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宵张嘴, 忽然没了声音。

    他刚开门就看见了霍阑,跑回来已经做了十足的心理准备,打算朝他们霍总好好地笑一下, 再说上两句话。

    现在……全忘了。

    梁宵扶着车门的手紧了紧。

    他有点站不住, 深吸口气,用力闭了下眼睛, 尽力撑着慢慢站直。

    霍阑见他僵在外面不动, 倾身探出车门, 握住梁宵手臂,右手圈在他背后, 把人径直揽上了车。

    车里暖风开得足,忽然被抱进明亮温暖的空间, 梁宵才发觉身上像是有层看不见的薄冰化开,先前早冻木了的知觉一点点缓过来。

    料峭冬意早浸透了,这会儿叫暖风逼得丝丝缕缕地往外钻, 冻得人本能地微微打哆嗦。

    梁宵已经尽力克制, 偏偏两个人贴得太近,有什么动静都一点瞒不住。

    霍阑蹙紧眉,回拢手臂:“冷?”

    梁宵笑了笑:“有点。”

    霍阑出来得太急,外套并没随身带着, 向车里扫了一圈,竟然连条毯子也没看见。

    霍阑抬眸, 压着火气:“怎么回事?”

    管家低声解释:“拿去换洗了。”

    霍阑没想到这些人懈怠到这个地步, 胸口出来的毛病,缓一宿就过去了。

    梁宵原本就只打算在车里凑合一晚,并没想惊动霍阑。

    “本来也没事,让您白折腾回来一趟。”

    梁宵低头,脸上还带着点笑:“其实怪我,大惊小怪了,下回——”

    霍阑:“我没有走。”

    梁宵愣了下:“什么?”

    霍阑原本不想告诉他,没想到出了今晚的事,沉默半晌,将梁宵轻轻放开。

    霍阑穿好衣物,单手拉开车门。

    梁宵才发现保姆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裹上外套跟着下了车,看着格外眼熟的五星级酒店:“……”

    段明跟他说过,这附近就只有一家五星级的酒店。

    离他们不过两百米,近得发指,从他房间一开窗就能看见。

    助理每天晚上都趴在窗台,遥望一街之遥的充满了金钱味道的幸福生活。

    梁宵困惑喃喃:“这是什么人造的咫尺天涯……”

    霍阑没听清:“什么?”

    “没事。”梁宵稳住心神,“您这两天……都住在这?”

    霍阑进了电梯,沉默良久,并没回答:“晚上开窗时,你也会往外看。”

    梁宵没敢告诉他这两天往外看的都是助理,咳了一声:“对……”

    梁宵实在想不通:“您住在这,怎么不告诉我?”

    霍阑肩背无声绷了下,垂眸不说话了。

    梁宵隐蔽地往后挪了挪,朝管家打了个小问号。

    “因为霍总担心。”

    管家挪过去,压低声音跟他说悄悄话:“一旦告诉您了,您会想他想得神魂颠倒神思不属,背不下来剧本,影响您在剧组的发挥。”

    梁宵:“……”

    管家还想说:“其实——”

    其实如果是正常状态下的霍总,这种担忧是没什么问题的。

    但霍总现在在易感期。

    管家合理怀疑,他们易感期的霍总更担心的还是一旦告诉了梁先生,会忍不住只顾着跟梁先生玩,分了心写不完作业。

    管家只说了两个字,察觉到背后隐约寒意,及时闭嘴。

    电梯在顶层停稳。

    梁宵心领神会,朝管家点了点头。

    门开着,星冠的团队守在门口,暖色调的灯光投出来。

    梁宵缓了缓神,没再多问,跟着霍总进了陌生又亲切的总统套房。

    -

    不同的五星级酒店,标间大概在风格上略有差异,但总统套房都豪华得如出一辙。

    浴室里,助理团队早放了满满一缸热水。

    大概是知道了他要来,洗浴用品也特意备了整整一排。

    梁宵站在浴室门口,看着整整齐齐、宛如排队检阅的一次性洗发水沐浴露:“……”

    梁宵眼不见为净,跨进浴缸,熟门熟路打开热水,把自己劈头浇了一脸。

    门外能听见霍阑吩咐管家的声音,被花洒的水声搅得听不清,温烫水流混着明亮的暖光,漫溢着将人整个裹住。

    梁宵闭上眼睛,枕着浴缸沿,最后一点心神彻底落定。

    他确实一点都没想过,会在这种时候见到霍阑。

    霍总工作起来倒并不拘于地点,在办公室还是在床上都不影响。梁宵也早不是第一次见识他们霍总叼着他的脖子,一手抱他一手握鼠标,冷静果断地打回了两份下面送上来不能耽搁的紧急申请。

    所以就算不回去,在这边找个酒店住下,靠传真机和视频会议远程办公,也是一样的。

    可霍阑都已经在酒店住下了,居然没打算过告诉他。

    还是因为怕他……神魂颠倒,神思不属。

    梁宵憋了半天,还是没忍住,气得一头扎在水里,吐了一连串泡泡。

    要是这次没出事,还不知道他们霍总要为了他能专心工作,每天晚上推开窗户,对着趴窗的助理默默伫立多久……

    梁宵被自己脑补得打了个节都印在潜意识里。

    真要是知道了霍阑就住在这儿……

    梁宵想了想那三天他们霍总给他念的剧本。

    回想起来,霍阑低沉轻缓的嗓音、喉结滑动的凌厉线条,圈着他的手臂胸肩,倒是印象都很清楚。

    念了什么,一句没记住。

    梁宵按按额头,笑了笑:“其实您担心的也对……”

    霍阑:“你不会误事。”

    梁宵怔了下,没说话。

    “我没走……”

    霍阑不看着梁宵的时候,语言系统会完善上不少,隔着一扇浴室门,低声跟他解释:“是因为想家。”

    梁宵眼眶不争气地酸了下,勉强笑了:“想家,您还不回别墅……”

    霍阑:“家在你这。”

    梁宵胸口狠狠悸了下,仓促闭上眼睛,静下来。

    他们霍总这种一本正经的撩人本事……

    浴室里没人,梁宵还是把脸埋进水里,静了半晌,才抬头长呼口气,抹了把眼睛。

    梁宵不想再跟他隔着门了,从浴缸里出来,匆匆擦干了身上的水,想要换浴袍出门。

    走到更衣区,又猝不及防地愣了愣。

    梁宵迟疑了下,退回去,扯了条毛巾囫囵擦了几遍头发。

    直到确认了头发不再淋漓往下滴水,梁宵才放下毛巾,走过去,拿过整整齐齐叠放着的那套睡衣展开。

    一模一样的款式,他的尺码。

    不是霍总那一套。

    洗过了,标签也摘得很干净。

    布料柔软,隔了层玻璃门没叫热气熏蒸,还带着些凉润的雪气。

    梁宵闭上眼睛,忽然觉得他们霍总的担忧十分有道理。

    ……

    再这么来几次,他可能就真要神思不属了。

    霍阑立在浴室外,察觉到开门声睁眼,看着换了睡衣走出来的梁宵。

    “挺合身的。”梁宵眼眶还有点红,索性不掩饰了,抬头笑笑,“谢谢。”

    霍阑摇摇头,抬手帮他仔细理好衣领。

    梁宵老老实实站着不动,让他帮自己整理,实在忍不住,低头轻轻蹭了下霍阑的手背。

    霍阑手臂微滞,抬眸看他。

    “今天……”

    梁宵不习惯说这个,顿了下:“看见门被人动过,我就不敢进了。”

    霍阑肩背无声绷紧,替他理衣领的手静了片刻,揽住他肩背,将他圈进怀里。

    梁宵顺着他的力道,阖眼靠在霍阑肩头:“我倒不是怕自己出事……”

    话音没落定,背后箍着的手臂就蓦地一紧,梁宵三口气被勒没了两口半,艰难改口:“我也,也怕自己出事。”

    霍阑低头,埋在他颈间。

    “但我有特效抑制剂,还有紧急联系人。”

    梁宵抬手,在他背上用力胡噜了几下,给霍阑压了压惊:“我其实没危险。”

    梁宵没立刻说下去,静了一阵,闭了会儿眼睛。

    梁宵:“不论有意无意……”

    梁宵轻轻笑了笑:“我实在不想再被拿来害什么人了。”

    霍阑气息骤凝,用力揽住他,想要说话,被梁宵抬手按在嘴上。

    梁宵从没跟人说过这个,自己说出口了都觉得矫情至极。

    但宋导当初讲戏的时候跟他说过,哪怕始终漂泊成了习惯,也有些时候,就会忽然没了力气,想停下来歇一歇。

    梁宵漂不动了,阖眼低声:“我知道,不是我的错,也没怪过我自己。”

    少年时被那个骗子窝逼着,不得不咬牙断腕,从江南一路跑了再没音信也好。

    刚出道就被算计,险些拿来污他们霍总清白也好。

    人都是被命运推着的,有些事避不开,遇上就是遇上了,梁宵倒不至于因为这个妄自菲薄,伤春悲秋地觉得自己欠了这个欠了那个。

    只是再走过似曾相识的地方,终归难免心有余悸。

    “所以……我想了一下。”梁宵叹了口气,笑笑:“干脆就祸害您一个吧。”

    梁宵抬头:“行吗?”

    霍阑胸口起伏几次,迎上他的视线,轻轻点头。

    梁宵顺势:“那我能搬过来住吗?”

    弯转得有点急,霍阑还没替他疼完,怔了下,抬眸:“什么?”

    “住在剧组,我又不放心,有阴影……”

    梁宵耳朵有点烫,横了横心:“再回去,肯定是睡不着了。”

    按照霍阑的要求,想家要联系,吃不好要联系,睡不好无疑也是要联系霍总汇报的。

    梁宵挺忧郁,伤春悲秋:“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霍阑本能抚了抚他的背:“剧组会换酒店,需要的话,星冠也可以资助。”

    梁宵心疼:“太费钱了。”

    霍阑有心说不要紧,话到嘴边,迟疑了下。

    梁宵不提,他还没来得及意识到。

    他和梁先生既然已经确实是一家人了……财产自然也该是共享的。

    无论星冠还是霍氏,连他的私人资产,也该有梁宵的一半。

    霍阑仔细想了想,觉得梁宵确实有权约束他的花销,点了下头:“好。”

    “再说,就算换酒店也没什么用。”

    梁宵还不知道自己就这么吞了他们霍总一半的财产,还在专心致志忽悠霍阑:“这是心病。”

    霍阑听不得这个,眸底暗了暗,又被他往胸口插了把刀。

    梁宵:“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霍阑被他攥着刀把来回捅:“不会——”

    “我懂。”

    梁宵叹息:“但心病不能靠懂治。”

    霍阑被他捅透了,沉默半晌,低声:“要怎么治?”

    梁宵:“心病还须心药医。”

    “从源头上解决问题,换个地方住。”梁宵一气呵成,“我看您这儿刚好有个侧卧……”

    霍阑:“……”

    梁宵飞快补上:“其实一样。”

    霍阑蹙眉:“怎么一样?”

    “您在主卧,我在侧卧。您去晨练吃早饭的时候我还没醒,等我下戏回来,您多半已经休息了。”

    梁宵刚在浴室仔细做了计划,很有把握:“花叶朝夕不相见。”

    霍阑没想过这个办法,闻言几乎忍不住有些意动,尽力压下念头:“会不会……影响你?”

    梁宵坚定:“见不着您就不会。”

    霍阑隐约被他说服了,但又隐约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沉吟着垂眸。

    梁宵叹了口气:“一朝被蛇咬,十年……”

    霍阑:“好。”

    梁宵松了口气,立刻抖搂掉了一身黯然:“一言为定?”

    霍阑凝注着他半晌,看他眼底光芒重新亮回来,唇角不自觉抿了下,点点头:“好。”

    梁宵欣慰不已:“那我跟段哥说,把我的行李——”

    霍阑握住他的手:“不急。”

    梁宵微怔:“啊?”

    梁宵今天冻透了,又折腾得够呛,身体毕竟还没养回来,在门口说这几句话,手就又隐约发凉。

    霍阑将那只手拢在掌心,慢慢焐着:“住下就好。”

    梁宵进门时并没细看过侧卧,愣了半天,忽然隐约猜着了怎么回事,由他拽着不放手,探过去推门看了一眼。

    侧卧和主卧不一样,并不是标准的酒店格局。

    衣架上挂着几件他的衣服,小书桌上放了留在别墅里那份剧本,床上是格外熟悉的枕头被子,并没严格叠起来,稍乱地随手堆在床上。

    他临走随手给霍阑折的那两把小伞,其中一个在办公桌上,他已经看见了,另一个就摆在侧卧的床头。

    酒红色绒衬底托,照了个格外漂亮的玻璃罩。

    梁宵被戳得几乎站不住,深呼吸几次,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怎么……”

    霍阑对自己严苛得近乎刻薄,平时并不轻易进这间房。

    现在梁宵来了,霍阑想了想,自觉能放松一晚,引着他一起到侧卧床边:“睡吧。”

    梁宵心神还没定,恍惚着被他揽着,格外小心放在床上:“就,就睡了吗。”

    霍阑摸摸他的额头:“你很累了。”

    梁宵演了一天的戏,没来得及休息片刻,就又出了这种事。

    折腾到现在已近凌晨,梁宵自己没察觉,脸上已经白得厉害,唇上没多少血色,心率也并不很稳。

    霍阑不放心,将他仔细安置妥当,掩好被角,左手垫在他脑后。

    梁宵有阵子没被他们霍总托头了,从墨西哥卷里探出只手,拽住霍阑的袖子,试了试触感。

    霍阑轻蹙起眉:“怎么了?”

    梁宵没立刻回话,仔细摸了摸霍阑的袖口。

    他们霍总在认定了两个人是一家之后,简直进步斐然。

    梁宵被斐然得有点恍惚,摸索着喃喃:“确实是真的吗……”

    霍阑心里一疼,低声:“是。”

    梁宵浑然不知自己又往他胸口捅了把刀,还在趁着摸袖子一路往上,已经摸到了霍阑肩头。

    霍阑俯身,由他乱摸着确认:“是真的。”

    梁宵已经确认了是真的,但决定不放过这个机会,继续往上摸,顺着霍总的衣襟一路碰上领口。

    梁宵今天已经够辛苦,霍阑不想让他费力,肩背又往下倾了倾:“都是真的。”

    霍阑用力阖了下眸,低低出声,近乎承诺:“我在,我陪着你,我不会走……”

    梁宵屏息凝神,不着痕迹解开他一颗扣子。

    霍阑定定凝注着他,声音哑下来:“你信我。”

    梁宵愣了愣,手上本能地继续跟扣子缠斗,迎上他的视线:“我信啊。”

    “我一直都信。”梁宵迎着他的眼睛,正色诚声,“霍阑,我没不信过你。”

    霍阑并没被他说服,瞳底湍流未歇,嗓子哑了哑:“那你为什么睡不着?”

    梁宵心说废话还不是为了轻薄你,话到嘴边堪堪咽回去,勉强笑了下,趁他不注意手上加快速度:“还不困……”

    霍阑心神全在他身上,并没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看着梁宵泛白的唇色,轻轻摸了摸他的头发。

    这些年来,霍阑并没几天真正睡得好过,比任何人都清楚睡不着是怎么回事。

    阖上眼,过往就会翻腾着搅人心神,压制不住。

    夜不成寐,寝不安席。

    梁宵曾经托管家问他,睡不着是不是因为潜意识抗拒睡眠。

    “不是。”霍阑说。

    梁宵愣了下:“不是什么?”

    霍阑阖上眼。

    不是抗拒睡眠,是抗拒睡醒。

    醒来之后,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假的,所有温情都会回归现实,所有幻象都会烟消云散。

    他不想让梁宵也困在这种死局里,静了半晌,睁开眼看进梁宵眼底,低声保证:“我是真的。”

    梁宵皱了下眉。

    他隐约察觉到霍阑仿佛进了什么死胡同,有些不放心,撤开手:“我知道。”

    梁宵抬手,覆上霍阑眉心,轻轻摩挲了下:“怎么了?是心里难受吗?跟我说——”

    霍阑阖紧双眼,肩背无声绷了半晌,握住他的手:“我可以……”

    梁宵彻底不放心了,皱紧眉:“可以什么?”

    霍阑:“可以……证明。”

    虽然他并不很清楚,为什么要证明自己是真的,就要亲梁宵一下。

    但……如果这样能让梁宵相信。

    将来梁先生要怪他轻薄,他不会给自己推辞解释。

    梁宵已经忘了自己在保姆车上的信口开河,担心霍阑把自己绕死在了什么地方,满腔担忧去摸电话,想叫管家过来应急:“证明什么?没事儿啊,我好好的,霍阑——”

    梁宵话音骤停,被霍阑握着手腕,覆在眼前。

    为了叫他方便摸索,霍阑上身已经压得很低,身上睡衣的扣子已经被他全解开了,柔软垂坠的布料敞开着,露出强韧胸膛。

    梁宵觉得自己可能是确实做梦了。

    刚被霍阑在车上拿胸口暖着,梁宵其实就只是忍不住心生歹念,满打满算,无非想趁乱摸霍阑一把。

    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局面。

    梁宵笔直笔直躺着,丝毫不敢动,烫得快烧着了:“霍阑——”

    梁宵骤然消音,睁圆了眼睛。

    霍阑俯身,亲在他唇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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