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了, 这是在家里, 三伯父就如从前一般唤我吧。”

    柳英的语调平平常常, 透着对长辈的尊敬, 却并不亲热。

    柳景泓也感觉到了一丝尴尬,二人虽是亲生父女的关系,可这样单独相处, 却还是头一糟,柳景泓显出几分局促来,将手中拿着的一个大红色丝绒盒子递到柳英面前,“先前你大婚,我在晋阳琐事缠身,无暇回来,没能亲自送你,所以这次回来, 特意给你挑了件礼物, 权当嫁礼,希望你能喜欢,也算是……为父的一片心意。”

    柳英看了眼柳景泓手上的大红色丝绒盒子,伸手接过,打开看了一眼,只见大红色丝绒里头躺这 一对色泽莹润,通体碧绿的翡翠玉镯, 应当价值不菲。

    “多谢三伯父!”

    柳英福身行了一礼。

    接着柳景泓又递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晋阳的玫瑰酥饼, 我记得你以前说过喜欢吃,所以这次回来特意带了些来。”

    “如今你贵为王妃,自然是锦衣玉食,山珍海味,可这玫瑰酥饼乃是晋阳最有特色的小吃,酥脆爽口,便是京城也难得吃到。”

    柳英望着柳景泓手中的油纸包,清亮地眸中闪过一丝异样,顿了片刻,伸手接过,但这一次却什么都没有说。

    紫鹊上前接过东西,放到桌上。

    柳英给柳景泓让了坐,又命丫头上了他爱喝的西湖龙井,然后自己转身回到座位上。

    柳景泓抿了一口茶,想与柳英叙些家常,一时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半天,迟疑着说道,“你母亲她……”一开口,似乎又意识到不对,忙又换了个称呼,“不是,我是说,你三伯母……你也知道,她这个人……从前也是个宽厚大度的,只是近来不知为何,却是做了糊涂事,希望你能够不要与她一般见识。”

    柳英淡淡一笑,道:“三伯父放心,我从来都没有要与三伯母计较的心思。”

    柳景泓点点头,连说:“那便好,那便好……”过了一会儿转而又问:“不知王爷何时回来?”

    柳英浅笑道:“王爷平常公务繁忙,今日难得休息,在前院跟兄弟们玩得开心,我也不好拘着他。”

    柳景泓乃是柳英的生父,若她有心襄助柳景泓,此时定然会派人前去将雍亲王叫回来,此时听她这么说,柳景泓心下明白,柳英这是不愿意帮他了。心下有些黯然,原本就因连日赶路过于疲惫而显得苍白的脸上,此时更是露出几分懊丧。这跟他来之前预想的不一样。想起来之前宁老太君的话,剑眉深蹙,又显得颇为感伤的样子。

    “为父从前一直奔波仕途,鲜少在家,难免忽略了你们这些子女,一直心中有愧,如今终于调回京城,想要补偿,你们却一个个都已经长大了……”

    柳景泓面带愧色的感慨着,柳英面上淡淡地,“好男儿志在四方,三伯父才华横溢,自然是要策名就列,为百姓谋福祉的。”

    柳景泓抬头,看向柳英的目光殷切,犹豫着说:“英儿……你……是不是一直在怨恨父亲……”

    柳英叹了口气,将目光移向屋外昏暗的庭院中,庭院中央的大桂花树在月色下立着就像一个参天的影子,在轻风中树叶相撞,扑簌作响。

    “是的,曾经怨过……”

    她语调幽幽地,透着几分苍凉,似乎一瞬间回到了那些桂花树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孤寂时光。

    然而不过一瞬,她便收回视线,转而看向柳景泓,“您跟三伯母不一样,三伯母同我不过是名分上的母女,她不喜欢我,情有可原,可父亲……”这是今夜柳英第一次开口叫他父亲。

    “您不一样!您是我的生身父亲,同我血脉相连,您该给我以关怀和温暖,应当呵护我成长,可是您没有,您放任我在这后宅里头自生自灭,不管不问,难道……我不应该怨恨吗?”

    这些本该凄苦仇怨的话语,出了柳英的口,却显得那样平静从容,仿佛是在叙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英儿,我……”

    柳景泓惭愧地低下了头。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儿了。”柳英说道,“这些年,我早已经想通了,怨又有什么用?旁人不会因此多爱你一分。反而会让自己狼狈不堪,在日复一日的怨恨痛苦中变得偏,既然我已经放下了,您便也不用觉得愧疚。”她走到桌前,看着紫檀木桌上放着的油纸包,目光有片刻的失神,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轻声道:“父女一场,有今生,没来世。有些东西,该是您的,终会给您,至于其他……”她拿起那个油纸包着的玫瑰酥饼,走到柳景泓面前,说:“如今朝堂上,父亲已位列宰相,大权在握,我又成了雍亲王妃,柳家实在不宜太过煊赫,还望三伯父能够谅解。”

    柳家本就是一品国公的勋爵,如今柳景淼在朝得帝心圣宠,掌天下事,她又成了皇帝嫡长子雍亲王的正妃,眼下已是烈火烹油之势,朝廷上下,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们,若此时不知收敛,一味放诞行事,只怕非但富贵不能长久,反而会引来祸事。

    所以,柳景泓想要通过柳英升官加爵的愿望,眼下怕是不能够了。

    见柳英走到面前,柳景泓也站了起来,父女俩个相对站着,柳英双手拿着油纸包,缓缓递给柳景泓,“还有……其实我并不喜欢吃玫瑰酥饼,当时之所以那样说,是因为我知道父亲喜欢吃玫瑰酥饼。”

    当年柳景泓初到晋阳为官,写家书回来,其中有提到晋阳的玫瑰酥饼特别好吃,柳英当时就记下了,有一次大家聚在一起给柳景泓写回信的时候,宁老太君顺口问柳英,可有什么想对父亲说的,柳英想了想,说了一句:“我也喜欢吃玫瑰酥饼。”那个时候她想着,如果她跟柳景泓有一样的喜好,大约,他会容易记得些吧。

    人心肉长,柳景泓只是无心,并非无情,望着眼前女儿素白纤细的双手托着油纸包着的玫瑰酥饼只觉心中酸涩,愧悔难当,眼中竟隐隐有了氤氲之色。默默地接过玫瑰酥饼,告辞离去,再未提面见穆子契之事。

    柳英望着柳景泓高瘦的身影走出庭院,消失在夜色之中,低低地叹了口气。

    穆子契直到子夜时分才回来,并且还说是趁他们不备偷偷跑回来的。这一回倒是没醉,只是衣服上沾了点点酒渍。

    柳英笑着上前给他宽衣,“我本来还以为王爷会不高兴,没想到您玩的挺开心的。”

    穆子契展着双手让柳英解他的腰带,听了柳英的话,便说道:“以前在宫里头从来都没人跟我玩,他们一个个都怕我,孤王也讨厌他们……”

    柳英听出穆子契满不在乎的话语里头夹带着的几许愤懑。

    小时候她在虽然冷清却相对安逸的幽桂院里,尚觉孤寂难熬,更何况他身处那样一个复杂的宫廷,又有着那般经历……想来童年是更加的孤独而又灰暗吧。

    柳英不禁有些心疼,却又怕勾起穆子契的伤心往事,并不敢表露出来。

    褪去外衣之后,穆子契只穿着纯白色的里衣,烛火之下,更显清俊。柳英将换下来的衣服交给紫鹊,然后折身回来,房中只剩下了夫妻二人,穆子契忽然问道:“听说柳景泓来见过你?”

    “王爷怎的知道?”

    穆子契轻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我怎会不知?”柳景泓刚踏进幽桂院,就有人禀报给他了。

    穆子契问:“他来找你做什么?”

    紫燕拿了新的寝衣进来,柳英接过来,说:“也没什么,父女一场,他从晋阳回来,过来看一看我罢了。”

    “可据我所知,柳景泓以往待你……并不亲厚……”

    柳英将寝衣放在床沿,命紫燕去烧洗澡水,并没有说话。穆子契上前走到她身后,说:“他是不是想要你同孤王说给他升官?”

    柳英叹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穆子契说道:“是,那王爷会给他升官么?”

    穆子契邪邪一笑,明亮的烛火照耀下,他本就风流清俊的桃花眼里平白透出三分魅惑来,靠近柳英,压低了嗓音说:“那王妃想要孤王给他升官么?”

    见他靠近,柳英推了一下他,佯装不悦道:“瞧王爷说的,给不给他升官,端看他的能力是不是合适升官,岂是我说想要就能要的。”

    穆子契闻言一把揽过她,抱在怀中,有些浮夸地赞道:“王妃真乃贤妃也。”

    柳英推开他,道:“满身的酒气,还不赶快去洗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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