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中,他目光如炬地盯着床榻上那道身影,入夜了,她已睡了,此刻恬静地躺在榻上,模样与七年前一模一样,仿佛时光虽流逝着,她却一点都没有变。

    可是,终究一切都变了……

    手情不自禁向着她的脸庞伸去。

    黑暗中一道黑影向脸上袭来,她本能地看不分明。

    那女子身边的婢女却不依不饶,“走路不长眼睛的东西,急着去投胎啊!我们王妃的洗脸水可是用百花酿浸泡了整整一晚上,早上又用火煮沸了晾凉才端上来的,你一声该死和对不起就能陪得起?”

    之后又是一阵怒喝和求饶声。

    她皱皱眉,打算绕路前行。不想理会眼前发生的事,主子欺负奴才的情况无论哪朝哪代在哪里都是常事,更何况事不关己,她不想再沾惹是非。

    “啊!”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只见刚刚还跪着的小桃已被一脚踹翻。

    那婢女一只脚踩在小桃的背上,脸上的表情凶狠狰狞,“让我们放过你也行,将洒在地上的水全部舔光!”

    小桃趴在地上小声呜咽着,“王妃饶命啊,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还敢有以后?”婢女脚下使劲用力,“我们王妃肯答应放你走就已经是天大的恩惠,你居然还敢不从?”

    “慢着。”一直背对着她的身影忽然开口,纤纤细手轻轻抬了一下。

    婢女闻言,顿时收回了脚。

    小桃从地上爬起来,连连磕头,“奴婢多谢王妃饶命之恩!”

    “我说过,要饶过你吗?”女子开口说话,声音有些不大,有些轻细,听起来却让人毛骨悚然,“碧儿,将这不听话的贱蹄子给我扔进荷花池中喂鱼!”

    “住手!”眼见得小桃在婢女的推搡下快要掉进荷花池中,她终是忍不住挺身而出。

    不想招惹是非,可是眼前的状况,还是让她狠不下心来。

    那女子听到背后的声音回过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美丽的脸上闪过一刹那的吃惊,却也只是须臾之间,便恢复了惯有的高傲。

    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女子,目光却有些呆滞。这是七年以来,她第二次见到菖怡柳。七年前随夜铭熙出席宴会,在菖侍郎家中见到菖怡柳时,眼中的惊讶是不言自明的,菖家失火,她本以为只有菖正言和小黎逃出生天,却未料到菖怡柳竟也活着,还被一直都无所出的菖侍郎一家收留,当做亲生女儿来养着。想要相认,却被菖怡柳拒绝,她至今都忘不了那个年仅七岁小女孩当着她的面说出的话,她对她说,菖蒲,我永远都不可能跟你相认,我恨菖家,我恨你。

    而现在,这个宁愿叫别人爹来换取养尊处优的生活也不肯与亲人相认的小女孩,再一次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已经成了夜王府的王妃,夜轩国的太子妃。

    七年不见,那个昔日的小女孩已经出落得亭亭玉立,沉鱼之姿,一袭曳地橘色留仙裙剪裁合身,穿在她的身上,妩媚大气,高贵凌人。

    走到菖怡柳面前,然后跪下,“奴婢菖蒲,拜见王妃。”

    “是你?”明知是她,菖怡柳仍故意问了一句,七年不见,再次见到她,心中的恨意依旧止不住。七年了,她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仍是一副倾城容颜,依旧一副淡然模样,惟一的一点不同,便是岁月在她身上烙下的一股成熟风韵,以及她愈发淡然的声音!

    菖蒲,七年了,我们终又见面了!

    她跪在地上,淡淡回答,“是奴婢。”

    “找本王妃可有何事么?”头上身影睥睨她一眼,声音中听不出一丝亲近之意,盛气凌人。

    她看一眼跪在旁边的小桃,小桃满脸惊恐地跪在地上,浅绿的衣服上沾满了地上的水渍泥渍,浑身发抖,狼狈不堪。

    声音稍稍停顿了一下,“奴婢前来,是想求王妃放过小桃。”

    “哦?”菖怡柳讶然一声,眼睛斜瞟身侧一眼,“你要替她来求我?”

    “小桃之所以走那么急,是因为急着为奴婢送早饭,所以才打翻了王妃的洗脸水,究其根源,错误不在小桃而在奴婢,所以,就算是惩罚,也与小桃无关。”

    “是吗?”秀丽的脸上柳眉微挑,口气里却是不相信,“本王妃倒是第一次听说,这王府里还有下人给下人送饭的规矩!”

    纤弱的身子一凛。这王府中,的确没有专为下人送饭的规矩,只是这回夜铭熙偏偏就安排了小桃负责她每日的伙食,真不知这独立特性日后会为自己惹来多大的祸端了。

    “王妃若是不信,自可向小桃求证便是,若是王妃担心奴婢与小桃事先串通,也可以,直接问王爷。”

    “你在拿王爷来压我?”菖怡柳盯着地上那道淡然身影。七年未见,倒不知她还学会了先发制人。

    手指抠进掌心,声音却是淡然,“奴婢不敢。”

    “哼,”感觉头上那道身影凝视了她许久,似是颇思虑了一般,才轻哼了一声,将目光投向小桃,“她说的话,可是真的?你敢跟本王妃撒一句谎,本王妃立刻便将你丢进荷花池中喂鱼!”

    小桃已吓得惊慌不堪,“王爷、王爷的确命奴婢每日为菖蒲送饭。”

    “是这样吗?”细细声音微挑,带着一丝沉疑。

    “千真万确,奴婢不敢撒谎。”

    “那也就是说,本王妃要惩罚的人,其实是你了?”感觉头上的声音口气一转,逼近了她。

    掌心抠得愈发地紧,“是。”

    “好,”菖怡柳凝视着那道身影,“你既愿意代她受罚,那本王妃就成全你。”

    声音微一迟疑,“那小桃……”

    “碧儿,将那丫头放了。”

    那个叫做碧儿的将押着小桃的胳膊放开,脸上有些不大情愿,“我们王妃大发慈悲,今日就饶过你,下次若是再敢犯,决不轻饶,还不快滚!”

    小桃哆哆嗦嗦从地上爬起来,苍白的脸色已是说不出话,逃离般拐出了花园大门。

    她望着那道狼狈的身影消失在花园门口,松了口气。

    菖怡柳碎步轻踱,细细审视着她,像是在审视着一根草芥,“多年未见,姐姐看起来好像过得很好么,还有闲心来管别人的事?”

    她跪在地上,心口有些发疼,一句冷冰冰的“姐姐”,触痛的却是她昔日在菖府中的过往。

    “拜你所赐,当年未被淹死。”

    “哼。”头顶丢出一道轻飘飘的鼻息声,听起来颇不以为意,“只是,你救了人家,人家却是连一句感生气么,刚刚那么好的机会,为什么要放过她?”

    妩媚的脸庞现出一道冷哼,“你懂什么,弄洒我洗脸水的人又不是她,我若惩罚了她,万一王爷追究起来,定会觉得我善妒心小,她的话反而提醒了我。”

    “可是……”

    “哼,怕什么,路还长着呢,本王妃当年能让她死第一次,就能让她死第二次!”

    与菖怡柳冲突的事情,不消一日便传遍了整个夜王府。所谓坏事传千里,也不过如此。

    有了与菖怡柳的冲突在前,整个夜王府的下人对她更加避之不及,就连之前一直欺负她的那些个人们,看到她也自发地远远躲在三尺开外,不敢与她发生任何关联。

    谁又敢将赌注压在她的身上呢,更何况,她招惹的还是太子妃。

    只是自己心不在此,亦见惯世间冷暖,见此也不过淡然一笑。

    “听说,今日有个丫鬟将柳儿的洗脸水打翻了,是你替她求的情?”他进来的第一句话,便是问她。

    叠着被的手一停顿,果真,王府中的一丝一毫,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么。

    “是,王爷心疼了?”

    “笑话,”背后的声音嗤之以鼻,呼出的热气打在她的脖颈上,有些痒有些酥,“不过是个女人而已,本王又几时为女人的事心疼过?倒是没料到你居然会为了一个丫鬟出头,这么久了,我怎不知这王府里还有与你关系这般好的?”

    她懒得与他解释小桃的事情,只觉被他箍住的身子一阵发紧,七年了,他的习惯依旧没有变。她不由地挣扎了一下,“王爷今晚不去衾香阁?”

    “奴婢已经不再是王妃,甚至连废妃都不是,王爷的身边从来都不缺女人,亦不缺姿色可沉的女人,为什么偏偏就不能放过我?”

    “菖蒲!”他的眸中浮现出一丝冷意,盯着她的眼神带着一丝逼迫,“我们两个就一定要在这个问题上纠缠不清吗,嗯?”

    她冷然迎着他的目光,“这个问题解决不了,那就只能继续纠缠不清。”

    翻身下榻,穿戴齐整,她打开门,悄悄走了出去。

    夜很深,很静,仲夏的夜空星空璀璨,照得地上有些发亮,耳边是蛐蛐的鸣叫声。

    沿着长廊一路折回,刚要拐进茯苓阁,却意外在长廊拐角的地方碰到一具抽泣的身影。

    那道身影坐在长廊上,头靠廊柱低低抽泣着,看起去无助而可怜。是白日里被菖怡柳在花园中惩罚的小桃。

    想着离开,却在听到那声低低的哭泣后站住脚步,只觉心处封闭的地方,没来由地柔软了一下。

    一道影子停在哭泣的身影面前。

    小桃抬起头,脸上立即出现一副防范与紧张,“是你?”

    “在这王府中,最最不值钱地东西就是眼泪,因为在这里根本就没有任何人会同情你,反而只会看到你的懦弱与悲哀。”坐到小桃身侧,她自菖自地望着天空,天空中的星辰可真美,清晰地仿佛触手可及,夏夜的风吹在她的脸上,有一些微微地凉,“与其在这里懦弱地哭,倒不如去想一想如何让自己变得更强大,至少,以后不至于再被别人欺负,你说呢?”

    说完这些话,起身,从怀中掏出一只银篦放在刚刚坐过的位置上离开。那银篦是上次离开夜王府前,小桃看上的那个,当时便想着送给她,只是后来一直都没有合适的机会。

    “菖蒲!”身后的声音却叫住她。

    她转过身。

    那只银篦被塞回她的手中,哭泣过后的声音有些愤然,“别以为你救了我,我就会感激你,更别指望我跟你亲近!”

    她一愣,随即收回那只银篦,淡然一笑,“你能这样想,很好。”

    她现在是菖怡柳的对手,又怎么敢有人敢接近她呢。倒是她这般被小桃看做讨好拉拢的举止,显得有些幼稚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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