廑爻似乎不太懂我的意思,保持圈着我的姿势,神色茫然,"什么意思?"

    上次他还因为清歌差点儿说出是他杀我的真相,而对她痛下杀手,这次,不知道会怎么样。

    之前北凌夜的死一直压在我的心头,就像一块大石,让我喘不过气。

    一边是惺惺相惜,一边是鹣鲽情深,无论为了哪一个伤害另一个都是让我很痛心的做法。

    廑爻不愿意放开我,我索性也放弃了挣扎,再度问他,"廑爻,你是不是觉得很对不起我?"

    这个问题,早在之前他就亲口提到过。

    如今,他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点头,"嗯。"

    他的脸上似蒙了厚厚的一层灰,深沉而落寞,悔恨而自责。

    我难过地笑起来,"你知道吗?从你杀了北凌夜开始,我心里一直想的都是如何报仇,如何亲手了结你。"

    虽然从一开始在泠烟洲,我挥舞着凝霜剑不停伤他那会儿,他应该就知道我心里有多痛,心里的愤恨。

    他应该也知道,留我在身边,相当于养虎为患。

    廑爻是如何聪明的一个人,我表现得如此明显,他怎么会不知?

    所以当我现在亲口说出来,他并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情绪,反而狐疑地盯着我,尤为不解。

    但在他狭长的凤眼眼底,隐藏的,仍是化不开的沉痛。

    他圈着我双臂的力道有些松懈,我顺势从他的禁锢中脱离,继续道:"可我现在不想杀你了……"

    此言一出,廑爻的神色蓦然一紧,抬脚就要上前来拉我,"莫儿——"

    大概所有做错事的人,都希望至少被恨着,因为这样才会有一种心里安慰,得到一定解脱。

    我曾经便对纪辰远说过,最痛的痛,是原谅。

    "你听我说。"

    我伸出手制止了廑爻前行的动作,每说一个字,连呼吸都如此沉重。

    "你说五百年来你一直活在自责内疚当中,你将失去我的所有悲伤怨恨加注在北凌夜一个人身上。"

    "所以你蓄谋已久,杀了他……

    我不会原谅你,但也不会向你讨伐这一切,因为冤有头债有主,真正杀我的人,是清歌。"

    "你说什么?"

    他的表情在刹那间惊诧,一个大步跨上前来,双手用力握住我的肩头,"莫儿,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我完全能够了解廑爻的心情,他一直以为是他杀了我,所以无时无刻不在愧疚。

    可他太爱我了,又不愿意面对这一切,所以才选择将一切罪过怪到北凌夜身上,以此获得心里救赎。

    所以当他听见这句话后,才会有如此大的反应。

    我吸了吸鼻,回想起当初刚被廑爻救出冥府时的情景。

    那会儿我的身体太过虚弱,再经不起折腾,可我却还想去一次地狱之眼,将体内的浊气彻底根除。

    于是就和廑爻吵了起来。

    "为了他,你当真是不要命了!"

    廑爻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气急败坏的模样,从前无论是多么着急,多么生气,也从来不会这样。

    彼时正好有侍女端了熬好的汤药送进来,一见他如此凶神恶煞的样子,被吓得再不敢进门。

    我躺在床榻上虚弱地恳求,"廑爻,就差一点儿……你让我去好不好……"

    廑爻神色阴鸷地紧锁着眉头,听见我的话后,更加怒不可遏,长袖一挥,将旁边桌子上的茶杯扫落在地。

    杯子茶盏尽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响亮的碎裂声。

    他没有说话,气氛却分明比方才他说话时还要凝重压抑十倍百倍。

    站在门口的侍女轻轻欠身,战战兢兢说了句,"尊上,莫姑娘的汤药好了。"

    他峰眉一挑,冷眼看过去,眸光如冰似雪,"出去。"

    侍女有些疑惑不解,不过貌似也确实不敢在此时当口继续留在房间里,于是再度欠身,犹如得到特赦一般,连忙退了出去。

    "既然你自己都不怜惜自己的身体,那便好好躺着吧!"

    说完,他直接头也不回地跨步出门,连多余的一个眼神也没有给我。

    情急之下,我想从床上支撑起身子,上半身刚离开床榻一点儿,又重重摔了回去。

    我眼睁睁看着廑爻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却无论如何也留不住。

    身体上的疼痛因为刚才的大动,翻江倒海地朝我侵袭,热烈得仿佛仍置身于火焰中受着炙烤。

    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却功亏一篑,一时难过又悲哀。

    如此躺了也不知道多久,房间里的光线逐渐黯淡,于是入了黄昏。

    头脑昏沉的我不知不觉睡了过去,翌日清晨,睁眼时,紧闭的房门终于再度被人推开。

    朦朦胧胧的光线中立着一个人,是清歌。

    她手里端着汤药,身后并没有任何人。

    她走到床榻前,看见地上的一片狼藉,若无其事地抬脚绕过,坐在床沿边上,"莫姑娘,该喝药了。"

    我张了张嘴,声音喑哑着问:"廑爻呢?"

    她的表情似乎有些不太自然,一直盯着汤药的视线没有看我一眼,"清歌不知。"

    语罢,低头轻轻吹了吹汤匙里的药汤,继而喂到我的唇边,"莫姑娘,喝药吧。"

    我想起昨日廑爻气到不行的模样,口口声声说着不让人理睬我,如今还是吩咐了清歌前来照顾我,一时又是内疚又是感动。

    轻轻别过脸,我没有喝药,"他应该还在生我气吧?我想去看看他。"

    毕竟想想,他奋不顾身跑到地狱之眼来救我,我不但不领情,还要求他再将我送回去,换做是我,应该也挺寒心的。

    我没有看见清歌当时的神情,只听见她低低说了句,"莫姑娘还是先把药喝了吧,喝完药,清歌有话带给你。"

    "什么话?"

    我蓦然回过头,清歌却只固执的将药汤再度送到我嘴边,眸光带着些许闪烁。

    十分不解的我再没有犹豫,将她送来的药汤喝了个精光,尔后问她,"是不是廑爻有话告诉我?"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药碗,唇边挂着似有若无的笑意,继而一瞬不瞬盯着我,"妖王约莫姑娘在泠烟洲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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