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夺的新策论, 让韩皎心情很复杂。

    从好的方面来讲, 谢夺居然很配合的遵循了传统套路,用引用例证的方式阐述了论题, 符合策论的标准模式。

    能看出来只是应付交差,没什么发散创新,但文章逻辑严谨,完全挑不出疏漏,作为皇子的作业,已经是极为上乘的水准了。

    但是, 谢夺依旧没有放弃插入那段长达一千字的《人民公仆工作守则》!

    “为什么,殿下。”韩皎虚弱地抖了抖手里的策论,目光苍凉, 注视着翘着二郎腿等待表扬的谢夺, 发出质疑:“您既然已经愿意尝试传统写法,多引用一则例证不就够字数了吗?为什么非要往每篇策论里塞这一大段文章!”

    谢夺那张小白脸上毫无羞愧之色:“先生不是说父皇可能会抽查?”

    韩皎质问:“那您还敢塞这一段?”

    谢夺坦白道:“我头一次照规矩写策论, 若是不加上这段,父皇又会以为我找旁人代笔, 我不想再挨板子了。”

    韩皎:“……”

    也是,这段《工作守则》, 是谢夺的代表性偷懒特征,如今殿下的写作格式已经有质的飞跃,得循序渐进, 不然看着真像是代笔。

    于是, 韩皎愉快的接受了谢夺的家庭作业。

    讲完课, 他立即坐到皇子们间闲谈,想找机会提及端王。

    接近端王,对韩皎而言很突兀,如果私下单独请谢夺引荐,会显得动机不纯,仿佛被燕王抛弃后,想另谋出路。

    谢夺很聪明,韩皎可以告诉他自己的真实想法——如果能帮助端王从心理创伤中走出来,缓和端王与燕王的兄弟关系,就能从根源上解决党争。

    这办法看似太过理想,但并非绝无可能,因为端王与燕王的斗争,并非为了权利和地位。

    端王的病,是兄弟矛盾的起因,是李阁老依仗的条件,却也是端王被动参与党争的证明。

    储君之位并非端王所欲,他真正需要的是重建安全感,放下创伤引起的过度防卫,尽可能减轻应发生在三年前的冬日里。

    那年雪特别大,京城里举行了一场冰雕比赛,皇子们也都出宫看热闹。

    手工雕刻是谢修的拿手活。

    谢夺自己没参赛,带着大伴亲自给七哥铲了一座小山丘的雪,就等着七哥大显身手,让瞧不起他的兄长们开开眼。

    谢修也想满足弟弟的期待。

    他全神贯注地雕了半个多时辰,凤凰冰雕的雏形,很快引来人群的围观和赞叹。

    谢夺得意极了,把几个兄长都拽过来围观。

    意外却在这时候发生,有打雪仗的孩童,不小心砸中了谢修的胳膊。

    只是松松垮垮的小雪球,砸得也不疼,看似没什么大不了。

    可是,这个雪球让谢修开始注意到周围追逐打闹的孩子。

    转过头,谢修看见不远处,一个孩子压在另一个孩子身上打闹,他脑中一瞬间回闪出被六哥按在地上暴揍的画面。

    血液刹那涌向大脑,谢修丢掉了手里的刻刀,抱着脑袋缓缓蹲下,开始大喊大叫。

    周围的人开始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老六没来,他怎么也发疯?”被拉来围观的四皇子翻着白眼。

    “赶紧送他回宫去,带出来作甚?丢人现眼!”二皇子一脸嫌恶,赶忙打发太监去拉老七。

    “吵死了!”十三岁的谢夺忽然暴喝一声,像头炸毛的小狮子,转身迈步上前,抬手猛地一推二皇子:“你闭嘴,七哥就好了,他的冰雕马上要夺魁了,你不许说话!”

    二皇子气得脸都白了,从来没有弟弟敢对他这样失礼,但这小兔崽子有父皇偏袒,他权衡再三,没有翻脸,只笑着说自己等着看老七夺魁。

    然而奇迹没有发生,谢修的崩溃,一直持续到冰雕比赛结束。

    期间谢夺试图抓着他的手,想让他继续雕完凤凰,可惜等到人群都散了,谢修才渐渐恢复镇定。

    皇子们也都来打招呼,陆续离开。

    “走吧阿夺,哥带你回宫。”恢复正常的谢修,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谢夺神色冰冷看着他:“你答应会好好雕凤凰。”

    谢修转头看向自己雕的半成品,回头告诉弟弟:“哥还没雕好,比赛就结束了,明年再来。”

    谢夺倔强地别过头。

    谢修去拉弟弟的胳膊:“走罢,天晚风凉。”

    谢夺一侧身躲开他的手,低声回答:“我不要跟你一起回宫。”

    “为什么?”谢修神色茫然,可是弟弟没有回答他,默然骑上马,消失在茫茫大雪中。

    谢夺回宫后独自躲进自己寝殿里,八皇子都没敢跟他搭话,太监们也不敢出言哄劝。

    一直生闷气到天黑,一个太监忽然急慌慌进门,禀报急事。

    谢夺听完,立即跳下床,靴子没穿好就冲出院子,牵了马,连夜出宫。

    北风呼啸,后晌热热闹闹的城南集市,此刻一片荒凉,数百座冰雕,被大雪盖得看不出原型,昏暗的月光下,像一座座坟冢。

    只有远处那座晶莹剔透的凤凰,仍在风雪之中傲然展翼。

    原本提着风灯的太监都去周围客栈里取暖了,一盏盏风灯被搁在凤凰周围。

    谢修独自站在月光下,用冻僵了的右手,继续雕琢凤凰的羽翼。

    听见急促地脚步声接近,谢修警惕地转头看去。

    仅仅是月亮的微光,就足以让他辨认出弟弟的身形,谢修兴奋地抬手拂去凤凰背上的雪,转头对弟弟大喊道:“哥很快就雕好了!”

    谢夺箭步走来,却没有看凤凰一眼,一把扯下自己的披风,扬手将谢修裹住,一弯身把他扛上了肩,转身就往客栈冲。

    谢夺让客栈掌柜接连搬来五个炭炉,把冻僵了的谢修围在中央。

    “还差五根羽毛就雕好了。”谢修汇报工作进度。

    “我没想让你雕完它。”

    谢修很疑惑:“那你为什么生气?”

    “我不想再谈这件事 。”

    谢修似乎永远无法理解荣誉和尊严的意义,谢夺气呼呼地把热好的药汤倒进碗里,递给谢修。

    谢修伸手接碗,手指却一直蜷着,伸展不开。

    谢夺一把抓住他的手细看,才发现他手指关节,全都冻裂了口,血都凝固了。

    “哐当”一声脆响。

    药碗被谢夺砸了。

    谢修一缩脖子,无措地注视着突然死死捂住双眼的弟弟,小声问:“你生气了吗?”

    谢夺靠屏住呼吸才憋住了哽咽。

    谢修紧张地站起身,冻僵的右手弯曲着给弟弟顺毛,许久,他听见弟弟发出低低的嗓音——

    “干你老母……”

    谢修闻言一惊,不安地劝阻弟弟:“可她是你的母后呀。”

    就是从那一天起,谢夺不再试图改变谢修古怪的性格。

    他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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