钝刀06

    “燕伯母平常喜欢喝花茶, 不过苏瑜没说具体是哪一种。”董朔夜说。

    夏燃低头在网络上搜索信息:“你呢?你送什么?”

    董朔夜:“一块手工染色的布料, 我看燕阿姨平常喜欢穿手工裁的、风格稍微传统一点的衣服, 送她原布料应该会喜欢。”

    夏燃又想了想:“茶的话, 燕紫阿姨具体喜欢喝哪一种我们也不清楚,她喜欢喝的肯定也不缺, 送新的恐怕未必合她的意,我还是为伯母挑一套茶具吧。”

    他看了看搜索出来的店铺信息:“星城内有一家瓷器拍卖行,有些散件不定期对外直售的, 可以过去看看。”

    凌晨五点, 林水程睁开眼睛, 在黑暗中轻轻吐出一口气。

    两只猫一只睡床头, 一只睡床尾,首长睡得好好的,“傅落银”却因为他睡觉的动静惊醒了, 从瓦楞纸窝里立了起来, 黑暗中一双猫目闪烁着微光。

    这只小灰猫的眼睛是黄绿色的,更偏黄色, 没有首长瞪人时那种绿幽幽的感觉,它的眼睛像一对小灯, 能让人感到莫名的安心和守护感, 它只是略带好奇地端详着他。

    他最近作息完全混乱,主要原因依然是他每况愈下的睡眠情况, 最开始只是多梦, 难入睡, 容易惊醒,后边是越来越沉浸梦的内容中。以前他做梦醒来后那种照进现实的清晰感突然就消失了——或者说,他对梦境的感触越来越真实,仿佛只要再下一次,就会永远沉浸在梦里,醒不过来了一般。

    梦的内容他都不记得,但是应该都不太好,因为每一回他都是惊醒的。

    林水程揉了揉被冷汗沾湿的头发,下床洗了一个热水澡。

    下床花了半小时,洗澡从水热洗到水凉,接近一个小时。

    他最近懒散得连执行这种小事都不太顺利了,常常是一拖再拖。他现在一个人躺着发呆就能待上还几个小时,连连连看都不怎么打了。

    他的手机“叮”的一声响。

    林水程已经很久没有碰手机了,但是这次手机消息亮起来的时候,他愣了愣,而后解锁看了一下完整信息。

    那是一条医院发来的信息:通知病人家属,icu病房探视通道修改升级,探视开放时段调整为全天任意时段,可探视时间仍然是每天半个小时不变。

    林等的情况相比最开始的几年,已经趋于稳定。林等本来是可以转出重症监护病房的,但是因为林水程给林等选择了三院的脑部刺。

    林望一脸凝重地穿戴着他的警服,林水程从小见过很多次这样的场面,他知道那是他的父亲要去执行紧急任务了。

    林等在写作业;楚时寒坐在桌边百~万\小!说。

    林水程还看见了小时候的自己。

    院子里,他的爷爷躺在摇椅上晒太阳,嘴巴动着,像是在大声给他念诗,而他捧着小脑瓜蹲在他面前认真听。

    他的爷爷是个侠客式的人,教书的,除了逼着他们练字以外,闲来无事还会提笔写几句三流诗句,他唯一的遗憾是没有把林水程培养成文学家——林水程显而易见更适合理工科;于是老爷子后来把主意打到了林等身上。

    林水程问:“你们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依然没有人回答他,梦里的他抬起头,只看见头顶开始下雪,雪花纷纷扬扬飘洒下来,落地全部变成了纸钱。冬桐市的葬礼开始了。

    从这段梦境中醒来后,林水程觉得心脏狂跳,那种压抑的氛围几乎让他喘不过气来。

    上午九点半。

    傅落银因为胃疼而放缓了讲话的语速,会议室的其他人抬眼认真听着,气氛沉寂无声。

    首长窜进林水程怀里,轻轻舔了舔他的脸颊,随后跳下床,从出租屋的宠物门底下钻了出去,开始了它今天的检视小弟的工作。

    林水程爬起来打了一个电话:“喂,您好。我是林水程。”

    对面显然还记得他,立刻说:“哦哦哦林先生您最近还好吗!还有空继续接项目吗?我们这几天正愁找不到人……”

    每一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能听出来,甚至写下来,但是组合在一起就变得似是而非,仿佛世界在此刻给他上了一个屏障,把除了他以外所有的声音都变成了嗡嗡的吵闹声。

    林水程又开始剧烈耳鸣,他喘了几口气后,伸手压了压耳根,又在接踵而至的眩晕中,狠狠地咬了一口自己的指尖,让疼痛把自己的神志唤醒。

    “我想问问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我之前帮贵公司合成的已上市药物方便再给我寄几盒吗,我想作为纪念保存一下,之前搬家不小心把样药弄丢了。这种非处方药我买不到,非常不好意思。”

    对方立刻说:“这当然没有问题,您在星城吗?我们这就给您送过来!”

    林水程报了地址,而后开始了等待。

    什么都不做,保持这个动作,只是等待。

    两个小时之后,他的门被敲了敲,林水程打起精神去开门,对方给他递来一个砖头似的快递盒:“制药公司的包裹,请签收。”

    林水程签收后拆了开来,里边是整整四十盒上市药品,淡绿色的小药丸。标签写着:建议服用:成人一日半粒。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水,而后吞服了四颗,回到床上,等待着下一段睡眠的到来。

    想要睡觉的愿望压倒了他的一切理智。

    他在睡梦中清晰地知道,在他无法感知的部分,他的血液和神经中,5-ht1a、去甲肾上腺素、gaba、谷氨酸在合成、转运、发挥效用的过程里,都会被这种药物影响,他的皮质况下。

    听到教官吹休息哨的一刹那,他整个人直接往地上跪了下去,浑身肌肉抖得几乎无法支撑他站起来。

    晚上九点半。

    林水程依然没有出来,傅落银却看到了一只熟悉的猫——首长翘着尾巴从他面前经过,回头看了他一眼后,整只猫似乎愣了一下,而后凑过来嗅了嗅他的鞋子。

    还有一只小灰猫也从墙根下溜了过来,如法炮制,嗅了嗅他的鞋子。

    随后,两只猫一前一后地钻进了宠物门内。

    旁边经过一个同住一栋教师楼层的大叔,回头看了他一眼:“小伙子等人呢?下午看见你站在这里了。”

    傅落银勉强笑了笑:“嗯,等人呢,您知道住这里的人在家吗?我最近联系不上他。”

    “嗨,哪能不知道,那男孩子有颗红痣是吧?惹眼得很,今天下午,就你来之前不久,我还看他开门收了快递呢,当时我下来晾衣服看到了。”大叔上楼前还不忘感叹一句,“真是年轻啊,还有空搞这些情情爱爱的,我大学时也在姑娘楼下等过一整晚,只要姑娘能变成老婆,那都不是事儿。”

    傅落银笑得更勉强了。

    他的笑容如同一个劣质面具,连傅落银自己都感觉到,随着时间流逝,他慢慢地要维持不住这样的表情了,像是灰白的墙皮一样一寸寸剥落,分崩离析。

    晚上十一点半,离十二点还有半个小时。

    傅落银终于动了动,俯身把花和请柬都放在了房门前。

    月光洒下,精致的礼盒上似乎也附着几分落寞。

    不要他的,他本来也不会再要,这八个小时是他一生中最卑微、最丢脸、最反常的八个小时,就算是林水程也不会知晓。

    傅落银转身向停车场走去,顺手把身上带着的抗敏药也一把拿出来,丢进了垃圾桶。

    他紧紧抿着嘴,神情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依然强撑着冷漠的外壳,只是眼眶越来越红。

    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强力的药效吞噬着林水程,林水程觉得呼吸困难、浑身疼痛,但是他怎么也醒不过来,只能放任自己在梦境中沉沦。

    首长跳上床,缩在他身边,轻轻舔着他的手指。小灰猫也跳上床,不过它不靠近林水程,仅仅在他床头打转。

    林水程又梦见了他的那个小院子,只是这一次不再是噩梦。

    他梦见他们一家正常的样子,他看见院子里,楚时寒在和他爷爷说话,笑得很开心——尽管这场景并未存在过,但它在梦里却显得无比和谐。

    他看见他爷爷手里的茶壶正在冒热气,林等在旁边捏着作业本,想要鼓足勇气上来问他。他甚至听见他爷爷一字一句教他念诗:“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他爷爷喜欢用那种夸张的语气,抑扬顿挫地,时至今日林水程依然记得他念每一句诗的语气,还有他总是忘记的那首词。

    “流水落花春去也——”

    林水程醒来时,满脸泪痕。

    他胡乱抹了把脸起身,看了看日期,是他应该准备去参加苏瑜妈妈的生日会的时候了——日期就在明天,所有宾客最好提前一天抵达人造岛,也就是说,他今天就得出发。

    他慢吞吞地下床洗漱,用冰凉的水洗了一把脸。

    外边传来猫咪们嬉闹的声音,与此同时,他的门被人拍开了:“喂,你的东西被野猫叼走啦!有人吗!”

    林水程披了件衣服,开门往外看。

    他门前放着一个精致的礼盒,礼盒是打开的,里边已经空空如也——附近米的地方洒落着花瓣,风轻轻地吹过,粉色的、细小的花瓣就在风中打着旋儿,如同风的精灵活了过来。因为地面干净,也没什么人踩踏,故而看起来还有一种别样的美。

    首长和小灰猫叼着一大捧花,一路叼一路掉,用爪子疯狂挠着,用牙齿去咬,林水程抬头去看时,小灰猫正在往树上爬,嘴里衔着的一大捧樱花已经散了,中间眼看着还有一抹红也要掉了下来,林水程伸手轻轻一摘,发现是一支玫瑰。

    旁边人看热闹,冬风里,林水程穿着单衣和牛仔裤走了出来,伸手去把首长抱下来,从它嘴里捞出永生花的残骸;又拍拍手让小灰猫走过来。

    小灰猫不过来,林水程轻轻地叫他:“乖乖的,傅……傅落银。”

    小灰猫走了一圈,犹豫着向他走来,交出了剩下的花。

    这是一个奇怪的场景:冬日的早晨,雾气里弥漫着花香和粉色的花瓣,年轻好看的青年穿着单薄,伸手摘下一枚花,低头把剩下的粉色花束收进怀里。他身边跟着两只喵喵叫的小猫咪,他眼尾有一粒动人的红泪痣。

    奇怪,却好看得让人怦然心动。

    林水程仔细地把剩下的花枝整理好,把所有能够清扫出的细小花瓣都收集在一个盒子里,直到确认所有都已经收集了回来,随后,他才发现了那张压在盒子底下的请柬。

    他知道永生花的制造工艺,花瓣可以清洗,需要用到甘油。

    这花不会是韩荒送的,韩荒时不时会送他新鲜花朵,星大校园内也没有售卖永生花的花店。

    林水程伸手拿起那支玫瑰,指尖轻轻抚过玫瑰柔软的花瓣。

    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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