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打岔高手
宋?d手里端着一个朱漆托盘,正当中是一碗乌沉沉的汤药,旁边则是一个白瓷小碟，里头盛放着两枚棕褐色的丹药。
徐绵心中一震,早就听闻隆庆帝内里已虚耗无比,甚至遍访高人为其研制强身健体的金丹——无非是些牛鼻子老道士,全靠一张嘴信口胡说,什么包治百病啊、延年益寿啊都能说得毫不脸红。古人迷信,隆庆帝身为天子，自然也想长久的守住大好河山，尽享荣华，无怪乎这样聪明的人物也会被鬼话蒙蔽过去。
听说道士们研制丹药都是用的辰砂、硫磺一类,那些东西可是有毒的,天长日久的累积下来，皇帝的身子不被拖垮才怪呢。
当然隆庆帝的身子并不与她相干,徐绵也不会傻到用科学来破除迷信——那样她没准会被当成疯子,毕竟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里。
隆庆帝这样尊贵的人物,自然不肯亲自服药，徐绵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行这趟差事，横了横心要伸出手去，谁知宋?d却轻描淡写的避开,道“徐主子不惯这些,还是由小人来吧。”
隆庆帝也怕她粗疏摔了那些珍稀的丸药,便没有多言。
徐绵看着宋?d小心的将“金丹”递到皇帝唇边,再用温水喂这位老祖宗服下,只觉得自己坐也没处坐，站也没处站。
皇帝她自是不敢看的，但是同样的，亦没胆量与宋?d对视——生怕两人奸情流露，被隆庆帝逮了个正着拉出去杀头。
她只能尽力的平复呼吸，装作与宋?d十分生疏，免得露出马脚。
宋?d的态度却比她镇定许多，根本未曾多看这位主子一眼，奉完药后，便恭敬地退出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虽然或许是怕隆庆帝起疑，但徐绵还是相当惊讶，他就这样放心自己，觉得自己能应付好眼前的局面？
那厢隆庆帝用绢帕揩了揩唇畔的药渍，又招手唤她过去。
徐绵无计可施，只得壮着胆子上前，蝎蝎螫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隆庆帝指着壁角的一方锦杌命她就座，徐绵望了眼，及至接触到隆庆帝鼓励的眼色，她才斗胆入座，身子却悄悄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隆庆帝见她这样惶然，心内反觉好笑，指着自己道“朕很可怕么？”
徐绵下意识的点头，及至回过神来，又连忙摇头。罪过罪过，有些话心中可以想想，但绝对不可以承认的。
隆庆帝看着她这副战战惶惶的模样，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生怕说错半句，不免既怜且爱，他以老父亲的口吻和煦问道“你为何怕朕？”
皇帝愿同她拉拉家常，徐绵可不敢放松懈怠，依然慎重对答，“天子之威，非一介小女子所能承受，臣妾自然畏惧。”
这都是套路，无论怎么答，不外乎歌功颂德四个字。不过她的态度恭谨顺从，让人听了也不至于生气就是了。
隆庆帝莞尔，“既如此，你为何肯来？”
徐绵估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实话为好，“皇后有命，臣妾不敢不从。”
“哦？这么说，你不是真心想要伺候朕的病体？”隆庆帝沉下脸道。
徐绵忙俯身请罪，“臣妾不敢，但陛下的衣食起居自有太医同百官们料理，臣妾自认驽钝，纵然有心，也无力照拂陛下左右。”
隆庆帝盯着她鬓上一支红宝石珠钗，慢慢说道“那要是朕命你留宿殿中呢，你可乐意？”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傻子也猜得出是做什么。徐绵不便再装懵懂，只得虚心说道“陛下有命，臣妾自然不敢不从，但臣妾私心里并不愿和陛下行男女之事。”
隆庆帝静静地看着她。
徐绵悄悄窥探一眼，继续说道“臣妾已从太医们口中得知，陛下如今病势虽缓，但仍需安心静养，尤忌房中之事，若一味胡来而不知保重，只会加剧消耗。因此臣妾惟愿陛下圣体康健，不可因一己之私耽搁要务。”
隆庆帝轻嗤一声，“听你这么说，你似乎盼着朕尽快好转？”
这叫什么话呀，难不成还盼着他早死不成？这皇帝疑心病是有多重，还是人老了，被害妄想症发作了？
徐绵无语，唯有低首下心的道“陛下是后宫所有姊妹的依仗，臣妾自然也不例外。唯有您福寿万年，臣妾们才能永享庇护。”
这倒是真心话，倘若她只是一个未知结局的简单嫔妃，自然是希望隆庆帝活得越久越好，这样她才能跟着寿终正寝——可惜皇帝的身子已经掏摸坏了，现在才来说这些祝福之语，无疑是马后放炮。
隆庆帝叹道，“若真如你所说倒罢了，朕只怕后宫未必人人如此。”
原来你也知道不得人心啊，谁叫你搜罗许多妙龄少女在这偌大的宫墙里，白白耽搁别人的大好青春，人家不恨你才怪呢！
徐绵情知这怪不得隆庆帝，历朝历代的君主莫不如此，不过人总是为自己着想的，唯有牵扯到自身的利益，她才会格外愤慨。
“陛下不必灰心，其实贵妃娘娘亦是很牵挂您的，虽因忙碌不能亲来探视，却也叮嘱了臣妾，有何动静务必要向娘娘回禀，切不可耽搁。”徐绵说道。
她与江清月本就站在同一利益阵线上，自然要帮着彼此说话。
隆庆帝沉吟了一刹，“清月……她自然是有心的，”继而话锋一转，“你怎的只提贵妃，皇后又如何？”
徐绵心中一紧，面上愈发显出怯怯，“皇后娘娘自然也是关切陛下龙体的，否则不会特意命臣妾过来，只是，娘娘约莫失之急切，若因此延误了陛下病体，反而不美……”
说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好，她觉得赵皇后正是这么想的一来，举荐她来分宠，借机好给江清月添添堵；二来，皇帝身边一而再再而三的出现新人，便是铁人也有累坏的时候，等到隆庆帝两腿一蹬撒手去了，赵皇后可不就成了名正言顺的太后？
隆庆帝显然领会出这层意思，神色冷若霜雪。
他正欲趁机再问徐绵几个问题，宋?d又进来打岔了。隆庆帝素日欣赏他的能干果敢，但今日却有些烦他，不耐的问道“又有何事？”
幸而宋?d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曾救过江清月母子的性命，他才不至于对其发火。
宋?d恭敬地回道“刘良人在殿外大闹，欲求见陛下。”
“命她回去，朕不想见她。”隆庆帝摆手说道。他往日虽欣赏刘惜君活泼娇俏，但天师们的话到底存了个疑影，不知是否真冲撞了的缘故，加之御医也劝他保重身体，隆庆帝遂决定冷一冷这位爱宠。
“是。”宋?d迟疑了一下，“可是刘良人在殿外长跪不起，且啼哭不止，小人恐怕伤着贵人玉体。”
“你几时连这等小事也要向朕请示了？”隆庆帝瞪着他，“她不肯走，你们难道不会拉她回去？你出去告诉刘良人，朕抬举她，只因她尚算懂事，若再胡闹，以后都别想再见朕了！”
呵呵，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徐绵在心内腹诽道，对于刘惜君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宋?d答应着，正要退下，又迟疑着望了徐绵一眼，“御医们叮嘱了陛下当少近女色，刘良人正因如此才被拒之门外，倘若娘娘们得知徐才人今夜留宿于此，恐怕……宫里宫外都将流言不断。”
女人之间争风吃醋虽是小事，听多了也觉聒噪，隆庆帝年纪大了，愿意过一点清净日子。加之宋?d几次三番的打断，他不免意兴阑珊，纵有些别的绮念，此时那把火也烧熄了，便恹恹的道“罢了，时候不早，你送徐才人回宫去吧。”
宋?d道了声“诺”，声音仍是平和而克制的，只微微侧转身，向徐绵比了个请的手势。
徐绵脚不沾地的跟在他身后。
两人正要掀帘子出去，隆庆帝忽又将他们叫住，“等等。”
徐绵心中一紧，还以为皇帝出尔反尔，又动了什么歪念头，不由得暗暗叫苦。
谁知皇帝的目光却落在宋?d那双玄色的靴身上，神色十分古怪，“你这双靴子……针脚为何如此的粗陋？”
连上头的祥云都绣歪了，跟蚯蚓爬过的痕迹似的。
原来这位皇帝陛下还是个强迫症，受不了御前的人如此不讲究。
徐绵提心吊胆等待宋?d的答复，却见他神色不变的答道“回陛下的话，是宫里一个新来的绣娘做的，小人原见她生得机灵，满以为手艺必定不错，谁知绣出来却是这般，少不得吃些暗亏罢了。”
隆庆帝不由哈哈大笑，“宋?d啊宋?d，想不到你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可见以貌取人是行不通的，你一个太监，居然也会被女色所迷，恐怕那女子光是容貌美丽，内里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罢！”
宋?d笑了笑，说道，“臣认为也是如此。”
两人乐呵不已，一旁听着的徐绵却满脸黑线，她算是知道宋?d为何这样得隆庆帝的赏识了，这两人完全是臭气相投嘛！
徐绵心中一震,早就听闻隆庆帝内里已虚耗无比,甚至遍访高人为其研制强身健体的金丹——无非是些牛鼻子老道士,全靠一张嘴信口胡说,什么包治百病啊、延年益寿啊都能说得毫不脸红。古人迷信,隆庆帝身为天子，自然也想长久的守住大好河山，尽享荣华，无怪乎这样聪明的人物也会被鬼话蒙蔽过去。
听说道士们研制丹药都是用的辰砂、硫磺一类,那些东西可是有毒的,天长日久的累积下来，皇帝的身子不被拖垮才怪呢。
当然隆庆帝的身子并不与她相干,徐绵也不会傻到用科学来破除迷信——那样她没准会被当成疯子,毕竟真理掌握在多数人手里。
隆庆帝这样尊贵的人物,自然不肯亲自服药，徐绵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行这趟差事，横了横心要伸出手去，谁知宋?d却轻描淡写的避开,道“徐主子不惯这些,还是由小人来吧。”
隆庆帝也怕她粗疏摔了那些珍稀的丸药,便没有多言。
徐绵看着宋?d小心的将“金丹”递到皇帝唇边,再用温水喂这位老祖宗服下,只觉得自己坐也没处坐，站也没处站。
皇帝她自是不敢看的，但是同样的，亦没胆量与宋?d对视——生怕两人奸情流露，被隆庆帝逮了个正着拉出去杀头。
她只能尽力的平复呼吸，装作与宋?d十分生疏，免得露出马脚。
宋?d的态度却比她镇定许多，根本未曾多看这位主子一眼，奉完药后，便恭敬地退出去。
他居然真的走了？虽然或许是怕隆庆帝起疑，但徐绵还是相当惊讶，他就这样放心自己，觉得自己能应付好眼前的局面？
那厢隆庆帝用绢帕揩了揩唇畔的药渍，又招手唤她过去。
徐绵无计可施，只得壮着胆子上前，蝎蝎螫螫问道“陛下有何吩咐？”
隆庆帝指着壁角的一方锦杌命她就座，徐绵望了眼，及至接触到隆庆帝鼓励的眼色，她才斗胆入座，身子却悄悄前倾，摆出洗耳恭听的架势。
隆庆帝见她这样惶然，心内反觉好笑，指着自己道“朕很可怕么？”
徐绵下意识的点头，及至回过神来，又连忙摇头。罪过罪过，有些话心中可以想想，但绝对不可以承认的。
隆庆帝看着她这副战战惶惶的模样，如一只受惊的小兔子般生怕说错半句，不免既怜且爱，他以老父亲的口吻和煦问道“你为何怕朕？”
皇帝愿同她拉拉家常，徐绵可不敢放松懈怠，依然慎重对答，“天子之威，非一介小女子所能承受，臣妾自然畏惧。”
这都是套路，无论怎么答，不外乎歌功颂德四个字。不过她的态度恭谨顺从，让人听了也不至于生气就是了。
隆庆帝莞尔，“既如此，你为何肯来？”
徐绵估量了一下，觉得还是说实话为好，“皇后有命，臣妾不敢不从。”
“哦？这么说，你不是真心想要伺候朕的病体？”隆庆帝沉下脸道。
徐绵忙俯身请罪，“臣妾不敢，但陛下的衣食起居自有太医同百官们料理，臣妾自认驽钝，纵然有心，也无力照拂陛下左右。”
隆庆帝盯着她鬓上一支红宝石珠钗，慢慢说道“那要是朕命你留宿殿中呢，你可乐意？”
孤男寡女共度一夜，傻子也猜得出是做什么。徐绵不便再装懵懂，只得虚心说道“陛下有命，臣妾自然不敢不从，但臣妾私心里并不愿和陛下行男女之事。”
隆庆帝静静地看着她。
徐绵悄悄窥探一眼，继续说道“臣妾已从太医们口中得知，陛下如今病势虽缓，但仍需安心静养，尤忌房中之事，若一味胡来而不知保重，只会加剧消耗。因此臣妾惟愿陛下圣体康健，不可因一己之私耽搁要务。”
隆庆帝轻嗤一声，“听你这么说，你似乎盼着朕尽快好转？”
这叫什么话呀，难不成还盼着他早死不成？这皇帝疑心病是有多重，还是人老了，被害妄想症发作了？
徐绵无语，唯有低首下心的道“陛下是后宫所有姊妹的依仗，臣妾自然也不例外。唯有您福寿万年，臣妾们才能永享庇护。”
这倒是真心话，倘若她只是一个未知结局的简单嫔妃，自然是希望隆庆帝活得越久越好，这样她才能跟着寿终正寝——可惜皇帝的身子已经掏摸坏了，现在才来说这些祝福之语，无疑是马后放炮。
隆庆帝叹道，“若真如你所说倒罢了，朕只怕后宫未必人人如此。”
原来你也知道不得人心啊，谁叫你搜罗许多妙龄少女在这偌大的宫墙里，白白耽搁别人的大好青春，人家不恨你才怪呢！
徐绵情知这怪不得隆庆帝，历朝历代的君主莫不如此，不过人总是为自己着想的，唯有牵扯到自身的利益，她才会格外愤慨。
“陛下不必灰心，其实贵妃娘娘亦是很牵挂您的，虽因忙碌不能亲来探视，却也叮嘱了臣妾，有何动静务必要向娘娘回禀，切不可耽搁。”徐绵说道。
她与江清月本就站在同一利益阵线上，自然要帮着彼此说话。
隆庆帝沉吟了一刹，“清月……她自然是有心的，”继而话锋一转，“你怎的只提贵妃，皇后又如何？”
徐绵心中一紧，面上愈发显出怯怯，“皇后娘娘自然也是关切陛下龙体的，否则不会特意命臣妾过来，只是，娘娘约莫失之急切，若因此延误了陛下病体，反而不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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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庆帝显然领会出这层意思，神色冷若霜雪。
他正欲趁机再问徐绵几个问题，宋?d又进来打岔了。隆庆帝素日欣赏他的能干果敢，但今日却有些烦他，不耐的问道“又有何事？”
幸而宋?d是他的救命恩人，又曾救过江清月母子的性命，他才不至于对其发火。
宋?d恭敬地回道“刘良人在殿外大闹，欲求见陛下。”
“命她回去，朕不想见她。”隆庆帝摆手说道。他往日虽欣赏刘惜君活泼娇俏，但天师们的话到底存了个疑影，不知是否真冲撞了的缘故，加之御医也劝他保重身体，隆庆帝遂决定冷一冷这位爱宠。
“是。”宋?d迟疑了一下，“可是刘良人在殿外长跪不起，且啼哭不止，小人恐怕伤着贵人玉体。”
“你几时连这等小事也要向朕请示了？”隆庆帝瞪着他，“她不肯走，你们难道不会拉她回去？你出去告诉刘良人，朕抬举她，只因她尚算懂事，若再胡闹，以后都别想再见朕了！”
呵呵，男人果然都是大猪蹄子。徐绵在心内腹诽道，对于刘惜君不由多了几分同情。
宋?d答应着，正要退下，又迟疑着望了徐绵一眼，“御医们叮嘱了陛下当少近女色，刘良人正因如此才被拒之门外，倘若娘娘们得知徐才人今夜留宿于此，恐怕……宫里宫外都将流言不断。”
女人之间争风吃醋虽是小事，听多了也觉聒噪，隆庆帝年纪大了，愿意过一点清净日子。加之宋?d几次三番的打断，他不免意兴阑珊，纵有些别的绮念，此时那把火也烧熄了，便恹恹的道“罢了，时候不早，你送徐才人回宫去吧。”
宋?d道了声“诺”，声音仍是平和而克制的，只微微侧转身，向徐绵比了个请的手势。
徐绵脚不沾地的跟在他身后。
两人正要掀帘子出去，隆庆帝忽又将他们叫住，“等等。”
徐绵心中一紧，还以为皇帝出尔反尔，又动了什么歪念头，不由得暗暗叫苦。
谁知皇帝的目光却落在宋?d那双玄色的靴身上，神色十分古怪，“你这双靴子……针脚为何如此的粗陋？”
连上头的祥云都绣歪了，跟蚯蚓爬过的痕迹似的。
原来这位皇帝陛下还是个强迫症，受不了御前的人如此不讲究。
徐绵提心吊胆等待宋?d的答复，却见他神色不变的答道“回陛下的话，是宫里一个新来的绣娘做的，小人原见她生得机灵，满以为手艺必定不错，谁知绣出来却是这般，少不得吃些暗亏罢了。”
隆庆帝不由哈哈大笑，“宋?d啊宋?d，想不到你也会有看走眼的时候，可见以貌取人是行不通的，你一个太监，居然也会被女色所迷，恐怕那女子光是容貌美丽，内里却是绣花枕头一包草罢！”
宋?d笑了笑，说道，“臣认为也是如此。”
两人乐呵不已，一旁听着的徐绵却满脸黑线，她算是知道宋?d为何这样得隆庆帝的赏识了，这两人完全是臭气相投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