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阳以为,按既白对他家小六的深爱程度,听到别的男人在他面前如此表白,应当震怒甚至大打出手才对,可现在…

    清雅殿中,女子昏睡于床,如冰花惊艳如水月芳华的绝世容颜苍白无色,既白深深看她一眼,脚…向旁边挪动了两步。

    居胥素眉微挑,淡淡看他一眼,原本一直高高昂起的下颚,此番因他这细小退让,降下了几度,平生多出了一分高看的意思。

    当年那个即使身负重伤也要追到地府见六笙一面,且不让他碰触六笙哪怕一分的小小人儿,现下竟已学为爱情会忍让,那微弯却充满担当与坚韧的身躯竟比当日他死死站直的身子还要坚硬不折。

    这个人…变了。

    同样刷新对既白认识的还有从阳与樊笼,不同程度的都欣慰的笑了笑。

    “吃下去,多久可醒。”

    居胥挽起女子玉颈,那手即将碰触女子朱唇,引药进去,正值此刻,既白突然出声。

    下意识看过去,正巧看到既白桃眸里的醋意,但却又隐忍不发,最终化成言语来干扰他,居胥低垂的眸子在自己指腹上停留。

    方才…这里刚刚碰到了阿笙的唇,涩涩发干,却又娇小柔软,不由让他想起那日夏梅正盛的薄情院内,他将她圈在墙与胸膛间,第一次的吻,暴烈、强势、霸道,那是他十年来唯一一次越界,品尝她的美好,自此…难忘,直至今日,她的唇重新唤回那段激烈的记忆,莫名想低头再次一亲芳泽。

    但…居胥瞧着女人如雨打娇蕊残花零落异常苍脆的小脸,始终终止了这份遐想。

    阿笙…我叫居胥,此生你要记得我,因为我是一个甘愿为你制止的男人,是一个救过你三次的男人。

    地府风盛,此时更是。有风从轩窗缝隙悄悄爬进,拂过床上凤眸温软如玉男子,竟有一丝湿咸的海水味道。

    猛地,居胥扶着女子玉颈晃了晃,伸手抵住床柱,还揪断了一丝墨玉纱帐,似是体力不支。

    扶着额,居胥额头滑落几粒细汗:“抱歉,一年来每日每夜炼丹,正这关键的喂药时刻,竟体力不支,唉…看来上苍注定不许我与小六亲近。”

    说完,不断惋惜摇头,此时既白上前一步,伸出手:“我来。”

    居胥有气无力点点头,而后依依不舍看着既白从他手里接过女子,姿态亲昵让她依靠在怀,大掌以一种霸道的占有姿态圈住她腰,两人都是玄色梅衫,女子穿上如梅傲霜斗雪,男子穿上却不伦不类有些可笑,但这都并不妨碍两人之间吻合到极点的气场。

    酣睡一年的女子似乎找寻到了足以安心的避风港,那嘴角的紧绷弧度竟是缓缓下降几分,动作细微,却被在场几人看的一清二楚,全然不似他抱着的时候那样警惕。

    这回不再是做戏,居胥身形是真的晃了晃,眼底的悲凉似极寒地狱的冰川,似乎永久就化不开了,似乎就这样永久成为深夜梦回时的困苦。

    居胥动作微僵也不知是如何将盒子递了过去,只知对面那极致冷魅的男子只对他微微颔首,而后便旁若无人的缓缓抚摸起了女子的唇。

    经过一夜修整,既白仙力恢复不少,衣冠也楚楚整洁,整个人恢复以往惊艳山河之俊美,特别是此时,来不及刮的暗青胡茬密密麻麻分布在他弧形优美的下巴,在他宠溺如厮的桃眸下,年轻的张狂与俊美中也夹杂了好多成熟。

    两人在床边简简单单的拥抱着,窗外有些发暗的地府日光照射在他们身上,在床上模模糊糊投下一纸剪影,那分明是一人的影子,似乎是永世都无法分开的一人的影子。

    从危危床沿那里似乎就分成了两个世界,一个世界除了空白,有她还有他,另一个世界则盛放了所有他们的旁观者,划得分明,旁人连碰触资格都没,能做的只是见证两人点滴。

    “嘘!嘘!走啊。”突然,一个突兀的低微的声音响起,从阳朝旁看去,樊笼老头做贼似的,已弯腰踮脚走到殿外,此时是伸着头给他发信号。

    从阳眨眨眼,樊笼老头鄙夷的给他一个眼刀:“不走,你在这当看客么,人家小两口好不容易有机会嘴对嘴喂喂药,你这二哥在这,人家好意思吗。”

    从阳恍然大悟…他当既白为何接过药也迟迟不喂,甚至还有点介意的用眼角不着痕迹看了他一眼,原来是…

    眉头反射性皱起,从阳现在的心情还真是有些复杂。

    也不知最后是怎的,到底是满脸纠结跟嫁女似的,从遥远的茶桌上倒了杯水,给既白放到床头。

    “谢二哥。”既白恭敬有礼跟他致谢,但听到这谢从阳心里复杂更甚,

    “无碍,本君…今日政务繁多,要先走一步,还有…侍君体力不支么,本君还是先把你送回去,而后再转道回去,请吧。”

    那人没反应…从阳再次喊了声:“侍君?”

    那人才缓缓动了下,像是年久失修的老机械,需要缓冲与放空似的,眸子在床上一对璧人身上停留良久,才随着从阳出去了。

    从阳念着他炼药辛苦,破天荒的伸手去扶,居胥推辞两番,见从阳莫名坚持,说是小小报答,于是也就随他去,只不过临出门,眼神即将消失门口时,居胥到底是轻叹了声。

    叹声似从远古传来,如一根飘飘浮羽,在无人关注的暗角里,辗转飘落,无声无息,带着最后的伤悲,离去。

    门外的云溪一直支耳听着里面的动静,虽说没了解全部,但也知一二,当即又被自家主子这不怒不争的清闲之态给惹急,但碍于从阳与樊笼在场,只得先将怒意隐忍下去,气鼓鼓着一张脸,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也不管身后有个‘体力不支’被人扶着的主子,径自超过他们自己‘咚咚咚’故意跺地似的往前走,转眼将他们甩得老远。

    “嘿!你说说咱们地府这些奴仆,都让谁宠成主子了,地君你可要管管,怜衣也就罢了,小六身边的,还是个弱不禁风的小丫头,平日耍些小性子也就算了,这云溪可是个男的,他家主子体力不支,不来扶,反倒甩脸子自己先走,这…这这这简直无法无天了!”

    樊笼老头异常激动的跟着上蹦下跳的抱怨着,一边说一边瞄居胥,从阳怪异的看着他,不一会思索出了缘由,对他这差别待遇有些鄙夷。

    这老头该是瞧上居胥练得一手好丹的技法还有居胥库藏里面的那些天材地宝了。

    地府的樊家,一家子沉迷一门的奇葩,樊小二沉迷纺织刺绣,樊小五沉迷追逐小六踪迹,虽说追了这几万年都没曾追到一片衣角是个悲催里的大悲催吧,他爹樊老头也不比他好上多少,醉心医术,但凡跟医术沾点边的都跟闻到香饽饽的饿狗似的,咬上就不松口。

    今日瞧上居胥,呵呵…这是在跟人讨好巴结呢。

    但樊笼这老头这马屁算是拍到了马尾上,轻飘飘没啥用。

    居胥略微笑了笑:“无碍,我这小仙仆平日被我宠惯坏了,若仙君看不顺眼,日后我少带他出来走动便是,不让他碍着仙君的眼。”

    樊老头目瞪口呆,这…这算是得罪吗?怎的这侍君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自己的仙仆在别人面前给自己耍小性子,怎么看都是一个没面子到极点的事,樊老头不明白。

    “你…就一点也不生气?”

    居胥瞧了这花胡子老顽童一眼,方才悲凉些许的目光如春雪消融到底回温了些,只是却又多了常人看不懂的深奥与固执:“天上地下九宫十三府,我不过是其中小小一员,但求清居薄情苑终日守候一人,等她造访一次,此生已无他求,云溪体贴,今日满怀信心以为…罢了说这作甚。”

    “也是我这个做主子的不争气,云溪在那寂寥的院落不离不弃,陪伴我十万年有余,盼着小六的迫切不比我少,我俩也已非主仆那般生分,权当是个小弟弟,素日耍些小脾气也无伤大雅,只是今日叫地君还有仙君看笑话了,地君也莫要送了,我自己便可回去。”

    再三推脱,从阳最终在他浅淡如风,温和如月的目光下败下阵来。

    “路上小心。”

    “无碍。”

    那人最后道了两字,便在长长繁华无尽的回廊内从容而去,只不过较来时,脚步多了几许沉重,那背影在风吹瓣落下多了几分寂寥。

    “唉!侍君等等我啊,老头我还有话跟你说。”落在后面的樊笼,终于不再愤愤不平奴仆翻天的事,想起来他那最看重的医术,一路捯饬着两条干巴瘦的老腿风火轮似的追上去。

    从阳自动忽略了咋呼的樊笼,眼底只有那人清淡了无痕的眸子与翠竹般高雅的身躯。

    唉…这人明明比三界所有人都高贵,却为何偏偏执着于小六,且…不争不抢,只在必要时刻出现,每次都对小六施以援手,却不借此谋取佳人青睐,他真看不透他…这个风一般温润的男人,海一般胸怀宽广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伫立半晌,直到樊笼的喊叫声都消失在无尽回廊,从阳在殿外也自觉无趣,便走了,毕竟樊笼说得对,人家都是小两口了…做什么都是人家的事,自己在这儿干什么,苦笑两声,也便回了梓林殿,埋头自己那堆公文里。

    只是从阳怎么也没想到,他这两个女儿可不是好相与的主。

    殿内,碍事的人全都走了,既白再也不用拘束,抱着女子姿势更加亲昵。

    床前一个素白裹青纹玉杯升腾一缕氤氲茶香,缠绕在两人周围弥久不散,闻着这茶香,抱着最心爱的女子,既白心异常满足。

    阿笙,多久了,我没有抱过你,诛仙柱上九十九道天雷劈筋断骨让我无法有完整的身体足够的力气来找你,虚神殿中数万条捆仙锁深深刺入骨,捆绑我,锁上特有的麻药让我昏迷,让我无法想念你,这一年…你可知我是怎的过来的。

    既白又抽长几分更显纤长的大掌缓缓抚摸女子乌亮浮光的墨发,一下一下。

    “不过…现在我很开心,诛仙柱不是阻碍,天雷不是磨难,捆仙锁也不是桎梏,穿越天宫来到地府的虚空也不是间隔,我想见你,抓住每一分机会,来了,拥你入怀,像这样,平静的在只有我们两人的空间,我轻轻与你诉说深爱,我已知足。”

    领悟寒幽剑诀,飞升下神,经历各种磨难,现在既白已经不像初见六笙时那般信誓旦旦如发狠的野狼般想要将她纳为己有,已然成长为一个足以担负他们未来,为女人遮挡一切磨难的成熟男人,已足以对他们之间的这段感情有足够的信心。

    女子在他怀里很娇小,很柔顺,或许是一年没有梳理过头发了,所以从圆润的发顶,划过流畅的脊背,垂到床上,显得有些长。

    既白倒也不急着给她喂药,因为这样柔顺的阿笙,他还想多看一会,多爱一会,每一面都是她,但每一面又有不同的美好。

    “阿笙,你看。”既白轻笑出声,手里一晃,透明的指甲上危危挂着的是一个红得发亮的红丝带,晶晶闪闪,就像有碎钻镶嵌在里面一样。

    既白将女人抱到梳妆台前的椅子上,将她轻轻摆正,而后拿镜子前一柄木梳,梅香味传来,既白不忍轻笑:“阿笙还真是喜爱梅树,这殿中一切都跟梅树有关,是有何渊源么,等你醒后告诉我好不好。”

    男人说完,也没期待女人能回答,便径自开始了梳理,艺术品帮骨节分明素长白皙的长手穿插在女人锦缎般丝滑的墨发中,如一尾游鱼自得,他手上套着的那根红丝带分外惹眼。

    “这是我抽空让金果果教我做的,别看那小仙娥蠢笨,但是手艺活不少,先前那些男女相处之道也是她教与我的,我本不信,但是现在…你就这样安安静静在我面前,任我梳妆,我以后要一直信她。”

    既白径自浅笑说着,相信如果金果果在这里,肯定又会激动地从胸前掏出一个苹果,咯吱咯吱,一边兴奋地吃,一边猛拍既白肩头,说‘殿下,你真有眼光,我以后定会更加努力教导你,不辜负你人生导师的盛名。’

    可若是六笙也醒着,想必会无语发笑,然后把她扔给二娘狠狠折磨。

    既白追到她哪是金果果这呆萌蠢物的功劳,完全是既白这小孩太固执,她才松口,这金果果平日看尽那些闲杂野书,倒还真敢教!

    既白这单纯小孩却不知金果果教他的那些完全是不知从哪个野书上按部就班下来的,见现在六笙与他如此之好,已完全相信。

    “我手脚笨,修炼以外都不擅长,光是与你相处便差不多花费一生心力,这红丝带完全是学了一整年,最后才编出了这么一个稍微像样的,喜欢么。”

    回答他的是女人深浅一致的呼吸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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