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各表一枝，眼下咱还是说回孙亦谐他们这边。且说那六个自称是“混元星际门弟子”的蒙面人甫一现身，便立刻凭气势慑住了在场的众人。他们身上的这种“气势”，是多种因素综合起来所造就的。...寂贞大师这一扑，快得连烛火都没晃一下。不是他内力已臻化境、能御气凝光；而是他出招前那一瞬，周身气机已如铁箍般锁死了孙亦谐的肩井、章门、风府三处大穴——人未动，势先至。这正是少林“千手罗汉功”中“缚龙式”的起手之形，非但不讲慈悲，反透一股子镇压妖氛、碎骨断筋的杀伐之意。孙亦谐脸上的笑，就僵在了嘴角。他不是没防着这一手。可防与防得住，是两码事。他早知寂贞不会忍，更知老和尚若真怒极，出手必是雷霆万钧。但他万没料到，对方竟连半句虚招都不肯施，上来就是以掌门之尊、以罗汉之势、以宗门血仇为引，直取咽喉要害！那手掌未至，掌风已如刀割面皮，刮得他左颊生疼，连蒙面布都微微掀开一角。“卧槽！”孙亦谐本能向后一仰，脊背撞上窗棂，“咔嚓”一声脆响，木框裂开蛛网纹，却未碎——他后撤之势被硬生生卡住，整个人像被钉在窗边的活靶子。电光石火间，姜暮蝉动了。不是扑向寂贞，而是扑向床。他右手一抄，将凌声儿扔在床脚的一条腰带卷在指间，足尖点地，身形如游鱼般滑过淳信裸露的腰腹，借势一扯——那腰带倏然绷直，如弓弦崩鸣，竟将昏迷中的淳信整个儿从床上拖得横移三尺！“砰！”淳信后脑勺重重磕在床沿凸起的雕花榫头上，闷响沉厚，人却仍不醒，只是鼻腔里溢出一声含混的呜咽，嘴角又淌下一道暗红血线。可就在这血线溅出的刹那，姜暮蝉左手已探入淳信僧袍怀中，指尖一触即收，顺势往自己袖口一按——再摊开时，掌心赫然躺着一枚黄铜小牌，牌面阴刻“贞”字，背面则是一道细若发丝的浅痕，似曾被人反复摩挲、几乎磨平。这牌子，是贞字辈弟子的随身信物。而淳信，是贞字辈的师叔。他身上怎会有此物？且还是贴肉藏着？姜暮蝉没时间细想，只将铜牌迅速塞进自己鞋底夹层，动作快得连他自己都未察觉袖口衣襟已被淳信耳后渗出的血染了一小片暗褐。他做完这一切，才转身，朝寂贞迎去。不是硬接，而是斜切。他脚步一错，右肩微沉，左掌自肋下翻出，五指并拢如刃，斜斜削向寂贞手腕内侧的神门穴——这不是钝刀刀法，而是当年在刀剑戡魔集训时，海苍峰亲授的“断江掌”起手式，专破擒拿。寂贞瞳孔一缩。他认得这路数。更认得这出手的角度、时机、甚至那指尖微颤的力道控制——分明是浸淫此技三年以上者方有的火候。可这年轻人，他从未在少林典籍、武当名册、乃至江湖传闻里见过半分！“你……”寂贞喉头一滚，欲问未问，腕子却已不得不拧转卸力，大擒拿之势顿溃三分。便在此时，屋外忽有人高呼：“方丈！且慢动手！”声音清越，带着几分急促，却又不失从容。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门口灯笼光影晃动，一人踏步而入。不是姚掌门，不是狄不倦，亦非胡闻知。是云释离。他一身素白道袍纤尘不染，袍角却沾着几点新鲜泥星，像是刚从山后小径疾行而来。手中并无兵刃，只提着一只青布包裹，裹得严实，棱角微凸，不知所装何物。他身后，并未跟人。可就在他踏入门槛的那一瞬，屋外原本喧闹的人群，竟齐齐噤声。不是慑于其威，而是惊于其“来”。因云释离本不该在此时、此地、以如此姿态现身。他此前一直守在真武殿，与黄东来、三字王一同压制淳空体内那股诡异尸毒——那是连寂贞都不敢轻易靠近的凶险之地。他若脱身，除非……真武殿那边，已无须他守。寂贞心中巨震，面上却愈发沉冷：“云道长，你不在殿中护持淳空师侄，来此何干？”云释离目光扫过床榻、地上散落的衣物、昏厥的淳信、蒙面的孙姜二人，最后落在寂贞脸上，淡淡一笑：“护持？贫道已护不住了。”他语调平缓，却字字如冰锥凿入耳膜。“淳空师侄体内的‘腐骨瘴’，已随他心脉跳动，三息一涨，五息一溃。方才贫道运针封其膻中、关元二穴，针尖入肉三寸，针尾犹颤如蜂翅……可那瘴气，竟顺着银针倒流而上，直抵贫道指尖。”他缓缓抬起右手，中指指腹赫然一点乌青，正微微搏动，仿佛有活物在皮下爬行，“若再留他于殿中半个时辰，恐不止是他一人尸变，整座真武殿，都将成一座活坟。”屋内死寂。连孙亦谐都忘了骂人，只瞪着云释离那只手，喉结上下滚动。腐骨瘴？活坟？倒流银针？这些词儿听着就瘆人。而更瘆人的，是云释离话中未尽之意——淳空濒死，非因伤重，而是被某种东西“喂养”着；那东西，正在把他变成一个……会呼吸的瘟疫源。寂贞大师脸色骤然灰败，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他猛地扭头，望向门外：“姚掌门！速召各派高手，封锁真武殿方圆百步！所有未服解瘴丹者，不得靠近殿门三丈！”姚知足面色凝重，立时扬声道：“武当弟子听令——！”“且慢。”云释离忽然抬手，止住他。众人目光又聚回他身上。只见他解开手中青布包裹，层层掀开——内里并非丹药，亦非符箓，而是一柄剑。一柄通体黝黑、无锋无锷、剑脊上蚀刻着九道细密凹痕的短剑。剑长仅二尺三寸，剑柄缠着褪色红绳，绳头系着一枚干枯的杏核。“此剑，名‘九朽’。”云释离声音低了下去，却字字如锤，“取《考工记》‘九朽一罢’之意——朽者，腐也；罢者，止也。它不斩人，只斩‘病根’。”他顿了顿，目光如刀，直刺寂贞双眼：“方丈，您可知淳空体内那腐骨瘴，为何独独惧怕此剑？”寂贞未答，但额角青筋已暴起。云释离也不等他答，径自道：“因那瘴气，本就是少林‘枯禅功’走火入魔后的异变余毒。而此剑，乃三十年前，贵寺‘枯禅堂’首座慧明大师临终前所铸，专为镇压此毒而设。可惜……慧明大师圆寂后第七日，此剑便在藏经阁失窃，连同记载其炼制之法的《九朽诀》手札，一同消失无踪。”屋内空气，骤然凝滞如铅。枯禅功……走火入魔……枯禅堂……慧明大师……这几个词，像几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少林众僧心上。枯禅功，是少林最隐秘的苦修内功之一，非贞字辈核心弟子不得传授；而枯禅堂，更是三十年前便已封禁的禁地，只因堂中曾发生过一场离奇大火，焚尽所有典籍与修行记录，连堂主慧明大师，也只留下一具盘坐焦尸。此事，少林高层讳莫如深，江湖上更是无人知晓。可云释离，不仅知道，还知道得如此详尽。寂贞大师浑身剧震，踉跄退后半步，后背撞上房门，“咚”一声闷响。他死死盯着云释离手中那柄“九朽”，嘴唇颤抖，终于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如何得知？”云释离未答，只缓缓将剑鞘插入腰间，双手合十，朝寂贞深深一揖：“方丈，贫道不请自来，并非为质问，只为求证一事——”他抬起头，眸光如寒潭映月，清冷而锐利：“淳信师叔身上，是否也曾练过枯禅功？”此言一出，满屋皆惊。孙亦谐猛地扭头看向床上的淳信，又看看云释离，再看看寂贞那张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忽然福至心灵，脱口而出：“哎哟！我懂了！这事儿根本不是什么‘淫僧’不淫僧的事儿，是你们少林内部……窝里斗啊！”他嗓门不小，话音未落，姜暮蝉已一把捂住他嘴。可太迟了。“住口！”寂贞大师暴喝，声如裂帛，震得窗纸嗡嗡作响。他不再看孙亦谐，目光如两柄利剑，直刺云释离：“云道长，你既知枯禅堂旧事，又携九朽剑现身……莫非，当年那场大火，与你有关？”云释离神色不动，只轻轻摇头：“火，是慧明大师自己放的。他放火，是为了毁掉一本不该存在的东西。”“什么东西？”寂贞追问，声音嘶哑。云释离沉默两息，缓缓道：“一本……记载着如何将枯禅功，逆练为‘腐骨瘴’的秘谱。”屋内，死一般的寂静。连烛火都似不敢跳动。姜暮蝉的手，悄悄按在了自己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匕，是他从淳信枕下顺来的，刀鞘上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杏仁甜香。这味道，他曾在云释离包裹的布角上，闻到过一模一样的。孙亦谐被捂着嘴，眼珠子却滴溜乱转，忽然想起什么，拼命挣开姜暮蝉的手，喘着粗气道：“等等！我刚想起来……白天淳信跟我们说，他师父……也就是慧明大师……临终前，托他保管一样东西！他说那东西‘关乎少林存亡’，还说……还说‘若我出了事，就去找云道长’！”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所有人的视线，刷地一下，全集中到了云释离脸上。云释离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涟漪，如同古井投石，旋即归于沉寂。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静静看着寂贞，良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方丈，慧明大师留下的，从来不是祸根。”“而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打开枯禅堂地宫，取出当年那场大火真正缘由的钥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淳信胸前尚未干涸的血迹，扫过孙亦谐蒙面布下那双写满惊疑的眼睛，最后落在寂贞紧握成拳、指节泛白的双手上：“而淳信师叔……他不是盗剑者。”“他是，被选中的持钥人。”烛火，终于“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光晕摇曳，在众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阴影。寂贞大师张了张嘴，喉头剧烈起伏，仿佛有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却一个字也未能成声。窗外，夜风忽起，吹得院中竹叶沙沙作响，如同无数细碎低语，在黑暗中悄然蔓延。而就在这片低语的缝隙里，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床上传来。是凌声儿。她依旧侧卧在床内侧，脸朝墙壁，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可那笑声，却清晰无比，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凉薄与讥诮：“啧……钥匙？”“怕是把锈死的锁孔，配错了齿吧。”话音落时，她裹着被子的肩膀，轻轻一耸。没人看见，她藏在被子下的右手，正缓缓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那里，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被磨得圆润的杏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