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归哭着小心的拉公子尧的袖摆,因着幅度小却又频繁,袖摆被拉的松动不少,衣襟处露了一角纸出来。那纸被他放在胸口处,自然是宝贝得很,当归免不得又多了分好奇,但伸手去抽的胆子还是没有的。可偏偏不巧,那纸就在当归拉袖摆时,一来二去的,从衣襟口掉落出来。

    落在地上时,当归已经顾不上哭泣了,因为那卷纸在地上滚了滚,展开了。

    画上的姑娘很美,月白色雪纱制的霓裳。当归嘟着嘴瞧了好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姑娘好生眼熟,也好生貌美。

    当归对“美”这个词没什么概念,也不知道什么样的叫美,但她总是听六界的仙家说公子尧如何如何,那是道尽了万千话语也不能刻画其一的,于是乎,当归对美有了自己的定义,长成公子尧这样的方才称得上美,自那以后,当归是再也没见过什么美人了。

    是以,在当归看来,这姑娘能长成如此已是稀有,偏她还看着眼熟,却认不出来,这倒是有些怪异。

    疑虑间,便弯腰捡起了那画,拿在手中仔细参详。

    白泽灵识穿透结界,看见了这画更是张了张嘴,目光中惊讶、恐惧,兼有之。公子尧这厮如今对外称当归是他的徒弟,是明日即将大婚,要许给他的夫人,自己却画了她的画像,独自思春。

    不地道啊。

    天上的云霭染上了一层淡淡的彤色,公子尧回过神来时,匆忙从当归手中夺过画像,眼神慌张又迷离,但仍旧犀利的看到飘浮着的一股灵识,将当归往灵识那便推了推,郑重且又肃穆道:“带她走!”

    说罢,急匆匆的转身,看也不愿看当归一眼。

    当归望穿秋水似的盯着公子尧的背影大喊:“师父——师父难道真的不要阿归了吗?师父叫阿归走,可阿归能去哪里呢?”

    公子尧步伐沉重,没有转身,走向内殿像是用了一个时辰那么久。

    “师父!”

    当归想要追过去,被灵识截下,结界也在下一刻被撤走,白泽抓着她的两肩,将她箍在自己怀里,宽慰道:“阿归,阿归,我们先回去,主人不是不要你。你是要同我成亲的,主人怎么能将你留在身边呢?”

    公子尧茫然的进了内殿,目光有些呆滞,没有看清路,绊了一下,整个人四脚朝天的着地。他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坐在了门后面,不发一言,背影如黑色岩石般苍劲沉默。

    当归不信,挣扎着要从白泽手下出来,奈何白泽使了灵力,当归竟是半分都挣脱不得。心里越发急切,喘息间,还咳了血出来。白泽心知当归还受着伤,一看见了红,立马收回灵力,只用蛮力禁锢着她。

    当归这妖向来没什么优点,但胜在固执又深情。这固执便是固执在坚持,即便是下一刻就魂飞烟灭,她也不会改变半分。倘若是公子尧温声劝她的话,兴许会好那么一两分钟,但若是没有劝,跟她来强硬的,只怕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是以,当归挣扎的没有力气了,白泽也不敢松开。白泽唉声叹气,喝道:“阿归!听我说!听我说!”

    “我们回去好不好?明日你就能见到主人了,主人不会不要你的。你是他的徒弟,我是他的宠物,等我们成亲了,你同主人只会更亲近,主人怎么会不要你呢?”

    当归没有力气反抗了,只能哭,白泽看着那张脸实在不忍,只蹲在地上替她抹眼泪。哭着哭着,渐渐地连哭的力气也没有了,只是无声的流着泪。

    白泽战战兢兢,捧着她的脸,当归看不到内殿,眸中倒映着白泽的一张脸,狼狈至极。

    当归一抖,继而恸哭。

    白泽衣袖湿嗒嗒的朝地上滴水:“你再哭,我都没法替你擦眼泪了。”说着,他拧了拧衣袖,地上是一滩水,“你看,都是你的眼泪。这么能哭,日后成亲了,你要是再哭,眼睛该不好使了。你知道的罢,人间的女子总喜欢哭,哭多了就看不见了。你再哭,以后也会看不见主人的。”

    当归立马止了哭,不敢吭气,只抽噎着道:“阿归不在师父身边,倘若师父夜里睡觉再做噩梦怎么办?”

    白泽面色生硬,笑着道:“主人是神裔,夜里做噩梦也没什么怕的。但你再哭,日后可就真的看不见主人了。”

    当归提起手背抹了把眼泪,眼下,嘴角,泪痕满满,朝白泽一笑:“那我不哭了。”又朝内殿道,“师父,阿归不哭了,师父可以出来见见阿归吗?阿归想看看师父,就看一眼,阿归就走。师父……”

    自内殿的门后面,探出来一双眼睛。再然后,就什么也没有了。当归失望的垂下了头,声音软软的:“那阿归走了,倘若师父真的做了噩梦,一定要来叫阿归。阿归陪着师父,师父就不会做噩梦了。”

    白泽化了虎身,驮着当归,头也不回的出了长生殿。僵硬的脊背上,当归坐立不安的挪移了好几次。

    半晌后,白泽听到耳边有声音:“明日我不去了,你们成亲后也不要来见我。阿归不适合在尧光,你带她走。如今六界有些乱,也不要去天冥宫了,姬茧心思不明。阿归曾同我说过要遁世,我陪不了她,日后你陪着她。若是六界没有可去的地方,我为你们划一处裂口,六界之外,没有天道制衡,你们会自在许多。”

    白泽面色益发差了,张了张口,似是要说什么,却是一句话也没说。当归哭得累了,坐在白泽背上昏昏欲睡。

    子夜时分,尧光夜深人静,头顶一抹流光也被云彩遮挡。摸着黑夜,公子尧眉宇沉沉,驾云在尧光上方绕了几个来回。黑夜里,黑色的眼睛坚定而又果决,目光却从来没有离开过朝晖殿一分。黑色的衣襟在风中交缠,说不出口的落寞孤寂。

    朝晖殿的角落里,子瑜睁开惺忪的眼,像是看见幻境似的揉了揉眼睛。

    子瑜疑窦丛生,慌张地从床榻上坐起来:“师兄是又做噩梦了吗?”

    公子尧红着眼,像是要将他吞噬干净。

    “我让你送她走,你为何不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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