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房间, 里面早已经坐满了考生, 大家都很紧张, 各自准备着自己的片段, 根本无心交谈。

    盛慕槐和短发女生坐到了角落。

    “我叫柳青青, 你叫什么名字啊?” 短发女生感,她应该是喜欢柳青青的。

    等柳青青演完,就该轮到盛慕槐了。

    她的念白和唱段都选自《豆汁记》。

    《豆汁记》又叫《金玉奴》。讲得是一个有志向又善良的少女金玉奴,在风雪中用一碗豆汁救活了莫稽,与他结成夫妇,莫稽却在考取功名后,将金玉奴的父亲赶走,将金玉奴推入江水之中。好在她最后被上官林大人搭救,成为林氏夫妇的义女,最后棒打薄情郎,除去了莫稽的乌纱帽。

    盛慕槐唱的是“实指望嫁才郎希图上,守青灯伴读书望你成名。”那段西皮散板和最后的二黄原板“穷人自有穷根本,有道是人穷志不贪”。

    这一出戏爷爷是宗荀派的,在唱的时候辛派的味道不是很浓,盛慕槐也按照他的路子来,因为李韵笙也在现场,她特意又往荀派的方向靠了一些。

    可是到念白的时候她又犯了难,爷爷的辛派念白很有韵味和特色,她一贯学的也是辛老板的京白,这特色已经刻在她骨子里了,她改不掉,也不愿意改掉。

    除了李老板,现场还有这么多考官呢。她想让他们都听见辛派的声音。

    既然爷爷已经把那枚戒指给她,承认她是辛派的传人了,那么总有一天她要演唱辛派的剧目的,一直遮遮掩掩也不是办法。

    这样想着,她就用了辛派念白,不过还是稍微调整了一些,没让念白和辛老板的一模一样。

    这念白太娇媚了,俞敏不喜。刚要开口点评,一直坐在后面,全程都没有发言的李副校长忽然说话了:“你走得是辛派的路子吗?”

    他的声音很柔和,音量在偌大的排演厅也算不上大,但是所有的老师都立刻打住了话头。于是整个大厅里除了他,再没有别的声音。

    盛慕槐说:“是的,我很爱辛派。”

    “那你唱一段《坐楼杀惜》里阎惜姣初见宋江的四平调。穿上水袖,把身段也一起做出来。”

    “是。” 盛慕槐走下台,从学校准备的服装、道具堆里选出适合自己的水袖练功服,站在上场门。

    “开始吧。” 李韵笙说。

    盛慕槐左手水袖搭在右手之上,踩着乐声摇摇摆地走出来。她满面都是喜色,在舞台左侧站定,先理了理花鬓,然后舞起一段看上去就春心缭乱的水袖。

    她一边慢慢转身一边唱:“忽听得三郎到来临,” 然后站定,两只手一高一低将水袖撩在脸旁,“喜在眉头笑在心。”

    “我这里将冤家来观定。” 她往右走去,进入虚拟的屋子,左手搭住想象中宋江的肩膀,右手抚上他的手臂,柔柔地靠住了他。

    做完这一系列动作,她视线才往那人脸上一转,然后惊喜瞬间变成了惊吓。

    这不是张文远张三郎,而是宋江宋三郎!

    阎惜娇立刻站起身用水袖将宋江一扫,往前走了两步说:“呸!真丧气!”

    然后那泼辣劲又转变为小女子未见情郎的委屈还有失望,唱道:“原来却是对头人。”

    这段精湛的表演让台下鸦雀无声。

    别看着小女孩才十四岁,也没有上妆,可就这样清清爽爽干干净净的也能把阎惜娇的媚、狠与娇演出来。

    本来这出戏就不常演,台下的年轻老师都没有看过。而年长些的考官也看出来了,盛慕槐演得阎惜娇和五六十年代看到的其他花旦的路子十分不同,这或许就是传说中的辛派风格吧。

    纯正的辛派戏在建国后不久就几乎失去了表演机会,杏花雨也在1952年得病去世了。此后辛韵春苦苦挣扎,也不过在上演着一个持续靠边站的过程,最后连演配角的机会都失去了。

    到了今天,自然不再有人记得曾经名噪一时的辛派究竟是怎样的风采了。

    李韵笙缓缓鼓起掌来,台下顿时一片掌声,孙修鼓得尤其大声,俞敏不满地看了他一眼。

    盛慕槐的做功所有人都看到了,俞敏说:“这样吧,我们时间不多,你跳过做的那一段,直接来最后的打。你准备得是《霸王别姬》里的剑舞?”

    “是。” 盛慕槐说。

    俞敏松了口气,总算来了个不那么小众的表演。李老还在后面坐着呐,如果她身为花旦组的考官,全程什么都不知道,也太丢脸了。

    爷爷教给盛慕槐的剑舞是梅祖年轻时的路数,她在同爷爷学了这一套剑后,又在系统里观摩过许多遍梅老板与金少山的录像,下了苦功练过,相信不会出问题。

    盛慕槐拿上道具双剑,在夜深沉的曲牌中开始舞起剑来。

    踩着鼓点,整段舞越来越快,刚烈有劲,带着虞姬视死如归的气势。

    只见舞台上漫天剑花飞舞,她跳跃下劈,双剑在空中划出两条长虹。这样酣畅淋漓的剑舞舞满了整台,到了最后她双剑大刀花几乎舞成了两道残影。

    “虞兮虞兮奈若何”,虞姬不是奈若何,若不能与大王同生,她情愿引颈自戮,也绝不受玷污!

    她将双剑剑尖点地,已在心中给出了答案。

    她转身亮相,双剑呈十字搭于头顶下腰,下腰到最低点的时候,双剑于头顶舞剑花,然后翻身亮相。

    “好!” 孙修叫了一声。

    盛慕槐将剑合拢,抱在怀中向霸王施礼,然后转过身来,立在台前。

    “你的花架子是很好看,” 俞敏说,“但这不是梅派。《霸王别姬》是我们戏校的必学曲目,大家都很熟悉了。学,就要规规矩矩的学,不是自己随便乱来。你在这段剑舞里加入了太多个人的东西,不符合梅派的雍容华贵的气氛,把整体的格调都降低了。如果我只想看上难度的话,请个武术冠军来打剑,那谁也比不过。”

    俞敏这段话很直接,甚至有些刻薄,但是台下一些考官还是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戏曲是有固定的程式套路的,如果自己随心所欲地发挥,那么谁都可以来创造了,那还成戏吗?

    “所以这一段打,我只能给你不及格。” 俞敏说。

    盛慕槐张嘴要解释,俞敏却做了个“休止”的手势。

    但这时李韵笙却替她开口了:“刚刚我们这位盛小同学舞得剑确实是梅派,而且是梅兰芳大师年轻时的路子。这段项羽慷慨悲歌,虞姬舞剑以酬,本来求的也不是雍容华贵。盛同学把虞姬对项羽的感情与心中绪都演绎出来了,与我当年看梅老板演出时的剑舞如出一辙,依我看,这段应该给100分。”

    俞敏的脸青一阵红一阵,最后也没能说出话来。

    还是裴谷芙说:“那现在考核就结束了,你可以出去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张贴考试结果,记得来看。”

    “谢谢各位老师!” 盛慕槐朝台下深深鞠了一躬,收拾好东西走出了排演厅。

    一出排演厅,那种焦灼和幽暗的氛围就被一扫而空,阳光正好,盛慕槐深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

    柳青青在外面等她,见她出来说:“盛同学,你演的太好了!我刚刚在台下一直舍不得走,就在听你唱呢。”

    盛慕槐说:“你也打得很好呀!我还没见过功夫像你这么棒的武旦呢,刚才一直不敢眨眼睛。”

    “没有,都是些笨功夫。” 柳青青不好意思地说。

    “你吃饭了没有?我爷爷在外面等我,你要是没吃饭,我们可以一起出去吃点。” 盛慕槐主动发起了邀约。

    柳青青说:“俺,不是,我这里还有几个馒头还有咸菜,可以吃饱。首都的菜太贵了,我要省着钱!”

    “没事,我和爷爷说好了要去餐馆吃饭,本来也要点几个菜的,你就和我们一起去吧。” 盛慕槐热情地劝说,柳青青最后终于答应了。

    这时,排演厅的门打开了,李韵笙从里面走出来。他看了一眼盛慕槐,说:“两位同学,你们今天表现得很好,我请你们到学校食堂吃午饭吧。”

    柳青青看了盛慕槐一眼,她当然是很愿意的,这可是校长亲自请她们两个吃饭啊!而且李韵笙可是梨园界鼎鼎大名的人物,学武的谁没有听过他呢?

    可盛慕槐却有些犯难了,她知道李韵笙或许是想问她关于辛派的事情,这一关终究是要过的,如果推脱显得更可疑,但爷爷还在校外等着呢。

    她说:“校长,我爷爷还在外面等我一起吃午饭呢。”

    “让爷爷也一起来啊,大老远来首都也不容易。” 李韵笙说。

    盛慕槐内心一紧,笑着说:“我爷爷在镇里待惯了,他不习惯和别人一起吃饭,要不我出去跟他说一声,问问他的意思?”

    “行啊,叫他别怕,我也不吃人。” 李韵笙笑着说。

    李韵笙和柳青青先去食堂了,盛慕槐见他们已经走远了,才往校门口走去。

    果然,爷爷已经在门外等着了。

    “考得怎么样?” 爷爷一见盛慕槐,就要上来帮她拎背包,盛慕槐不让爷爷拎,笑着说:“考得挺好的,应该没问题。”

    “我们槐槐当然没问题了。” 爷爷的口气中充满了骄傲,“走吧,爷爷带你去吃好吃的。我找到一个小餐馆,生意可好了,那香味离门三米远都能闻到,你这个小馋猫肯定喜欢吃。”

    盛慕槐却没有动,她说:“爷爷,刚才我考核的时候,李韵笙校长也在。”

    “……啊。” 盛春不自觉地抚了抚头发,看着盛慕槐,似乎在等她往下说。

    “他说要请我和另一个同学中午在食堂吃饭,我说您在外面等着我,他让我把您也一起邀上。”

    盛春缓慢地摇摇头:“槐槐啊,我就不去了。我不喜欢见陌生人。”

    “那我呢?” 盛慕槐说:“您如果不想让我去,我就跟校长说一声再出来。您明天也就要走了……”

    “你去吧,他是好人,是梨园界的大前辈,又是校长,你和他多熟悉是好事。” 盛春说:“吃完了我在外面等你。”

    盛慕槐咬了咬牙,还是说,“爷爷,我觉得他想问我关于辛派的事。您想我怎么说?”

    盛春愣了一秒,笑了笑:“你是辛派这件事儿不需要瞒,但别告诉他我在这。”

    盛慕槐懂了,她点点头往校园里走,回过身见爷爷还站在原地看他,挥了挥手说:“爷爷您去找个地方歇歇,我一吃完马上出来找您!”

    首都戏校的伙食在整个首都学校里的水平都是拔尖的。李韵笙和其他校领导认为孩子们练功辛苦,相应的营养一定要跟上。

    食堂为学校的领导专门留了一个小包间,李韵笙平常不用,经常就端着个盘子坐在学生堆里一起吃饭,但今天他特意开了这个包间。

    桌上摆了砂锅丸子,京酱肉丝,和土豆炖茄子。盛慕槐一进门,就看见柳青青埋头苦吃,那架势像是三天没吃过饭了一样。

    盛慕槐和李韵笙打过招呼,坐了下来,李韵笙问:“爷爷怎么没一起来?”

    “他已经吃过了,说在外面溜溜弯。” 盛慕槐镇定地说。

    李韵笙听了这话,也不再追问,对盛慕槐说:“你吃吃看,这菜合不合胃口?你看柳同学就很喜欢。”

    柳青青脸红了,稍微停了一下筷子,还是没有抵住诱惑,手又伸向了一个馒头。

    这几个菜的味道确实很香,盛慕槐经过上午一系列事情以后肚子早就空了,很快就把一碗饭吃完了。

    她一边吃一边心里在打着腹稿。

    李韵笙与她们闲聊了些家常,见她们都吃得差不多了,才说:“小盛,我想问问你,你的辛派是在哪里学的,有没有师父?”

    来了。

    盛慕槐放下筷子,若无其事地说:“我们团里一位老先生原来和辛派戏演员合演过,他教了我一些基本功……”

    “哪个老先生,他叫什么?” 李韵笙打断了她,神情也急迫了几分。

    “就是薛山,上次他带我们一起看过您的演出,还到后台和您聊过天。” 盛慕槐说。

    李韵笙神色里显出几分失望来,薛山并不是他们师兄弟的熟人,他也从来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但是盛慕槐辛派学得那么好,不仅是唱腔,连身段、眼神、武打都与师弟如出一辙,如果没有正统地师承,怎么可能做到?薛山绝不是教她这些的人。

    “除了薛山呢?” 李韵笙问。

    盛慕槐知道这个谎言不能让李韵笙信服,只能说一个真假参半的话:“在薛山老师的影响下,我喜欢上了辛派。后来听说临县有个老先生会唱辛派戏,就去找他学。他本来不愿意教我,但禁不住我每天都去,后来我踩着跷三天没脱,通过了他的考验,他就同意教我了。”

    李韵笙的眼睛中燃起了希望:“他叫什么,长什么模样?”

    “我一直叫他先生,不知道他的名字。” 盛慕槐垂下眼睛,至于他的模样,她希望在李韵笙的心里,辛老板永远和从前一样好看。

    于是她抬起头,笑着说:“先生有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鼻梁很高,看起来也就四十多岁的模样。他总是穿着洗得很干净又体面的旧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一举手一抬足之间美极了。”

    “他住在临县哪里?” 李韵笙不自觉地将手握成拳,心如一根紧绷的弦般微微颤动。

    盛慕槐说:“先生半年前就搬走了,他没有告诉我他搬去哪里了。只是说,能教的他也都教了,以后要深造就去首都吧。”

    “他知道你要报考首都戏校?” 李韵笙问。

    盛慕槐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问,只是点头“嗯”了一声。

    李韵笙的心中也全是苦涩。他想得多,师弟听见首都戏校后就搬走,是不想让首都的人知道他的踪迹,还是在躲着他?

    当年自己自身难保,没能护住他,他是否在怨恨自己?

    李韵笙心中沉重地叹息一声。

    但不管怎么说,知道他的一些音讯,也总好过没有凭据的猜测,生死两不知。

    师伯,对不起。爷爷不想让人看到他现在的样子,尤其是您。我只能撒谎。

    盛慕槐看李韵笙失落的样子,心里也很愧疚,但是为了爷爷,也只能这样。

    “你们吃完就走吧,明天记得来看成绩。” 李韵笙第一次卸下了大武生的精气神,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一样坐在位子上,失了神。

    盛慕槐心中叹息一声,拉着柳青青离开了包间。

    “盛同学,你等下要去哪里?” 柳青青问。

    “你叫我慕槐或者槐槐就行。” 盛慕槐说,“我和爷爷在外面住一个宾馆,他明天就要走了,可能会在外面继续逛逛吧。你呢?”

    “我就去学校体育馆里打地铺。” 柳青青说:“学校给我们这种家里远的人提供了一个过夜的地方。”

    柳青青不好意思的挠挠头:“其实我想问你,能不能带我去体育馆,我怕我等下又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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