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故来得又急又快, 李伟明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余秋就被拖出了医院。

    等到他们拔脚去追,哪里还追得上。

    陈敏吓哭了,嘴里头一个劲儿的喊着:“干嘛抓小秋, 小秋又不是坏人, 她跟她爸爸都不是坏人,他们是好人。他们被冤枉了!”

    再说伟大的领袖都说了, 即使出生不好,也不代表就不是好同志。

    李伟明立刻催促她:“别哭了,打电话去杨树湾找人帮忙。”

    他自己则撒开两条腿, 拼命地朝街上跑。

    他要去找刘主任, 这会儿,只有公社革委会出面才有可能保住余秋。

    刘主任十之八九不会待在办公室里,那就只能去公社广播站,通过广播找刘主任。

    余秋晕头胀脑的, 她被人架上台子的时候都有点儿回不过神来。

    她穿越过后一直没有亲眼目睹过劈斗场景, 没想到第一次经历就是自己切身而行。

    过了立冬黑的快,吃晚饭的时候天就擦黑了, 这会儿更是夜色笼罩大地,然而她眼前一片雪亮,压根就没有黑暗存在的余地。

    大灯开着,那白晃晃的光刺得人眼睛疼, 因为太亮了, 她反而看不清周围人的脸。

    那一张张脸在强烈的灯光照耀下, 全都扭曲变形了,仿佛是哈哈镜里头的世界。

    对,那一张张脸上闪烁的全是兴奋的光,个个急不可耐。

    人人心中都隐藏着恶之花。荒谬的时代,会将人心底的恶意与暴戾扩大到极致。

    纵使无冤无仇,看到旁人倒霉受罪,也要兴奋得哈哈大笑。

    也许台子上挂着横幅吧,也许还有更多的人在挨劈斗,不过余秋看不清楚。

    一开始是灯太亮了晃花了人眼,等到她的眼睛好不容易适应了这种强光刺,明明她对病人非常敏感,但凡是找她看过病的病人,她基本都有印象,为什么偏偏想不起来这个人呢?

    哦,明白了,因为他已经不是一个人。这不过是团黑烟般的影子,笼罩着人性最残忍的恶意。

    余秋觉得自己变成了阿q,居然依靠精神胜利法来获得心理上短暂的安慰。

    “好一双巧手啊!”那团黑烟终于发出了声音,听上去居然像是人在说话,“就是这双罪恶的黑手,在我们贫下中农中兴风作浪。广大革命小将们,你们答不答应?”

    “不答应!”

    哈哈镜里头那些扭曲变形的脸,又发出了奇怪的声音。

    她头顶上的那道声音最大,简直兴奋得难以自抑。

    据说有的人施虐时可以达到姓高朝,余秋不知道她头顶上是怎样一张扭曲变形的脸。

    或许在这个极度压抑的时代,这些奇怪的人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才能获得兴奋。

    广播里头突然传来一声吼叫:“什么?他们抓走了余秋?!他们凭什么抓小秋大夫。”

    那团黑影发出了奇怪的笑声,他大声询问他的拥趸们:“我们凭什么?”

    “凭我们是革命小将,凭她是黑五类狗崽子!”

    头顶上的那道声音又兴奋的嗷嗷叫,她的脚一下接着一下踢着余秋的后背与后腰。

    讽刺的是,此刻的余秋居然要感谢那雨点般的踢打,因为它们从某种意义上来讲,缓解了她对胳膊的注意力,她的胳膊实在太疼了。

    她很害怕,她现在真的非常害怕,她害怕自己的胳膊手都废了,那她以后就再也没办法上台开刀了。

    赤脚医生的狼狈痛苦极大的取悦了那团黑影,他高兴地喊着:“我们要怎么办?”

    台下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声音,最后还是余秋头顶上的那道声音压倒众筹:“我们要斩断黑五类狗崽子的黑手!”

    啊,这是多么美妙的建议。黑乎乎的影子满意地点头:“好,我们就一根根的折断狗崽子的黑手!”

    余秋眼前发黑,她不知道自己是痛的还是吓的。她觉得自己要休克了,她整个人都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头,又冷又痛,似乎每个细胞都被冻住了,脑袋瓜子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思考。

    跑,她当然知道自己要逃跑。可是她怎么跑?她被绑成了一团,她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那团黑影走近了,越来越近。

    余秋的身体不由自主地抽搐起来,如果可以,她想跪地求饶,求求他们放过她,她不能失去自己的手。

    人的骨气是这世界上最没有用的东西,它保护不了人,它只能让人在荒谬的世界里更加痛苦。

    “小秋大夫。”

    那黑影终于在她跟前停下了,余秋甚至看到了黑乎乎的脚。

    因为靠的极近,她听到了他声音里头按耐不住的笑意:“真是一双巧手呢,能把断掉的手指头接起来。那我倒要看看,你怎么把自己的手接好。当大夫的,哪里能拿贫下中农做试验呢?先在自己身上练熟了正好。一根不够就来10根,手指头不够用了,那就来脚趾头。不着急,你一根根的慢慢接好。”

    余秋浑身颤抖,她拼命地想要缩回手,可是她动不了,她完全动不了,她被人死死压着,她的身上踩了无数只脚。

    泪水沿着她的眼角往下流淌,寒风陡峭中似乎已经结成了冰晶,那么脆弱那么无辜又那么的让施暴者兴奋。

    他扬起了手上的刀,狠狠地往下斩。

    尖刀砸在地上,等给孩子看了病再说。娃娃手指头断了,你们赔啊!”

    留在公社的男知青们也手挽着手,组成了一道人墙,不许那群人再追上。

    何东胜脚步极快,跟阵风似的就把余秋背出了学校。

    他旁边的农民们还在抱怨那领头人:“当初你家姑娘冤枉小韩的时候,你就应该把她绑在家里头,不让她再出门。你看看现在哪个不晓得我们大队出了这么个丢人的玩意儿。”

    好好的姑娘家,连名声都不要,非得诬赖人家睡了她。

    余秋反应过来,哦,原来这位就是当初那三位写举报信的女学生之一,难怪刚才对自己恨之入骨呢。

    怎么没把她们抓起来呢?无知不代表他们就可以肆无忌惮的恶毒。

    这种人的道德底线极低。就算做错了事被人抓了包,他们也可以把责任推到别人身上。反正他们自己永远是最委屈最无辜的,最可恶的就是抓他们的人。

    领头的农民简直要哭出来了:“我哪儿晓得她到学校里头去学了这些东西?早知道这样我打断她的腿也不让她迈出一步门槛。”

    现在好咯,小儿子上山去挖田鼠,正在找田鼠窝呢。天发灰了,他堂哥没留神,一锄头下去,刚好锄断了他的手指头。

    几个小孩都吓坏了,亏得山上也有喇叭在喊,说卫生院有大夫可以接好小孩的手指头。

    堂哥到底年纪大一些,当即有了决断。他背起弟弟,又抓着那断掉的手指头,一溜烟的冲下山找大人去卫生院。

    他们好不容易带着小孩跑到公社卫生院,结果就听到广播里头喊,有人在劈斗小秋大夫。

    这下子大家伙儿都慌了。穆教授已经回省城,能救娃娃的只有小秋大夫啊。

    这群老实巴交的农民,平时三拳打不出两个闷屁来。可事情落到了孩子身上,泥人都有三分土性子呢。

    于是他们壮着胆子冲到了开□□会的学校,跟匆匆而来的民兵队汇合到一处,直接上演了一出劫法场。

    余秋人被背进的卫生院。

    到了手术室门口,何东胜才放她下来,紧张地上下看她:“你怎么样?”

    刚才在劈斗大会上,他根本就不敢耽误时间仔细观察人的模样。

    余秋摇摇头,努力坐直了身体,嘴里头招呼听到声音跑过来的王医生:“你去完善术前准备工作,好好冲洗断口。”

    她靠腰背撑着自己的身体,示意何东胜,“你帮我推拿,给我把气血都揉开了。我胳膊好像不行了,我现在胳膊动不了,揉开了我才能上台接手指头。”

    希望时间来得及吧,希望她的胳膊能快点儿动起来。

    哎哟,腰也好疼,不知道能不能支撑完手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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