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丽堂皇的燕王府偏殿, 一个老者一动不动地坐着,从日出坐到日落西山, 门外映进的余晖洒满白须。

    桌上的茶凉了数次,换了数次,一碟点心, 始终未动。

    一个小厮低着头快步走入偏殿,在老者身前行了一礼。

    “大人……”

    穆世章像尊石雕,垂着眼皮, 纹丝不动。

    “燕王……虽然起了, 但宫中忽然传来急召, 燕王殿下已经出府,入宫去了……”

    坐在他左手边的燕王妃一脸忐忑:“曾外祖……”

    “既然燕王繁忙, 我便改日再来。”穆世章起身。

    燕王妃跟着起身, 神色慌张, 道:“一定是宫中出了什么急事, 燕王才会不告而别, 还望曾外祖勿怪……”

    “无妨。”

    穆世章刚迈出一步, 突然停下,目光扫向一脸茫然不安的燕王妃。

    “……曾外祖?”

    “瑶娘,燕王对你可好?”

    燕王妃一脸懵懂,脸上浮起一抹红晕,小声道:“曾外祖勿为瑶娘担心, 燕王待瑶娘一切都好, 府中妾室虽多, 但燕王威重,无人胆敢造次。”

    “他……”穆世章犹豫半晌,眼神扫过燕王妃衣袖和领口外白皙完好的一片肌肤,一声长叹,神色无奈。“罢了……若是在燕王府受了委屈,别闷在心里,回家告诉曾外祖。”

    “瑶娘谢过曾外祖关心……”燕王妃感寡义了,周家又不是没为他出力,哪能厚此薄彼到这种程度?”

    “我都替周肇珂寒心……一把岁数了,还要眼睁睁看着小辈爬到前头。我看啊,他致仕以后,十之七八还是个五品郎中。”

    “替福王劳心劳力有什么意思?苦头没少吃,好处没多少,我要是他,还不如尽早换一艘船……”

    两人渐渐走远,周肇珂面色已经铁青。

    他沉着脸,大步雷霆地离开了。

    ……

    坐落偏僻小巷的张府,头一回迎来了宣读圣旨的大队人马。

    为首的大太监往日只跑裴府,今日,特意接下了这趟没有油水的差事。

    他面满笑容地将圣旨交给双膝跪地,高举两手的张观火,在对方谢恩起身后,笑着说:

    “恭喜张大人官复原职。日后,前途一定不可小量啊!”

    张观火拱手,神情克制:“借公公吉言了。还请公公代为回禀陛下,微臣定然兢兢业业,不负天恩。”

    “一定,一定。”大太监笑着点头,状若无意道:“张大人这次有惊无险官复原职,除了陛下的清明,大人的努力,还和裴阁老的进言脱不了关系啊……”

    张观火低头不语。

    “张大人,这陛下的赏赐,您是自个抬进去,还是奴婢帮您抬进去?”

    “不敢劳烦公公,在下自己来便可。”

    “如此——”大太监笑了笑:“陛下的旨意传到,奴婢这就回去复命了。”

    张观火将一群人送至巷口,慢慢踱步回到家门前。

    推开简陋的木门,他看见了妻子烦恼的脸。

    “相公,这御赐之物太多了,库房也放不下,该放到何处才好?”

    “西边的客房没用,收拾出来放东西吧。”张观火说。

    “我刚刚听外面的公公说——”夫人一边去开客房的门,一边回头问道:“相公官复原职是裴阁老出了力。相公要去裴府登门道谢的话,提前告诉一声,我去浔阳楼定个八珍食盒……”

    张观火想也不想,冷冷道:“不去。”

    夫人惊讶道:“这是为何?”

    “玉京公主的贺礼三日前便到了,裴回今日才借着宣旨的太监来向我示好,谁才是那个对陛下进言的人,一目了然。当日穆党对我落井下石的时候,他裴阁老可是一句话没说。如今看我翻身了,这老狐狸又想空手套白狼——”张观火冷笑:“想都别想。”

    “可是……”夫人犹豫道:“玉京公主一介女流,能帮相公说上话吗?”

    张观火沉默片刻,说:“玉京公主不是一般女流。”

    他想起三日前,于东郊落日下,和玉京公主的马车狭路相逢。

    玉京公主通过一名独眼内侍,赠与他一幅丝带卷起的画轴。他本想婉拒,却在打开画轴后,震惊得忘记了礼仪,急切道:“这可是……”

    玉京公主坐在车门大敞的马车里,朝他遥遥一笑:“正是吴道子的《南岳图》真迹。”

    张观火内心挣扎,好在并未被冲昏头脑,他贪婪地盯着《南岳图》看了半晌,强忍着贪欲,递还了画轴。

    “这礼太过贵重,我不能收……”

    “在知己眼中,这是无价之宝,于我而言,却不过是一幅无甚稀奇的画作罢了。张大人若是觉得它不配做你官复原职的贺礼,自行处置便是。”

    “公主派人送我吴文旦的把柄,现在又赠我无价之宝,微臣实在难以心安,还请公主收回《南岳图》。”

    张观火向着车上的玉京公主一揖到底,朗声道:

    “微臣虽然感恩公主雪中送炭,但并无为谁犬马之意,此乃微臣一生志向,还望公主成全。”

    片刻后,车上传来一声轻笑。

    玉京公主的马车在他身边渐渐驶远,擦肩而过的时候,他听到马车里传来一声淡淡的回答。

    “想做本宫的犬马,张大人还有得努力。”

    他愣在原地,看着玉京公主的马车驶出视线,连揖起的手都忘了放下。

    “相公?”

    张观火回过神来,夫人疑惑的面孔映入视线。

    “嗯……你说什么?”

    “相公打算投靠玉京公主吗?”

    “……不妥。”张观火说:“福王资质平庸,心胸狭窄却有圣心,燕王无法无天,肆奸植党背靠权臣,还有一个在外练兵的大皇子占了长子名分,如今的事态还不明朗……以不变制万变方为上策。”

    “还是相公想得周到,我都听你的。”夫人笑道。

    夫人独自收拾客房去了,张观火坐在石桌前,耳边不禁又一次回响起玉京公主的话。

    “想做本宫的犬马,张大人还有得努力。”

    这话究竟是何用意?

    本宫?

    她不是在为五皇子结党营私吗?

    如果只是在为自己招揽谋士,她想做什么,才会设立一个高到连他都拒之门外的门槛?

    “相公!快过来帮帮忙!”

    “小心我的画……”

    谜团总有一天会揭晓,但显然,不是现在。

    张观火从石凳起身,快步走向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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