸色剧变，一股忽如其来的酸楚直击人心，他沉溺在这无尽的悲恸中，不能自拔。
等到他回过神来，已是满脸泪痕。
“为什么当年，爹爹你……你要这般对我们？”陈子昂声音嘶哑，几乎不成人声。
虽然明知是小说虚构出来的臆想世界，但这一刻，从这一刻开始……陈子昂是真的全身心代入到了角色之中。
他就是陈子昂。
他就是这本小说的主角。
这本小说的男主的就该浓墨重彩地写他足矣。
这是一种来自灵魂的认同，从这一刻起，陈子昂是真正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了。
他再也不是什么狗屁小说的男二，他，就是他。
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谁也无法替代的，
人。
“是阿爹辜负了你们。”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过后的等待，陈知安终于是垂头说出了这句话。
“我那时也如你这般年纪。我陈家与金陵文家乃是世交好友。我与姝妹，乃是你爷爷他们指腹为婚的。姝妹与我，成婚之前未曾谋面，也并无感情。”
陈子昂一句一句听着，心上仿佛一刀一刀被割着。
“姝妹喜静，爱百~万\小!说，不喜欢我的仗义侠气。我爱饮酒，她喜饮茶。我酷爱吃辣，她饮食清淡。怎么看怎么想，我们都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两人。却因为这场指腹为婚，最终强扭在了一起。”
“最终她以死得以解脱，这桎梏却是落在了我一人身上。”陈知安的手终于摸到了树干，“这么些年了……姝妹，你还好吗？我们的儿子，出息啦。”
平地忽地一阵清风拂过，那枇杷树沙沙作响。
望着那枇杷树，陈知安的老脸上浮出了一丝寂寞至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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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厢得到了叶文若的表态后，陈子昂不敢耽搁，马不停蹄地赶回家中。
他有三件事需要立刻去做。
一，让四叔多备一些棉衣棉裤等过冬物资，带去北地大营。
二，与龚管家说一声，要召集八百农夫熟手前去北地拓荒。
三，与他的父亲陈知安完成一笔……不怎么见得光的协议。
前面两桩事情都很容易，以他陈家大少爷的身份，只消吩咐一声，自然会有下人们去忙碌操办，他只要坐着喝喝茶，等着第二天看结果就好。
但这第三件事嘛……可是有些难度。
这不，陈子昂和陈知安两人坐在茶室里。
那陈知安老狐狸一个，闭口不谈，只是添茶。
陈子昂耐着性子喝了足足三泡！大半个胃都给灌得哗啦响，那陈知安这才收了手。
一边用锦帕擦着手，一边看似闲聊地与陈子昂闲话起来。
陈子昂略微有些着急，他的这位爹爹虽然外面风评一直不怎么样，总让人误以为是生性放浪的人物。
实则只是他用来扰乱视听的障眼法。
便如现在这般模样，父子间温言闲话，是根本不敢想的。
至少在陈子昂意外获得军功、赢得官职之前，是断然不可能的。
为什么现在陈老爷会对陈子昂如此态度？
当然，我们可以首先排除一个错误答案，这并不是什么所谓的惺惺作态。
陈老爷纵横商海三十年，见过的场面远比昨夜多得多。但他这般对自己的大儿子，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经商为民，从军为官。士农工商，这般算来，陈子昂也算是出仕了。从最末等一跃而上，成为了第一等被尊敬的人。
这让陈老爷心里开心。
其二，长子守成，庶子开拓。长幼有序，若非陈子昂出仕，陈氏大家长的位置，不甘人下的陈傲寒必与兄长一战，而今可完全避免。
这让陈老爷心里十分开心。
所以说，陈老爷才特别愿意和陈子昂多饮几碗茶。
陈子昂将自己是如何出仕的事情，简单地跟陈老爷说了一遍。
“唔。”陈老爷赞许地点了点头，又给陈子昂添了一回茶水，“大鹏一朝通风器，扶摇直上九万里。不愧是我陈家凤凰才！”
陈家凤凰才，这是陈老爷对自己大儿子年幼时的赞誉。
多年之后，再重提此时，确实是让陈子昂略微心生恍惚之感。
“子昂，我知道你与傲寒不甚和睦。”
忽然之际，那陈老爷竟然是将这等事白上了台面。
陈子昂眉毛一挑，这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剧情还有意外展开？！
尼玛，这不对啊！剧本不是这样写的好伐？
喂！麻烦大佬你尊重一下我这个原作者行不行了！
这句话虽然很重要，但难道不该是等陈子昂大军得胜凯旋之后，老爷你才说的吗？
现在说出来是几个意思？提前了五年呢亲！
五年！你知道这五年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能编完一本最新版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
陈子昂这厢在脑海中的疯狂吐槽，可惜那陈老爷却是听不见的。
“你能出仕也好，我们陈家一脉，从我祖爷爷那辈人开始，就是行脚商、卖货郎。”陈老爷的话平淡中透露着疲惫，“若是能就此平步青云，也算是我陈家祖上积德了。”
陈子昂依旧沉默不语，他此行可不是想听这名义上的父亲唠这些闲嗑的。
但这陈父此时却好似没点儿眼力架似的，一直说一直说，从陈子昂小时候哭鼻子尿裤子的小事开始，一桩桩地娓娓道来。
此时的陈知安，和平日里那个雷厉风行的江南第一豪商判若两人。
就像是普通人家中的父亲一样，喝点小酒，磕着花生，闲话家常。
唯一不同的是，自从陈子昂的母亲病逝之后，陈子昂就再也没见过他饮酒了。
就这样，又说了好一会儿。
陈老爷忽然起身，对陈子昂说道，“突然想起来一桩陈年旧事，子昂你陪我走走。”
说完便将手搭在了陈子昂的肩上，“老来病啊……唉，逢这天阴下雨，腿脚就有点不灵光了。”
陈子昂默默搀扶着陈老爷，两人来到了后院一处甚少有人涉足的别院。
别院雅致安静，庭中有棵琵琶树，郁郁葱葱，亭亭如盖。
陈知安近乎执拗地扶着陈子昂，径直走到了那枇杷树下，颤抖的手想要抚摸树干，却隔了一指的距离左右忽地停顿了。
“是当年姝妹亲手所植的啊……如今，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陈知安喃喃自语道。
姝妹。
文阿姝。
陈子昂生母。
诞子四年复七月后，积念成疾，抑郁而终。
陈子昂的记忆复苏，让他终于想起来了，这里是归鸿馆！
是锁了母亲一生一世的地方！
也是陈子昂呱呱坠地的地方！
陈子昂的脸色剧变，一股忽如其来的酸楚直击人心，他沉溺在这无尽的悲恸中，不能自拔。
等到他回过神来，已是满脸泪痕。
“为什么当年，爹爹你……你要这般对我们？”陈子昂声音嘶哑，几乎不成人声。
虽然明知是小说虚构出来的臆想世界，但这一刻，从这一刻开始……陈子昂是真的全身心代入到了角色之中。
他就是陈子昂。
他就是这本小说的主角。
这本小说的男主的就该浓墨重彩地写他足矣。
这是一种来自灵魂的认同，从这一刻起，陈子昂是真正鲜活地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人了。
他再也不是什么狗屁小说的男二，他，就是他。
是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谁也无法替代的，
人。
“是阿爹辜负了你们。”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过后的等待，陈知安终于是垂头说出了这句话。
“我那时也如你这般年纪。我陈家与金陵文家乃是世交好友。我与姝妹，乃是你爷爷他们指腹为婚的。姝妹与我，成婚之前未曾谋面，也并无感情。”
陈子昂一句一句听着，心上仿佛一刀一刀被割着。
“姝妹喜静，爱百~万\小!说，不喜欢我的仗义侠气。我爱饮酒，她喜饮茶。我酷爱吃辣，她饮食清淡。怎么看怎么想，我们都是不可能走到一起的两人。却因为这场指腹为婚，最终强扭在了一起。”
“最终她以死得以解脱，这桎梏却是落在了我一人身上。”陈知安的手终于摸到了树干，“这么些年了……姝妹，你还好吗？我们的儿子，出息啦。”
平地忽地一阵清风拂过，那枇杷树沙沙作响。
望着那枇杷树，陈知安的老脸上浮出了一丝寂寞至极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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