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风雨交加, 黑云遮天蔽日, 屋内早已点起牛油大蜡,窗外树枝晃动的影子落在窗纸上,狰狞犹如鬼牙妖爪。

    邵离渊在侧房桌边沉脸坐着,不远处一点烛火被出出进进的人走动间带起的风吹得左摇右摆, 照的他面上阴晴不定。

    而桌对面炕边上的, 赫然是传言中遭了暗算的裴以昭。

    他从头到脚大半边身子都是灰白色的粉末痕迹, 一张脸上还不住往下滴粘稠液体,一位太医正对着他的脸忙活。晏骄和庞牧进来时只能从两人身体之间的空隙中匆匆一瞥裴以昭的左脸,但见上面零星散布着许多燎泡, 眼睛也是又红又肿,太医正将什么药液往他眼内滴灌。

    大约是极刺急之下,我只能将她打昏,又循着闭眼前最后一点印象,取了桌上头油冲洗。此时我已知中计,然而尚未脱身,提前埋伏好的何明便带人破门而入,若非邵大人及时赶到……”

    他还没说完,邵离渊就怒其不争的指着晏骄道:“是个女子就掉以轻心,你这些年的捕头都白当了吗?这倒也是个女子,你可见这些年轻视她的有过好下场?”

    晏骄:“……”这事儿怎么也能说到我身上?

    “没有好下场”什么的,这说辞好像我是反派人物!

    裴以昭虽看不见邵离渊所指,但猜也能猜到说的是晏骄,他本就惭愧,此时越加难受,又挣扎着要起身赔罪,被晏骄和庞牧一左一右搀住了。

    “裴大人!”那太医忍不住喝道,“若还想要这双招子就不要乱动。”

    庞牧道:“有救么?”

    太医顾不上回身行礼,一面继续忙活,一面抽空道:“裴大人这是被人迎面撒了生石灰,也亏他常年行走经验丰富,避开了大半,又立刻抓了桂花油冲洗。不然若就这么径直冲到外面雨里去,恐怕诸位只能求一求大罗神仙,妙手重赐一副眼珠子了。”

    很多人中招后没有经验,慌忙中本能的取水冲洗,生石灰吸水后不消片刻便能将一双眼球腐蚀殆尽,当真神仙无救。

    可若放任不管也不成,最好的法子便是裴以昭这样,用无水的油类冲洗,并尽快就医,方有回天之力。

    晏骄和庞牧听他说第一句时都忍不住倒吸凉气,可听到后面,好歹算略放了点心。

    细细说来,此番也算机缘巧合:裴以昭观察细致,记得头油在哪里;邵离渊及时带人赶到,又马不停蹄请了太医……这一整套安排内但凡缺了一环,裴以昭日后就只能叫裴以瞎了。

    可见天理昭昭,并无绝人之路。

    “那裴大人现下情况如何?”晏骄追问道。

    “晏大人身兼仵作之职,想来比在下更清楚,”太医直起腰来,略活动了下,又继续为裴以昭清理,“人的眼珠上有一层膜,里头包着水和血肉,现下裴大人眼上这层膜被烧伤了,急需静养,每日早晚换药。若需恢复,少说也得三两个月,恐怕以后还会落下迎风流泪的毛病,再也不敢受刺烂熟于心。”

    庞牧眼神示意,待邵离渊微微颔首后才上前翻动,“……天佑六年,天佑四年,天佑二年……天平四十三年,这是先帝在位的最后一年?”

    先帝在位四十三年,年号天平,如今是为天佑八年,正是当今登基的第八个年头。

    也就是说,这一系列案件中最初案发至今已有足足九个年头!

    等外人全部屏退之后,晏骄才满腹疑惑的问道:“案子我接了,不过如今当真是满头雾水。如此大案,我竟闻所未闻。究竟是牵扯到了谁,才会让他们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京城动手。裴大人是被谁引去的?那惠云楼可与此案有关?妓/女穿云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何明究竟受谁指使,是否与本案有牵连?”

    她临危受命,却对事情起因经过半点不知情,情急之下,一连串的问题便如连珠炮似的丢了出来。

    裴以昭眼睛看不见,不自觉侧着身体微微前倾,努力分辨他们的声音来源,闻言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

    晏骄点头,“愿闻其详。”

    “三年前某日,我去归置结案卷宗时无意中碰落一本天佑二年的册子,发现乃是一桩陈年旧案。当时我闲来无事,便跟大人申请查办,谁知越查越深。”

    因当时已经过去足足三年,且缺乏证据,重新查办非常困难,后来裴以昭前去当地走访,惊讶的发现凡跟当年的案件有关的人,要么陆续意外死亡,要么索性举家搬迁。

    “诸位也知道世人安土重迁,岂能轻易离去?索性我便去了当地衙门,要了户籍迁徙的名册簿子,去那几人的目的地查访,然而当地官府却证实根本没人过来。”

    晏骄和庞牧头挨着头,凑在灯下翻看卷宗,听他说到此处不由感叹:“这三地皆在千里之外,难为你竟肯这样细致,四处奔波。”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职责所在。”裴以昭淡淡道。

    晏骄理了理头绪,“也就是说,凡案件相关者,要么死了,要么失踪了,至今杳无音信。”

    若果然如此,确实奇怪的很。

    裴以昭点头,“不错。”

    “当地官员怎么说?”庞牧问道。

    “时隔数年,又逢战乱、朝堂更迭,许多地方的父母官都换了好几任,还有的已经入土为安,我实在无法一一验证,那些卷宗上写的乍一看□□无缝,只是凶手至今未抓到。”裴以昭道。

    晏骄奇道:“那你又是如何发现异常的?”

    说真的,哪朝哪代没有几个无头公案呢?若仅凭这一点就随意怀疑,那可真是没头了。

    裴以昭对她的质疑毫不意外,有条不紊道:“当时我看的是天佑二年并州案,卷宗上写的是死亡五人,仨男两女皆是箭伤,伤口集中在尸体背面。最后根据伤口形状和残留的箭头推断,结论为小股敌军溃兵流窜作案,死者逃亡时被从后方射倒。”

    因地理环境和战术习惯的差异,不同国家使用的兵器各有特色,造成的伤口自然也有区别。这么粗粗听来,确实好像没什么破绽,但他刚一说完,庞牧就毫不迟疑的打断道:“胡说八道!”

    他自己就是指挥过战役的,不懂事时就跟着父兄与边国打交道,对这方面的情况再了解不过,当即言简意赅的解释了一回:

    大战的中后期开始,大禄军队就实施了包围推进的清扫战略,将联合敌军一点点逼出大禄境内,并在尾声顺利打入敌国腹地。天佑二年时大战结束已经近两年之久,并州距离最近的主战场也有八百里,中间跨州连府守备森严,怎么可能还有持有敌国武装的溃兵流窜?

    即便真有漏网之鱼,数量也不可能太多,且不说能否同时杀死五人,当时中原百姓们痛恨敌人入骨,若果然遇见敌人,只怕会与他们同归于尽,伤口定然不可能只存在于尸体背面。

    晏骄恍然大悟,“所以说,是有人故意转移视线,掩盖罪行?”

    裴以昭点头,“不错。”

    庞牧冷笑道:“只怕还是个对战事略有研究的半吊子。”

    自以为□□无缝,可根本经不起推敲。

    若非上级官员庸碌昏聩,根本瞧不出破绽;那么就必然是勾结成片,这才视而不见胡乱结案!

    晏骄想了下,又问了个关键问题,“办案讲究人证物证俱在,既然有此结论,即便没有人证,必然是有物证的了?”

    裴以昭点头,“确实有。死者早已入土为安,尸首是瞧不见了的,但当时我也看过物证,虽然锈迹斑斑,但基本可以确定是敌军常用箭头无疑,五人共有十三枚。”

    庞牧摇头,“不对不对,破绽越发多了,怪不得你要继续查下去。”

    撒谎这种事是很可怕的,一旦开了口,就要源源不断的想法子圆谎。而多说多错,漏洞自然也就更多了。

    逃入中原的溃兵身上不可能还持有数量如此之多的箭矢,这是其一;

    其二,当年与大禄开战的边国皆是游牧为生,天生擅长骑射,若想杀毫无躲避经验的普通百姓,一击即中,根本不必耗费如此多的箭矢;而若想虐杀,必然选择近身打斗,弓箭这种远程攻击武器就没了用武之地。

    第三,但凡打过仗的人都知道兵器的重要性,箭矢这种可以循环利用的武器,尤其是战乱时期分外宝贵的铁质箭头,根本不会有人舍得丢下。既然人都杀死了,当时也没被发现,为何不拔了箭走?

    晏骄和庞牧对视一眼,都渐渐明白了棘手之处。

    战事持续多年,了解不算难事,可当年战事吃紧,朝廷规定一概战利品全部或上缴,或就地应用于我军消耗,那些敌人用过的箭矢也全部被重新制作成适合我军使用的款式。

    分明身在内地,若还能够接触到大量敌军用箭……只怕身份非同一般。

    裴以昭闻言点头,拱手抱拳道:“公爷所言细致入微,令人叹服。”

    他初次眼盲,一时间尚未适应,听声辨位也只得大概,与其说此刻说话对象是庞牧,倒不如说方向更对着旁边的晏骄一点。众人见了,不觉联想起他往日风采,都是暗中唏嘘。

    略略沉吟片刻,晏骄追问道:“那原并州知州呢?”

    “五年前告老还乡,回福州老家去了,两年前死了。”邵离渊凉凉道。

    晏骄一挑眉,“死无对证。”

    毕竟这天下没什么比死人更能保守秘密的了。

    “我方才粗粗看过卷宗,报上来的共有五起案件,案发前后共计二十三名死者,下落不明者另有十三人,涉及到的七品以上官员少说也能有近十人吧?难不成短短九年之内全都死绝了?”晏骄几乎带着几分赌气的说。

    说句不好听的,普通老百姓死上十个八个或许上头都不会在意,但和平年代的官员数年内减员这么多,更有五位五品知州,再傻的帝王都要起疑心了。

    邵离渊没好气的瞥了她一眼,“对手还没蠢到那般田地。只死了两个,一老死,一病死,另有一人告老,其余诸人或升迁或调任,如今天涯散布,对当年之事一概推说记不清了。”

    死了的没法儿问,活着的不给问,难为这么多年裴以昭还能坚持下来。

    大约也正是这份可怕的毅力和恒心,才更让凶手感觉到了威胁。

    短暂的沉默过后,晏骄终于问出最关键的一个问题:“凶手忌惮你到这般田地,想必你心中已有怀疑对象,是谁?”

    裴以昭缓缓将正脸转过来,一字一顿道:“苏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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