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闹腾一场, 余秋也别想下班走人了,她索性跟闵大夫商量好, 干脆今晚她接着上24小时班, 等明天做完那两台手术,她再下班回杨树湾。

    刚好晚上清静, 她还能将最近的病历资料尽可能整理出来, 然后再将宮腔镜的示意图给画了, 看能不能赶紧把东西做出来。

    居安思危呀, 宮腔镜的应用范围广着呢, 从检查到手术, 从简单到复杂,要是发现了纵隔子宮, 就可以在宮腔镜下直接做了。

    余秋画完示意图之后,又打电话给穆教授。

    穆教授家里头没有专门的电话机,不过他们住的那栋专家楼有个公用电话, 接线员接到电话之后再招呼个人过来接听。通过这种手工转接的方式,完成双方的通话。

    穆教授听说过宮腔镜,事实上宮腔镜的发展历史已经有百年。她读书的时候, 就听说过类似的设备,但只看过图片, 没有见到实际操作工具。

    国内50年代的时候, 曾经有解放军医院通过膀胱镜观察过狗的子宮, 但进一步的操作, 穆教授还不了解。

    余秋心里头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有就好,不管发展到哪一步,只要有,她就能想办法往那位杜教授头上扣帽子,了。

    所谓传奇,让他越传奇越好,最后只无论在他身上发生多神奇的事情,旁人也见怪不怪。

    等到那个时候,她要推广新技术,就可以肆无忌惮了。

    余秋朝天边拜了拜,又暗自祈祷这些技术的真正发明人千万不要追杀自己。姐姐也真是被逼的没办法了,每天都有那么多病人备受病痛的折磨,身体跟心灵都处在痛苦之中。

    她见到了,总不能当人家不存在吧。

    不管现在宮腔镜发展到了哪一步,半个世纪的时间足以让宮腔镜技术飞跃式进展。在发明医疗器械方面,人类聪明到难以想象。

    余秋画完了宮腔镜,又画腹腔镜,她要一鼓作气,将自己了解的内镜技术一并而画出来。

    即使拥有了这些,人类还是逃不过病痛的折磨,免不了老病死,可起码她心里头能够安定一些,因为她尽力了,她问心无愧。

    一沓纸被她画完之后,余秋生了个懒腰,感觉自己在给小男友找麻烦。纸上谈兵谈何容易,任何发明创造都是建立在现有工业基础上的。工业技术要是达不到那个层次,很多东西是没办法造出来的。

    余秋活动着脖子,感觉自己实在太不容易了,真想有人帮她捏肩捶背,可是他们又各自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外头响起嘈杂的脚步声,她以为是大肚子过来生孩子,赶紧站起身准备出去看动静。

    不想办公室门先被推开了,何东胜满脸焦急:“小秋,大嫂生了,胎盘出不来。教授说怀疑植入性胎盘。”

    余秋都顾不上跟自己男友打招呼,赶紧奔过去看情况。

    所谓的胎盘植入是指胎盘绒毛穿入部分宮壁肌层,像树根一样紧紧地扎在子宮里头,胎儿娩出后,胎盘持续不下。因为影响产后子宮收缩,常常导致大出血,胎盘植入是围产期妇女切除子宮的首要原因。

    赵大嫂人躺在推车上,脸色有些发白。不知道是因为失血还是因为夜风过于寒冷,她看上去极为寒冷。

    宝珍在旁边眼睛红红的,显然已经哭过了,十分不知所措的模样。

    旁边宝珍父母跟宝珍大哥二哥都是急慌慌的表情。

    余秋没有看见赵二嫂,估计是被留在家里头帮忙照应刚出生的宝宝了。

    宝珍母亲还抓着大儿媳妇的手:“不怕啊,咱们已经到医院了,教授跟小秋都在呢,咱们不慌的。”

    于教授一边帮着推人进产房,一边跟余秋说明大概的情况:“孩子下来后半个小时,胎盘还是没下来。我感觉像是胎盘植入,我就没再动了。”

    余秋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觉这真是赵大嫂的幸运。胎盘植入患者强行去徒手取胎盘的话,预后往往不佳,甚至会导致产妇子宮内翻乃至死亡。

    赵大嫂被送进了产房,她胎盘的脐带已经被扯断了,残端上了两把止血钳夹住了,防止进一步出血。目前看着荫道出血量倒不算多,只外荫处有血染。

    赵大婶进了产房之后,大约是感觉暖和了,精神头也好了一些,还笑着安慰小姑子:“你怕什么?还哭鼻子呢,我都不哭的。我也没觉得哪儿不好,你别慌啊。”

    宝珍还是抹眼泪,一个劲儿喊大嫂。

    她真是吓坏了,她没想到给自己的嫂嫂接生居然会发生这么凶险的事。

    今天上午赵大嫂感觉肚子疼了,到了中午吃过饭就疼得越来越厉害,于是她便去了医疗站,胡奶奶跟宝珍在旁边看着,就等娃娃生下来。

    前头一直进展很顺利,赵大嫂整个孕期营养跟得上,睡眠也好,精气神十足,没怎么费工夫,就把娃娃生下来了。

    谁知道那鬼门关在后头,小家伙生的顺畅,可小家伙的衣胞却迟迟不下来。

    胡奶奶经验丰富,觉得这事情不好办,赶紧去喊了余教授。

    于教授丢下教室里头的学生,让他们自学,赶紧过去看情况。结果再一查,于教授认为这是植入性胎盘,决定不要轻举妄动,先把人送到卫生院来,做进一步的检查治疗。

    毕竟,宝珍大嫂还年轻,这才生第一胎孩子。以后她还想再生,现在就得想办法帮她保住子宮。

    严格来讲,赵大嫂年轻,第一次怀孕第一次生孩子,以前没有流产以及子宮手术历史,按道理来说并不是胎盘植入的高危人群,但是凡事总有例外,余秋怀疑赵大嫂之所以发生胎盘植入,是因为子宮内膜炎。

    长期在水中劳作的妇女们容易发生盆腔感染,子宮内膜炎也可以损伤内膜的完整性,从而导致胎盘植入。

    目前治疗胎盘植入的主流办法还是切除子宮,这个方法一劳永逸,不用担心后期还会出现大出血,对于挽救母亲的生命最为有效。

    但同样的,它也有个致命的缺陷,也就是患者从此以后就永远失去了自己的子宮,这对女性身心健康来讲,是个沉重的打击。

    这个打击可不止患者从此以后都没办法再生孩子这么简单,还会让女性患者觉得自己从此以后不再完整,没有例假,身体失去了一个极具象征意义的器官,会让她们心理压力倍增,甚至因此而产生精神疾病。

    余秋询问了产妇的出血情况,要是宝珍大嫂血量多,后面又持续出血的话,那就很可能还得开刀甚至切除子宮。

    毕竟比起不完整,丢了命后果更可怕。

    赵家人在这件事情上意见高度统一,保命要紧。至于以后还能不能再生孩子,是次要的。

    赵大柱安慰自己的妻子:“你别想东想西呀,我最喜欢女儿了。我跟你说,我每回看到大丫二丫跟小妞妞,我都馋的不行,小姑娘多斯文啊。妇女也顶半边天,以后跟小秋大夫,小田老师一样,照样有大能耐。”

    余秋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新手爹啊,你不要对姑娘抱有不可切实际的过高幻想。小姑娘斯文的可真没几个,基本上都是霸王花的存在。

    宝珍母亲也代表家里人发话:“老大,你不许有别的想头啊。这个事情你得听我们的,咱们好好活下去是真的。咱家小娃才生呢,她要没了妈,她怎么活?咱们该开刀开刀,什么都不要多想。”

    余秋安慰赵家人:“目前大嫂的情况还算稳定,我们尽可能保守治疗,给她用药,让衣胞自己排出来。但是这个过程必须得随时观察她下面的出血情况,要是出血量多的话,恐怕就得开刀了。

    当然开刀也不一定要切除子宮,万一开刀了,我首先会考虑根据情况进行血管结扎血管结扎术,比方说子宮动脉、髂内动脉、子宮下段环形缝扎等等,实在没办法了,我才会考虑给她切子宮。”

    不到最后一步,余秋同样不愿意患者失去一个身体器官。

    虽然剖宮产子宮切除术在国外是很多学者认为的胎盘植入的标准处理方法,但余秋觉得国内医生在保留患者子宮方面做出的努力更加值得被称道。

    对,中国是剖宮产大国,而流产与剖宮产被认为是胎盘植入最主要的高危因素。但是发生了胎盘植入之后,医生也在想办法解决问题,尽可能保证患者身体完整。

    宝珍母亲抓着余秋,悄悄把人带到边上说话:“小秋啊,这个事情你要听我的。我们家老大太懂事了,心思太重。你别勉强,不行的话就开刀切掉。我已经听宝珍说过了,这个事情很凶险的。”

    余秋赶紧点头保证:“婶婶你放心,我们肯定优先考虑大嫂的生命。”

    何东胜也在旁边给余秋打包票:“婶婶你就放心吧,小秋肯定有数。”

    余秋侧过脑袋转眼珠子,鼻孔里头哼哼,哟,你又知道啦。

    她想给赵大嫂做的是甲氨蝶呤药物保守治疗。

    甲氨蝶呤是抗叶酸类抗代谢药物,能够抑制二氢叶酸还原酶,抑制dna合成及细胞复制,从而抑制滋养细胞增生,破坏绒毛,使胎盘组织坏死、脱落、吸收。

    余秋先前用甲氨蝶呤给病人治疗过绒癌,这一回,甲氨蝶呤得用来治疗胎盘植入。

    如果是在她穿越之前工作的省人医,她跟她的同事常规还会加用米非司酮来治疗胎盘植入的患者。

    因为米非司酮是一种孕再琢磨这个。”

    虽然有了合成的方向,但真正操作起来并不简单,原材料的限制,现有实验室条件的局限,都得让他好好思考到底怎样才能让这项工作进行下去。

    余秋开完荫道纵膈切除术跟荫道纵隔形成术,送病人回病房。

    折过头来,她碰上秀华跟宝珍二嫂带着小根以及刚出生的宝宝过来看望大嫂。

    二嫂也就是个20岁的姑娘,以前压根没带过孩子,这回要不是秀华陪着她过来,她还没这个胆量呢。

    宝珍二嫂信心十足地安慰自己的妯娌:“大嫂你就放心吧,小春乖的很呢,又不哭又不闹,一觉睡到天亮。”

    小春就是赵家的大孙女儿,因为刚好出生在春分这天,所以小名就叫小春。

    她家婶婶将她夸成了一朵漂亮的迎春花,可惜小姑娘不知道配合,居然小嘴巴一咧,哇哇哭了起来。

    原本一直伸长了的脑袋看妹妹的小根,立刻极为严肃。

    看的旁边的大人全都拍桌子拍腿大笑,哎呀,小归小,不会说话归不会说话。瞧瞧人家心里头多有数啊,这就知道是奶奶相看孙女婿了,一定要绷住。

    然而小孙女婿实在太过于紧张,到底还是没工作,小雀雀一翘,直接一泡热尿。

    秀华哭笑不得地放下吃饱了的小春,要给这小家伙换杨树湾特产尿不湿。

    她恨铁不成钢地用脑袋点自己儿子的脑门儿:“你呀,专门塌你妈的台,你妈白给你搭架子了呀。”

    赵大婶却不肯松手,笑着招呼道:“我来,我可得好好看看我小孙女婿。”

    说着她喊其他人吃饭,“老二,赶紧的,你们都自己盛汤喝,今天刚打上来的大鱼,保准味道好。”

    她问过小秋大夫了,打过这个药,等过两天,奶水里头没有药了,还是能够给宝宝喂奶的。既然这样,就不能让奶水回掉,不然娃娃以后吃不上妈妈的奶,光吃羊奶会虚的慌。

    现在奶水发出来就挤掉,宁可大人受点罪,也不能苦着孩子。

    秀华赶紧要抱儿子,谢绝了赵大婶的好意:“婶婶你们吃,这个点儿我该带着小根去找卫红了。”

    杨树湾的建筑队现在初步有了雏形。

    郑大爹以前是木匠,郑卫红也跟着他爹学过手艺。在乡下,手艺人是受人尊重的存在,所以这个建筑队主要就由他们父子负责。

    副食品店看粮管所生意红红火火,也起了扩建的心思,想建个自己的加工车间,好拓展销售渠道。

    这个活计难度不大,韩晓生跟店里头的人商量了,决定交给杨树湾建筑队。

    虽然公社还有其他大队都有自己的泥瓦匠,但他们里头谁也没有像陆师傅这样的高级人才呀。要不是运气好,他们什么时候能住上高级建筑师盖的房子。

    秀华倒是没撒谎,她本来就打算带着儿子去找丈夫,副食品店有自己的食堂,不差他们母子俩一碗饭吃。

    赵大婶立刻示意自己二媳妇:“快点,拦住你秀华姐姐,给她盛碗汤,好歹先喝碗汤再说。我们小村还喝了这么多奶呢。”

    秀华被拦的没办法,只得笑着过去喝汤。

    结果铝锅盖子一揭开,宝珍二嫂闻到味儿就皱眉头:“妈,鱼是二柱收拾的吧。你看看他哦,他又不摘腥线,鱼好腥哦。”

    说着她还捂着嘴巴,要往厕所跑,天呐,她都反胃了。

    赵二嫂吐了一通,又在心里头骂了两句丈夫,回到病房就发现所有人都盯着她看。

    她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是不是吐的时候沾到了什么脏东西?

    余秋表情复杂地看着她:“二嫂,你上回身上什么时候来的?”

    赵二嫂眨巴两下眼睛,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大嫂:“我什么时候来的啊?我不记得了。”

    她就从来没有记日子的习惯,每回还得大嫂提醒她。

    赵大嫂想了想:“好像是正月十五刚好走的。”

    也就是说,她这位弟媳妇已经过了差不多10来天没来了。

    余秋站起身,直接招呼赵二嫂:“嫂嫂,我给你看看吧。”

    唉,二嫂真是好宽的心,估计自己怀孕了都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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