鄢枝抽回手, 抿唇。

    是的,不能杀。

    若他只是秘主, 能杀, 不过替皇家做事的人;他现在是太子, 或许和红渊有关, 或许知道钥匙在哪里,下手就要慎重。

    两个人四目相对,眼神都黑沉沉难辨情绪,亦都想从对方脸上发现蛛丝马迹,不知道对方了解多少。

    二人沉默进入食厅,晏沉挥手让伺候的人下去, 两个人相安无事用了早饭。

    之后晏沉到哪儿, 鄢枝到哪儿, 她沉默跟在他身后, 像是新的保镖。

    太子府下人很少,然个个都会武功。晏沉很少叫人伺侯, 一静下来周围十丈没有人。他多次毫无防备把命门露出, 鄢枝几次伸手最终都放了下来。

    太子府太静了, 静得仿佛没有生气。

    下午,晏沉在书房百~万\小!说, 鄢枝暗暗将书房观察了一遍,暂时没有发现诡异之处。

    晏沉问:“在找什么?”

    鄢枝收回目光, 不语。

    “你不如直接问我, 或许我能直接告诉你。”

    鄢枝不是梨胭, 不会他说什么信什么,红渊之秘,他不可能告诉她。

    见她依旧不回,晏沉垂下目光,落回书上,道:“你出去罢,我百~万\小!说了。”

    鄢枝毫不犹豫离开。

    她出门,径直往寝宫去,路上下人见她,没有一个人拦。

    她回到空荡荡的寝宫,翻找过每一个地方,甚至连每一面墙都仔细敲了,没有丝毫异常。

    连他们出来时的那块玉壁,也没有异常。

    然,这就不对了。

    他们明明从这里出来,她已经知道这里有一条暗道,但是依旧找不到怪异之处,这难道不是最怪异的地方吗?

    若太子府的机关隐藏得如此完美,一条暗道也难以发现,那钥匙一定藏得更深,绝不可能靠她这样检查就能找到。

    她走出寝宫,欲转身飞出太子府,一黑衣人拦在她面前,面无表情:“非令不得出。”

    鄢枝转身飞回。

    晏沉还在百~万\小!说。

    鄢枝蹙眉沉思。

    她把弥城悬月山庄的机关默想了一遍,又仔细回忆了一下昨日。

    难道,那是单向机关?

    晚上,晏沉从书房打开新的开关,暗道出现,证实了鄢枝的猜想。

    二人重回暗部。大殿空荡荡无人。

    “还看吗?”晏沉道。

    鄢枝抿唇,盯着他:“你是不是已经研究出解药?”

    晏沉面色如常,让人摸不准真假,“就在这里。”

    “条件。”

    晏沉看她一眼,淡声道:“不换。”

    鄢枝横眉冷竖,“你要如何?”

    他自己随便抽了一本书,又随便翻到一页,漫不经心的,“不如何。”

    “你——”

    “我没那么多想要的东西。”他声音平静,“你也没有什么能给。”

    鄢枝顿住。她心口一阵刺痛。

    然这是事实。他说的没错。

    屏风后空气凝滞。

    鄢枝微不可闻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走向另一面墙,开始百~万\小!说。

    会习惯的,梨胭。

    她又看了一夜的书。

    两墙医书看完,她并没有找到解药。

    鄢枝一把扣住他脖子,冷声道:“你骗我!”

    晏沉凝气一震,鄢枝手蓦地弹开,他道:“我说在这里。”

    鄢枝顿了顿。在这里,但不在书里。

    两个人又噼里啪啦打了一架。

    这一次,鄢枝的爪子划过晏沉手腕,一阵血珠冒出——

    鄢枝内力一围,将血收入掌中,转身瞬间,将血引入小瓶中,快速藏于袖中。

    晏沉撕下一截布,转瞬将伤口裹好,二人三丈对立,俱没有说话。

    半晌。

    “我要出去。”

    “去哪儿?”

    “引仙楼。”

    “一个时辰。”

    鄢枝转瞬飞走。

    晏沉下到地牢,把布解开,对着鄢枝之前留的伤口用力一划,更多的血流出来——

    他悬腕对着一个黑色瓶子,血顺势流进瓶中。

    当伤口上最后一滴血滴完,他重新缠上布,转身离开。

    这边,梨胭快速飞回七仙院驿站,将血瓶交给线人,道:“速速送去阳城。”这才飞去引仙楼,找了一个隐蔽位置坐下。

    引仙楼二楼,东南西北四方俱坐了琉尾洲商人。他们喝酒、聊天、吃菜,偶尔开怀大笑,和周遭其他来吃饭的没什么区别。

    但是——

    他们也待得太久了些。

    半个时辰过去,四桌人没有一桌有要走的意思。菜源源不断的端上来,他们源源不断的吃进去,那么多菜,竟然一盘一盘吃得精光。

    四桌人谈笑风生,没有丝毫不适。

    鄢枝沉思片刻,叫来小二道:“我要搬去栏边,这里太窄。”

    小二麻利端盘,“好叻!”

    鄢枝从中央经过,四方俱有微不可闻铃声响起。若不是她警觉,如此细微的铃声在嘈杂的酒楼里几乎不可能发觉。

    余光里,南北两桌人的目光状似无意扫过她,东西两桌人的腿在桌下互相碰了一下。

    可以感应情兽的铃铛。

    他们在抓情兽。

    她垂下眼,之前对琉尾洲的好印象荡然无存。

    他们把情兽捕去做什么?

    当小二把她的菜端到栏边一桌,鄢枝突然一顿。她摸了摸盘子,道:“菜已经冷了,不吃了。”放下一锭银子,转身飞走。

    身后四桌人对视一眼,俱微微勾唇一笑。

    鄢枝虽及时察觉,然蓝光之毒沾之即麻,她还是中了招。

    毒没有下在任何地方,毒在阵里,四桌守阵,她从阵中经过,瞬间中招。

    好在她人类轻功已练至臻,即便只用轻功,亦无人能及。

    一柱香后,一不起眼小厮上引仙楼,对最近一桌琉尾洲商人耳语几句,商人面色微变。

    “怎么了?”

    “丢了。”

    “又是被暗部截胡吗?”

    那人摇头,“不是,她自己逃的。”

    手边二人俱不相信,“她怎么逃的?逃去哪儿了?”

    “半路就丢了,完全不知踪迹。”

    这边,鄢枝片刻不敢耽误,一口气飞回太子府,刚落地寝宫门外,耳朵就冒了出来。她没有发觉,只来得及喘一口气,推门而入,心跳急速。

    人的身体,原来如此不经用。

    晏沉刚入眠,门就被突然撞开,他脑袋突突地疼,蹙眉起身,正欲说话,眼一望过去,眉蹙得更紧,他瞬间闪到她身边,冷声道:“谁做的?”

    此刻,鄢枝尾椎骨刺痛无比,她不自觉皱眉,一脸忍耐之色,额上细汗微冒,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晏沉面色冰冷如霜,凝气于掌,一股内力流入她身体。

    鄢枝更觉刺痛,忍不住“啊”一声,抓住他的手。

    内力瞬间化散。

    鄢枝腿一软,欲扑地,晏沉将她抱住。

    下一瞬间,一巨大狐尾从尾椎处冒出,紧紧缠住晏沉的腰。

    二人俱是一僵。

    鄢枝惊惧难掩,放开尾巴,不敢相信它会露出来。

    晏沉蹙眉,沉声道:“怎么回事?”目光盯着她,以契主身份施压。

    鄢枝一时不察,道:“我中了琉尾洲商人的蓝光毒阵。”下一瞬间,她的瞳孔变为蓝色。

    鄢枝发觉视线有变,忙拿镜一看——耳朵,瞳孔俱发生改变,大大的尾巴有些不受控制地甩来甩去——房梁砰砰作响。

    然当晏沉靠近它时,尾巴变得额外温驯,它轻轻扫过他的脸。

    鄢枝面色一赧,耳朵微红,赶紧将尾巴甩到身前抓住,极力镇定道:“我们的尾巴非特殊情况不会露出来。”

    “什么时候会露出?”晏沉语气严肃,眼神黑沉。

    鄢枝一顿,瞪了他一眼,怒道:“没有任何时候会露出!”紧接着道,“此阵诡异,一定加了其他的毒。”光麻药可不能让它们变形。

    晏沉见她羞怒交加,心下讶然,然事关她安全,只好问道:“可会有害处?”

    鄢枝摇头,心下烦躁,离他远了两步,“到时间了它会自己收回。”

    “多久?”

    鄢枝瞪他:“我怎么知道多久!”语气又凶又娇又燥,倒像是炸毛撒娇。

    晏沉一顿,语气软了些,“我帮你把毒逼出来。”

    鄢枝迟疑半晌,点点头。

    她确实不知道身体什么时候能把这个毒化解完,她从未此模样示人,心里说不清的别扭不自在。

    二人坐上床,同向而坐,鄢枝在前,晏沉在后。

    晏沉起势,双掌缓缓贴上其背。

    一股雄浑深厚的内力瞬间充斥她全身,鄢枝仿佛一下子泡在温暖的水池里,身上各处无一不舒服妥帖。

    她悄不可闻吐出一口气。

    内力一寸一寸流至四肢百骸,将所有经脉都冲揉了一遍,鄢枝刚开始还留有一丝神志,到了后来,脑袋晕乎乎如坠云端,早已忘了今夕何夕——她的尾巴卷上他的手腕,晏沉内力一滞,差点冲错穴位。

    鄢枝毫无所觉。

    尾巴全凭直觉行事,亲昵地绕着晏沉的手,从左手绕到右手,从右手绕到左手,来来回回,乐此不疲。

    晏沉目光沉沉,额上冒出热汗。

    柔软蓬松的尾巴甩到他脸上,亲密地蹭了蹭他,蹭得他一阵痒。

    晏沉抿抿唇,什么都没说。

    一个时辰后,淡淡的蓝色粉雾从鄢枝指尖逼出,晏沉腾出一掌,将蓝色粉雾隔空凝住,随后吸来一小瓶子,将蓝色粉雾引入其中。

    鄢枝从袖中拿出一小瓶子,将另一只手推出的蓝色粉雾亦吸入其中。

    二人对视一眼,纷纷垂下眼,默默将瓶子收起。

    不知什么时候,鄢枝的白尾已经收起,立耳和瞳色亦变为正常。

    晏沉道:“琉尾洲如何发现你的身份?”

    鄢枝看着他:“你还是好好想想他们为什么会有暗部的蓝光之毒吧。”

    “他们也在抓情兽。”

    鄢枝一笑,目光冰冷如刀,“是呢,暗部可以和他们合作呀!”

    晏沉神色不辨。

    突然,敲门声响起。

    门外婢女道:“殿下,鲛人女求见。”

    二人俱是一顿。

    晏沉余光扫过鄢枝神情,淡声道:“让她去书房等我。”

    几息后,两个婢女推门而入,如常服侍其洗漱,鄢枝垂眼站在床边,眼睛失神。

    晏沉走到门边,见她没有跟上的意思,道:“跟我去书房。”

    鄢枝跟在他身后。

    这边,鄢妩立在书房门口,小声念念着什么,手里拿着一书,皱皱巴巴,已经快要被她揉烂。

    远处,脚步声响起。鄢妩耳朵动了动,眉头蹙起,两个人?

    这脚步声熟悉啊……她鼻子动了动,惊悚睁大眼睛——鄢枝!

    未等她想明白,二人已至身后。鄢妩转身,温顺一拜,柔声道:“奴婢参见殿下。”她抬眼瞧了他身后的人一眼——果然是鄢枝!

    鄢枝神色冷然,眼神一动未动。

    鄢妩明白了她的意思,光明正大看了鄢枝两眼,对鄢枝拜道:“不知姐姐如何称呼?”

    鄢枝不语。

    鄢妩愣了愣,有些发怵,柔声对太子道:“殿下若有事,奴婢先退下了。”

    拂了拂礼,便欲退下。

    晏沉道:“所为何事?”

    鄢妩今天褪去了贴身性感的薄纱齐胸裙,穿了一身端庄素雅的淡粉色长褂,艳色减了三分,多了几分书卷气。

    她轻声道:“奴婢原乃琉尾洲人,对沇国知之甚少,今既为沇国之妇,不可对沇国文化毫无所知,故自学了一阵文字,略有不懂,前来请教。”

    这便是二人之前商量出的投其所好。

    太子爱读书,整日书不离手,不喜轻浮浪荡之女,或可从书卷入手。聪明的人都好为人师,养成一个红颜知己,是大部分书生的旖旎之梦,太子或也不例外。

    晏沉的目光先扫了一眼鄢妩手上的书,又扫过鄢枝,道:“《三字经》,你会的,你来教一教罢。”

    鄢枝皱眉,冷声道:“不教!”

    “忘完了吗?”

    “没有。”

    “背一遍。”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她习惯性脱口而出,背了两句才反应过来自己为什么要背,紧紧抿唇,狠狠瞪他一眼——又控制我!

    晏沉一笑,看懂了她的眼神,道:“我没有控制你。”

    鄢枝咬唇。

    读书的记忆牢牢嵌在脑中,棠篱教书先生的形象更深入其心,他一叫她背书,她已形成自觉反应。

    鄢妩看着二人眉来眼去,心里巨浪滔天——怎么回事?!才两日不见鄢枝已经把太子搞定了?太子原来好枝枝这一口?

    控制是什么意思?闺房情趣吗?

    鄢枝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呐!

    鄢妩放心地收回书,乖巧懂事一拂身,“奴婢改日再来。”

    “不用了。”晏沉道,“孤会给你找一教书先生,你跟着他学吧。”

    “多谢殿下。”

    待鄢妩走后,晏沉问道:“若你欲派人前来勾引我,你会如何做?”

    鄢枝偏过头,冷哼一声,“谁会勾引你?”

    晏沉嘴角微勾,“是吗?”像是想起有趣的事。

    鄢枝见他笑,亦不由得想起某些事,心里羞愤欲死。

    “或者,你若要用美人计攻克敌军,你会选择怎样的美人计?”晏沉漫不经心的,随手打开一本书,又随手翻到一页,“□□惑之?文才迷之?美德动之?”

    “关你什么事?”

    “若是我,我会先把目标了解详尽,对对方有一定把握,然后才决定用什么计。”他看着她,“若对方毫不沉溺女色,我绝不会用美人计。既暴殄天物,又打草惊蛇,愚蠢。”

    鄢枝面色忽明忽暗,这确实是她疏忽了。鄢妩乃绝世大美人儿,世间少有男儿不痴迷其美色,她盲目自信,认为太子也绝逃不脱,未曾料到,太子竟是晏沉。

    她抿抿唇,默默受了。

    下午,晏沉依旧书房百~万\小!说,鄢枝借口出门查琉尾洲一事,出了太子府。

    片刻后,她悄悄潜回太子府,往槿阁而去。

    她一落入房间,鄢妩啧啧看她,娇声赞道:“小女子拍案叫绝,赞不绝口,弹冠相庆,佩服得五体投地。”

    鄢枝抿唇,“计划可能要稍微变一变。”

    “怎么说?”

    “让太子去提醒皇帝你身份可疑从而引出琉尾洲有异是不可能的了。”

    “换你去提醒太子?”

    鄢枝摇头,“谁提醒都没有用。”她顿了顿,“他不用我们提醒了。”

    “意思是我的戏份没啦?”鄢妩叹一口气,“我原以为我拿的是主角的剧本,和太子、皇帝、琉尾洲三方纠葛缠绕,惹出无数爱恨情仇。未曾想竟然是个配角,上场绕了一圈就要下场了。”

    鄢枝一笑,看着她道:“不用你勾引老皇帝,不用你讨好太子,也不用你涉险琉尾洲,我很开心。”

    “啧,这小嘴儿真甜。”

    “好了,我来就是告诉你,太子这边暂时不必担心,你保护好自己就是,在能力之內寻找钥匙。”

    “好。”

    “我走了。”

    “你和太子什么时候认识的?”

    鄢枝一僵。

    鄢妩一叹,“还要瞒我?”

    鄢枝抿唇回身,“我昨天才知道他是太子。”

    “嗯哼?”

    鄢枝看了一眼天色,道:“此话说来甚长,我改天再跟你说,现在必须回去了。”

    鄢妩看着她,“别为难自己。”

    鄢枝垂下眼:“我知道我在做什么。”

    “你当然知道。”鄢妩轻声道,“你性子冷,什么都不爱说,又什么都自己扛着。”她顿了顿,“别以为藏得有多好。我心疼。”

    鄢枝眼睛一酸,笑了笑,“我会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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