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一听, 羞窘的脸一红, 闷头转身就下去了。

    牧斐心情愉悦地端着水盆进了屋, 见秦无双歪在榻上的几案上合目小憩。

    连日赶路回来, 累坏了吧。

    他放轻脚步,来到榻边,弯腰放下脚盆, 又找来一件薄披风轻轻地搭在秦无双的身上, 然后蹲在榻下, 用手试了试水温,见正好,这才将秦无双垂在榻下的双脚褪了鞋,缓缓放进水盆里。

    刚一入水, 秦无双就突然包裹住双脚的暖意给惊醒了, 睁眼一瞧,见替她洗脚的竟然是牧斐, 下意识想抽脚。

    却被牧斐轻轻摁住, “别乱动, 水都溅出来了。”

    “你何时回来的?”秦无双感受到脚上半是强迫半是轻柔的手劲, 垂头看着牧斐的头顶心问。

    “刚回, ”他轻柔地捏着秦无双白皙的玉足,就像在把玩着珍奇美玉似的爱不释手,“水温可好?”

    秦无双羞赧地说:“恩,正好……,这样的事让下人们做就是了, 你都累了这么多天,赶紧去沐浴歇息罢。”

    牧斐却抬头咧嘴冲她笑着说:“可我就喜欢伺候你。”

    秦无双的脸顿时烫起来了,一时羞赧地说不出话来了,只得任由牧斐替她洗脚。

    洗完脚后,牧斐迫不及待地将秦无双打横抱起,朝床边走去。

    床帷垂下,暗香盈盈,一夜极尽缠绵相思之意。

    隆冬过后,预料中的吴越造反的消息没有来,吴越少主纳土归降的消息却来了。

    不用动兵戈就收服了吴越,新帝大悦,当即封吴越主为吴越指挥使,放回吴越指挥使钱乔回吴越养老,又封其子钱白为吴越明珠世子,并且任命钱白为大内殿前司督虞候,专门负责掌管殿前诸司纪律整肃。

    这样一来,钱白就不得不入汴都述职,整日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与其说重用,不如说监视。

    钱白也心知肚明,却欣然接受册封,十分爽快地来汴都述职了。

    新帝十分欣赏钱白,特意花重金替钱白在汴都里修了一座世子府。

    与此同时,牧斐被新帝直接从武院里破格提升为五品翊卫,履随行护卫新帝之职。

    而秦无双的丝绸庄也因为钱白的全力合作开起来了。

    冬去春来,正是百花齐放时,一日,薛静姝想着许久未见秦无双了,便召进宫来一叙。姐妹二人见了面,自是要好好叙一番。

    正说着,薛静姝低头摸着平坦的肚子叹道:“也不知道何时我才能怀上龙种。”

    闻言,秦无双一侧的太阳穴突突急跳了两下,她稳定心神笑了一下,“这事急不来,得随缘,”顿了顿,她谨慎开口,“姐姐很想要个孩子?”

    “身为后宫之主当然想为官家诞出嫡长子,”说着,她又叹了一息,“眼下看来长子是不能了,韵贵妃与华嫔都已经有喜了。”

    司昭登基之后,为了稳固帝位,娶了不少朝中权臣之女,若不是牧婷婷还小,估计也是其中之一。

    听说近来薛丞相上朝时,新帝对其赐座奉茶,一发膨胀了,开始公然结党营私,俨然在朝廷里面形成了势力不小的薛派。功高盖主,焉能不防。

    前世,薛静姝因服了秦家的保胎丸一尸两命,这一世她已经将秦家保胎丸彻底与皇宫断了联系,希望薛静姝可以躲过此劫。

    不过看着薛静姝求子心切,她隐隐替薛静姝感到不安,便压低了声音问:“姐姐,官家他,对你好吗?”

    一提到司昭,薛静姝的脸上自然而然地露出爱慕的神色,连着眼里的光都亮了几分,含羞而笑道:“他待我自是极好的,一月里竟有一大半的时日都在我这里……,”眼神紧接着又议暗了下去,“我只可恨自己体寒,不能替他诞下龙嗣。”

    她突然想起什么来,黯然失色的眼睛陡然亮了几分,“妹妹,你不是会医术吗?你替姐姐看看,姐姐这体寒可有得治?何时才能怀上龙嗣?”说完,她将手腕递给秦无双。

    秦无双也正好有此意,到不是为了让薛静姝怀上孩子,而是想知道薛静姝的体质究竟怎么样。待她一把脉后,却是发现其有些体寒,但应该并不影响受孕。

    她将脉象如实相告,薛静姝听了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二人又说了会儿话,恰值宫女换香,殿中很快弥漫起一种飘渺的异香。秦无双吸了吸鼻子,微微蹙起了眉,她瞥向香炉垂眸沉思了一瞬,转头面色如常的向薛静姝道:“姐姐殿里的香很是独特呢,好像不是本土香吧?”

    薛静姝笑着点了一下她的鼻尖,“真真是个好鼻子,这香是波斯国进贡的,官家知我喜欢熏香,便全赐给我用了,起初这香我闻不太惯,久而久之了就觉得别有一番沁人心脾,时常便用上了。妹妹若是喜欢,走的时候可以带一份回去。”

    “多谢姐姐让妹妹沾光了。”

    姐妹二人又说了会儿话,秦无双见时候不早了,便起身告辞了。

    出了坤宁殿,秦无双本想转道去宝慈宫看望一下太皇太后,结果刚出坤宁殿角门入西夹道时,竟迎面遇到了皇帝步辇,秦无双赶紧退到一侧避让,跪在地上行礼。

    步辇途径她跟前停了下来,司昭坐在步辇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似笑非笑地问:“牧家少夫人?”

    “臣妇在。”

    “可是刚打皇后那里出来?”

    如今的司昭身为帝王之尊,身上散发出一种泰山般的王者威仪,叫人不敢直视,秦无双轻轻咽了下口水,道:“……正是。”

    司昭突然不说话了,气氛静的有些沉重。

    半晌后,司昭淡淡地开口了,“听说少夫人精通医理?”

    闻言,秦无双的心骤然一缩,一股凉意蛇似的从后背上爬到脑门上,汗毛紧跟着战栗起来。

    她刚发觉薛静姝的香里有异常,司昭好像早就料到她会察觉似的,特意过来敲打她。

    那香里的东西如今不用查,她也已经明白肯定是能让薛静姝不易受孕的东西。原来司昭早就忌惮薛丞相了,所以不想让薛静姝怀上孩子,以免薛丞相利用这个孩子威胁到他的帝位。

    “陛下许,是听错了,民妇……并不精通……”

    “那就好。”司昭打断她道,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那就一直不懂下去吧。”

    显然,司昭是在暗示她对皇后不能怀孕一事莫要在管下去。

    秦无双叩头道:“是。”

    这时,有个太监上前,似在等待她交还什么东西,她赶紧将薛静姝送给她的香双手奉上,那太监拿了香退了回去,喊着起驾。

    步辇逶迤而去。

    出了宫后,秦无双深深吁了一口气,想着薛静姝的处境不由得忧心忡忡,朝中有薛丞相野心勃勃,也许不要孩子才是对她最好的保护,只是苦了薛静姝了,一腔爱意终究错付了,这深宫里哪里容得下儿女情长。

    而且牧家如今的处境也是扑朔迷离的,她不知道这一世牧家的命运轨迹会不会因为牧斐的改变而改变。

    吁——

    马车突然停了下来。

    半夏在车头撩起帘子道:“少夫人,有人拦住了我们的马车,他说他是曹嬷嬷的儿子,有事求见您。”

    秦无双一听,探头看了一眼,果然是曹嬷嬷的儿子杨大壮,“大壮哥,你怎么来了?”她私下里一直有救济曹嬷嬷,素日里跑腿传信的就是杨大壮。“

    杨大壮面有急色道:“五娘子,不好了,景大官人病重了,娘让我赶紧叫您回去看一眼。”

    “什么?!”秦无双惊了一大跳,赶紧让车夫先车回去通传牧家,她有急事回秦家一趟,又让杨大壮上车驾马车,急急忙忙地赶往秦家。

    从宫里出来时已经是金乌西沉时,等他们敢到牧家后,已是掌灯时分。

    她与半夏从偏门入,急急忙忙地直奔三房时,杨大壮却叫住了她,“五娘子,景大官人不在三房里,在前厅。”

    前厅?她虽心里生疑,但觉得毕竟在秦家,不会出什么大的幺蛾子,便脚步一转,急急地往前厅去了。

    甫一近前厅院门,她就觉得有些不对劲,远远地看见大厅内灯火辉煌,秦家阖家竟然齐聚在前厅,除了主位上端坐着的祖母,和右边下首坐着的爹娘,其他人都站着,包括长房,二房的,安安静静的谁也不敢吭声,气氛静谧的有些诡异。

    再看左边席位上也坐着一个人,露出半边白衣绣团兽的衣角,不过因为有个黑衣人挡着光,她看不真切容貌,却只觉得身姿有些眼熟。

    这时,杨大壮从身后大喊了一声:“五娘子回来了。”秦无双明显的听见杨大壮的嗓音在颤抖,似乎在畏惧着什么。

    这一声喊叫,如同惊雷似的,瞬间将沉默中的秦家人扎醒了,全都扭头看了过来。

    座椅上的秦光景慌忙起身,起到一半看了一眼对面椅子上的人后,又缓缓坐下,然后一脸担忧地望着秦无双。

    此时,秦无双已经预感到了大事不妙了,她急步跨进院内,这一进院方发现抄手游廊下,整整齐齐地立着几十个身穿胡服戴鞑帽全副武装的奇丹士兵们,身上散发着一种藏也藏不住的粗矿杀伐之气。

    这时,拦住座椅上那人的黑衣人正好让开了身,露出身后一张温润如玉的脸。

    那人一双凤目如平湖似的,初看时无波无澜,平和而亲切,然而近了一看,却觉得那双平湖似的眼睛深沉的如同看不见底的潭水,敛着不可捉摸的光。

    他的嘴角噙着一丝惯有的笑,“好久不见,小双。”

    ……

    秦无双怎么都没想到萧统佑竟然会是奇丹的新可汗耶律佑,更是没想到他竟会以帝王之尊,只身冒险,深入祁宋汴都,带兵入秦家“拜访”,竟然只是为了“请”她去奇丹为他治病。

    一年多的相处,早就让萧统佑知道秦无双最大的软肋是什么,所以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的便将她“请”上了马车。

    起初蒙着她的双眼,出了城后,便将蒙眼的黑布取了下来,没有再对她进行任何约束,只将她与半夏一起放在马车上。

    秦无双掀起车帘,只见那些奇丹士兵不知何时打扮成了客商的模样,一行人竟没有北上,而是来到了归元寺。

    到了归元寺后,乌雷将她与半夏安置在一间事先准备好的禅房里。

    禅房里一应铺陈已经换成了闺阁之样,像是特意为了款待她所准备的。

    看来这归元寺实则是萧统佑安插在祁宋境内的一个联络点。

    整整三日,乌雷亲自镇守在禅房门外,萧统佑自从将她带离秦家就再也未出现过。

    秦无双不明白萧统佑究竟有何用心,既然已经带走了她,为何不马不停蹄地离开,而在这距离汴都不过几十里的归元寺呆着。

    难道萧统佑就不怕万一被人发现他的行踪的话,司昭一定会用举国之力来活捉他吗?

    已经三日过去了,秦家的人应该早已派人通知牧斐她被萧统佑带走的事情,估摸着牧斐现在应该是在四处寻找她。

    也不知道牧斐神什么时候能找到归元寺来。

    想了想,又觉得不对,牧斐若是知道萧统佑是奇丹的新可汗,一定会以为萧统佑已经带着她回奇丹了,必定会带着人一路北上追踪。难怪萧统佑要藏在归元寺,他是在故意等牧斐北上后,再准备带着她改道悄然离开吧?

    想到这里,秦无双心里顿时五味杂陈的,为的是萧统佑,竟然是一个心思如此深沉之人,与新帝司昭简直不遑多让,竟然一脸无害地骗了她这么久,亏她那般信任他,恨不得把他当做亲大哥对待,到头来不过是个骗局而已。

    啪啪啪!

    秦无双拍打着房门,冲门外大喊:“乌雷,我要见萧统佑。”她必须和萧统佑好好谈谈。

    乌雷没回应她,不过听着门外远去的脚步声,秦无双知道乌雷去找萧统佑了。

    夜幕四和时,房门打开了,萧统佑站在门外,乌雷率先进屋带走了半夏。

    萧统佑微笑着迈进屋内,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柔和,“你要见我?”

    自从她离开秦家,登上萧统佑早已准备好的马车后,她就再也未见过萧统佑。

    “萧大哥,你真正的目的到底要做什么?”都说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她不认为萧统佑以身犯险只是为了请她替他看病这么简单。

    萧统佑看着她,言简意赅道:“带你走。”

    带她走直接让乌雷打昏她悄悄带走就可以了,“可你为什么要用我的家人来威胁我?”

    萧统佑抿了一下唇,“不那样做,你会这般听话地跟我走?”

    她现在之所以如此顺从就是因为萧统佑不动声色地威胁了她,只要她敢轻举妄动,以萧统佑的实力想伤害秦家那是轻而易举的事情,所以她也想和平解决萧统佑的问题,可是她不知道萧统佑的真正的目的到底是想干什么。

    她试探道:“如果你想让我替你看病,大可不必这样……”

    萧统佑扯唇笑了笑,那笑看似和煦,实则清冷,甚至带着几分讽刺的意味,“事到如今,你还以为我亲来祁宋只是为了让你替我看病?”

    “……”秦无双心里忽然有个不好的猜想,她难以置信地盯着萧统佑,身体渐渐紧绷,抿唇不说话了。

    萧统佑开始步步逼近,凤目里流露出不再掩饰的占有欲,来到秦无双面前,他抬起了手,想向去碰触秦无双的脸颊,声音微哑,“我真正想要的……是你。”

    “别碰我!”秦无双急速后退了两步,避开了萧统佑的手。

    萧统佑愣了下,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随即落下,嘴角勾起一抹落寞的苦笑,低头叹息了一声。

    轰隆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闷闷的巨大声响,像是什么野兽从地底下正要破壳而出似的。

    秦无双吓了一条,稳住心神,向外一瞄,只见半空中隐有火光冲天。

    火光的方向竟然是汴都城。

    她急忙冲出门外仰头一看,果然是汴都城,归元寺地势高,站在门口依稀能看见远远的汴都城内,七零八落地亮起了火点,黑烟混着通天火光将汴都的夜空照得血红一片。

    发生了什么事?

    整个汴都城里像是发生了什么骚乱,到处都是火光。

    “开始了。”萧统佑不知何时站在他身边喃喃自语道。

    “是你……”秦无双立马意识到城内之事乃是萧统佑所为,她偏头瞪着他,“你究竟做了什么?”

    萧统佑平静地眺望着汴都城,似笑非笑道:“只是为了能够顺利带你走,做了一点声东击西的伎俩而已。”

    当夜,萧统佑就带着她动身离开了,只不过他们走的不是大路,而是归元寺后山的地道,地道约有二三十里长,曲曲折折,且岔路极多。

    归元寺方丈领着他们一路穿洞,秦无双早就被转晕了,更重要的是她发现这些地道里弥漫着一股火油的味道,所以每次借着亮光她四处打量,竟发现地道里藏着不少火油桶。

    难怪汴都城里会爆发骚乱,一定是萧统佑的人用这些火油在汴都城内四处放火。

    她一面又暗自庆幸牧斐没有发现他们在归元寺,不然追到地道里来,后果不堪设想。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等她见到天光时,已经是次日午后了,洞口早已站满了人马。

    那些人看打扮像是行走天下的游商,他们见了萧统佑纷纷下马行礼。

    萧统佑从始至终拉着她的手一直没放,这会子他拉着她的手准备登上马车,秦无双却站着不动。

    她知道,一旦上了马车,这辈子恐难再回到祁宋了。

    萧统佑也不催,耐心地等待着她下定决心。

    秦无双瞥见半夏站在不远处,乌雷正站在她身旁,一只手摁在刀柄上,半夏眼里闪动着莹光,紧抿着嘴唇,一脸的决绝之色,她是在告诉她,不用顾忌她。

    内心暗叹了一声,萧统佑实在太了解她,只用一个半夏便能掐住她的七寸,她低头闭上了眼,再次睁开眼后,一片漠然地上了马车。

    她同萧统佑同坐一车,她却装作萧统佑是陌路人再也不去直视他一眼,也没再掀开窗帘记住外面的路线,因为她知道,落在了萧统佑手上,她是逃不走的。

    一路北上,遇到几处祁宋关卡盘查,皆被前头的人给打点过去了,直到途径一个险要的大关卡,上来一小队巡境的祁宋兵马上来盘问。

    秦无双心下一动,抬手要去撩帘子,却发现萧统佑靠在车壁上静静地看着她,没有任何打算阻止她的动作,可那眼神分明写着你可以试试看,但代价一定是惨痛的暗示。

    她迟疑了一下,最终放下手,巡境士兵哒哒的马蹄声渐渐地从耳畔走了过去,她握紧拳头,双肩塌了下去,自此之后,再也没想过逃的念头。

    大概是舟车劳累,秦无双一路上总觉得精神不济,胃里泛酸,食欲不振,经常恶心,但她不想在萧统佑面前表现出一丝不适,便强忍着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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