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再冲到示教室里头, 屋子早已空空如也,只留下黑板上写着的四个大字, 鸡血疗法。

    倒霉的小秋大夫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完蛋了,这回她是真的完蛋了,错过了那位大名鼎鼎的顾主任,她后面要怎么办啊?

    余秋抱着最后一线希望跑去食堂,希望医院能够宴请这位循环开班授课的专家。

    余秋人刚到食堂门口, 就听见里头传来熟悉的笑声。

    廖主任喜上眉梢, 一叠声地叫好:“没错,我就说给老百姓看病就是要简单方便快速有效, 那些门道的, 就欺负咱们贫下中农不懂是不是?鸡血疗法好, 非常好, 我们全县都要大面积的推广。”

    他意犹未尽,抬起手来点着余秋道,“看到没有?这才是正儿八经应该学的东西, 最适合咱们贫下中农用的东西。别跟着这些穿洋大褂子的人学的不伦不类, 只会给老爷看病。”

    余秋赶紧点头如小鸡啄米:“对对对, 主任您说的是,我就是想跟顾主任好好学习的。”

    她那谦卑诚恳的态度,终于取悦了廖主任, 格委会的一把手脸上浮出了笑容来, 满意地点点头:“赤脚医生就是好!”

    余秋赶紧打蛇随棍上:“所以我想请顾主任开一台刀, 好让我们这些赤脚大夫真正见识刀要怎么开。”

    廖主任眼皮子往上抬了抬:“开什么刀?”

    “就是那个大盆腔包块。”余秋满脸憧憬的笑,“我还没有看过顾主任开刀呢,我想好好学习,将来你能为贫下中农开刀。”

    “对对对。”院长立刻接腔,热情的邀请顾主任,“您难得来一趟,一定要开一次教学刀,好让他们好好学学。什么叫真正的为人民服务,什么叫真正的把贫下中农当成自己的亲人!”

    顾主任脸上显出为难的神色:“可我还有事情啊,今天在你们县,明天我一早就要到隔壁县了呀。这都是定好了的事情,行程实在不好更改。”

    “没关系。”院长满脸热情,“您今天开了刀,然后我们廖主任派小车直接送您过去,绝对没有二话。”

    说着他又冲廖主任笑,“主任,您说的没错。这些个白大褂,修正主义抬头,完全没有认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为人民服务。一定得让他们好好跟着顾主任学学。”

    廖主任眼皮子抬了抬,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声音也沉沉的,叫人捉摸不透:“你们不是说要12个小时,不吃东西6个小时不喝水,起码得准备三天嘛。怎么这会儿又能开刀了?”

    院长脸上神色不变:“我今儿一早听说顾主任要过来之后,就已经吩咐她没吃没喝了。昨天灌了肠,晚上喝了碗小米粥之后,到现在滴水未进粒米未沾,完全可以开刀。”

    余秋惊呆了,她完全没有想到院长居然准备了如此之充分。看样子,比起她本人,医院的管理者更加恐惧她来给病人开刀的事实。

    也对,只要尚有医学常识的人,都明白这件事情究竟有多荒谬。

    余秋赶紧接话:“廖主任,您就给我们进步学习的机会吧。我特别特别想好好学习,这样才能为贫下中农解除病痛。不瞒您说,看着他们痛苦,我比我自己生病还难受。”

    她努力回想着那些赤脚医生典型先进代表人物的文章,拼命地将自己往他们身上靠。

    什么药箱里头没药比自家米缸没米还让她心焦。

    什么病人痛的时候,她恨不得能代替病人痛。

    说到后来,她都觉得自己比白求恩还高尚了。

    余秋滔滔不绝,嘴巴都要说干了,廖主任终于勉为其难地点点头,侧过脑袋看顾主任:“那就麻烦我们真正的专家好好给他们展示一下,什么叫头顶红太阳,心中装着领袖的教导开刀。”

    顾主任微微蹙眉,忖度片刻,总算点头答应:“好吧,现在有些人的确忘了根本,忘了我们应该怎样为人民服务。”

    余秋心中一块巨石终于落了地,妈呀,烫手山芋总算推出去了。

    有外请的专家过来开刀,就算郭主任当助手也没有什么好奇怪的。毕竟从古的至今都是外来的和尚好念经。

    余秋心情大好,中午痛痛快快地干掉了一大搪瓷缸子的饭菜,又喝了一大份冬瓜排骨汤,还幸运地从里头捞出了两块带着肉的排骨。

    要不是这个时代没有彩票买,她真要买上50张彩票,说不定就能中个亿万大奖。

    她哼着小曲儿准备去示教室继续自己的分诊生涯,结果却被郭主任伸手招呼住:“走吧,你也上台帮忙拉钩。”

    余秋惊讶:“我也得上吗?”

    这种手术机会难得,除了郭主任自己充当一助之外,妇产科肯定还有二助三助。整个手术才多大呀,4个人完全能够将位置站满了。她上台估计也就是旁观的份。

    摸着良心说,见多了高规格的手术,她还真没兴趣看一台盆腔包块切除术。

    郭主任的神色有些微妙:“廖主任说要让赤脚医生好好学习顾主任的精神,要发扬光大,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余秋眼皮子直跳,难以相信自己的耳朵:“廖主任也要参观手术吗?”

    先前喊自己开刀,打郭主任的脸也就算了,眼下都已经是外请的专家过来开刀,廖主任闲的呀,凑这个热闹干什么?

    他以为手术台是什么地方,马戏团吗?谁都可以凑到旁边看热闹。

    现在医院的院感控制已经够糟糕的了,里头再多个无关的人,就是增加一分术中感染的风险。

    郭主任苦笑:“廖主任要好好看着,不能让我们浪费了难得的学习机会。”

    余秋囧的无以复加,她觉得这位革委会主任就是太闲了。

    全县有那么多正经事要做,比方说,让本县的居民一日三餐起码能见到油花呀。

    她没有拒绝的权利,赶紧跟着郭主任往手术室方向走。

    病人已经被推到门口,听说有外请专家过来开刀,她的面色立刻不一样了,整个人都喜气洋洋。

    她丈夫更是欢喜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一直拿着香烟要往医生手上塞。

    郭主任赶紧让他收起来,马上要开刀,抽什么烟啊。

    余秋看着满脸幸福模样的病人,心中忍不住叹了口气,可怜天见,这位阿姨才是真正受了无妄之灾呢,白白被吓了这么长时间。

    病人被推进手术台,医生护士开始做各项准备工作。

    余秋跟郭主任以及龚大夫都在手术室里头等着顾主任,却半天也不见人过来。

    她们在犯嘀咕的时候,外头却响起了顾主任抱怨的声音:“不是我说你们呀,这个态度实在是很成问题。”

    三人面面相觑,不明白自己究竟哪儿做错了。

    顾主任气愤地伸手指着墙,厉声呵斥道:“我们伟大的领袖呢,你们到底把我们伟大的领袖至于何处?”

    院长在旁边连连点头,赶紧求饶:“对对对,您说的是,是我们的工作不到位。主要是手术室里头一直要消毒清洗,我们怕会玷污了伟大领袖的画像。”

    “难道你们就不知道用玻璃框裱起来吗?”顾主任气愤得难以自抑,“我们是在伟大领袖的光辉照耀下战神病魔的。你们居然连最根本的事情都忘记了。开什么刀,这还怎么开刀?”

    众人面面相觑,几乎承受不住顾主任如此雷霆众怒。

    手术台上的病人一下子就哭了起来:“顾主任啊,我求求你,你可千万得给我开刀啊。”

    顾主任眉头皱得死紧,两只手上下挥舞:“赶紧的,必须得将我们伟大领袖的画像拿过来。”

    院长没办法,只好将他办公室里头的一张表框画像拿到手术室,又咚咚咚地敲着钉子,好不容易将画像挂了起来。

    余秋从头到尾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开什么玩笑?这个时候弄什么画像,手术间还怎么保证无菌啊。

    郭主任朝她轻轻摇摇头,示意小赤脚大夫不要吭声。

    麻醉科主任反应迅速,赶紧过来打扫战场,又撒了消毒水。

    廖主任穿戴整齐了走进来,见状就冷笑:“一天到晚消毒消毒,我们广大老百姓身上有多脏?生怕传染给你们了?伟大的领袖说的没错,你们就是怕别人传染给自己。自己先造成医生与病人的隔阂。”

    余秋哪里敢说是那相框上携带了大量的病菌灰尘,那岂不是成了攻击伟大的领袖是病菌。

    她赶紧满脸严肃地强调:“报告主任,我们是害怕自己身上的修正主义病菌未清除干净,所以要好好消毒,以免影响了手术效果。”

    廖主任鼻孔里头喷出一口气,不知道是不是算勉为其难地接受了他的辩解。

    郭主任站在领袖的相框前,双脚立正,右手高举鸿保书,左胳膊曲在胸前,掌心向上。

    医院的大喇叭里突然间传出《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乐曲,吓得余秋浑身一震,被迫抓在手上的鸿保书都差点儿掉在了地上。

    她浑身一个况也未必需要开刀,用鸡血疗法肯定有效。”

    余秋刚想追问什么是鸡血疗法,就听见手术室外头传来公鸡喔喔的叫声。

    她忍不住惊讶,到底谁会把公鸡弄到医院来?现在一般人送病人都是母鸡,也不是给对方杀了吃,而是好让母鸡下蛋,让病人吃蛋增加营养。

    老朱满头大汗,手里头拎着只白羽大公鸡冲着顾主任喊:“主任,白毛的,一点儿杂色没有,足足有9斤重的大公鸡。”

    廖主任在旁边骂了一句:“狗日的,这鸡都能让你找到,这不是包治百病了么。”

    余秋听得眼皮子直跳,直觉不妙。

    那顾主任却是喜不胜喜:“对对对,就是这样的大公鸡,我马上抽了血,给你爱人打进去,保准她立刻就不一样。”

    余秋大惊失色,她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开什么玩笑?真给人打鸡血,所谓的鸡血疗法难道就是这么回事?

    同为人类,血型不符的时候输血都会发生严重的溶血反应,何况是鸡血打到人身上?

    这顾主任到底有没有医学常识?

    廖主任难掩艳慕之色:“狗日的老朱哎,你从哪儿搞来的这么个大公鸡?日你娘的,这玩意儿可不好找。”

    九斤重的大公鸡,那可得养多久?这资本主义的尾巴居然没被割掉。

    老朱憨憨地笑:“我大姑家里头的,当时要割资本主义尾巴,这鸡跑得快,居然躲进山里头去了。前两天才被我大姑爹抓了来,本来是打算给我爱人补充营养的。”

    “这个就是最营养的。”顾主任立刻拿了只注射器,直接扎在公鸡身上开始抽血。

    那公鸡本来就在外头野了好些年,脾气大的很,这会儿挨了针哪有不挣扎的道理。它那九斤重岂是好相与的?两只大翅膀一挥,居然硬是从老朱手上挣扎了出来。

    这下子,鸡毛乱飞扶摇直上,大公鸡要上天当凤凰。

    余秋当机立断,毫不犹豫地直接关上了手术室的门。眼不见为净,她已经什么话都不想说了。

    狗屁的鸡血疗法,谁要打自己打去,别祸害无辜的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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