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尊佛陀像的风格很独特,竟然是交脚倚坐像。

    在所有佛造像中,最常见的是佛装,跏趺坐,双手禅定印,托钵或金莲台;其次为立式造像,戴花冠、着天衣、璎络等各种装饰、手持宝瓶或施印;再次为骑物像,或蛇或鲲鹏或象,手持宝塔或施印;再有就是卧佛像

    像眼前这座佛像的交脚倚坐像的造型,并不多见,但也并非没有。在云冈石窟中,有不少这类佛造像,那是佛教传到内地早期型制,唐宋元的佛像已经开始有定规制式,到明代之后,已经形成一套完整的佛造像型制。

    所谓交脚倚坐,就是双腿自然垂下,脚部交叉放置,所坐非莲台,而是凳子或者其它台状物,被禅衣遮盖。

    佛像通体为紫铜所铸,呈黑紫亮色,面(耳、颈)、胸、手、足等露出肤色部分,沥金。

    所谓沥金,是一种比较特殊的涂金工艺方式,以漆为溶剂,混合金粉,推磨而成。

    非常有特色的一点是,沥金全程用手指或者手掌心的皮肤来打磨光泽,器物的黄金光泽与涂金或者描金,完全不一样。

    这种工艺已经失传,倒是在闽南晋江一代,还存在黑金推沥金画这样的民俗漆画工艺,与佛像沥金工艺有些类似,也是用手指推漆。

    沥金最重要的一步是最后的留纹,也就是金漆推平均匀之后,手指或者手掌离开的一霎那,最后留下的指纹和掌纹。它们最终会留在漆器表面,如果留纹线条流畅就会显得非常柔美,如果出现断纹或者糊纹那是要返工的。

    整座佛陀像高四十公分,配花冠,花冠中心缀一颗红玛瑙珠,四缕黑发垂肩,着贴身禅衣,博袖大襟,胸配狮型玉饰物,有璎珞垂下,禅衣遮腿,小腿部各有三重璎缀下,脚踝部饰有双金环,赤足。

    付老,您有什么忌讳吗?李承拿出手套,准备上手。

    上手之前必须要问问,毕竟佛造像藏品与其它藏品不一样,指不定什么动作或者手法,就会让主人觉得不舒服,需要注意。

    付老摆摆手,我家供奉天妃妈祖。这尊佛像,是当年救助的一位羡国大兵,送我的报酬。没事,你上手。

    李承看了对方一眼,微笑点头,戴上手套,拿着手电筒,开始鉴定。

    从整个佛造像的风格来看,属于蒙元佛造像中的汉传佛造像。

    蒙元佛造像,很多人认为属于藏传佛教,其实并不尽然,应该说分成三类:中亚健陀罗造像;藏传佛造像以及汉传佛造像。

    又因为蒙元的藏传佛教影响力巨大,中原汉地佛造像受其影响,才有了这尊以汉传佛造像风格为主,又带有藏传佛教(藏传佛教被誉为更接近早期印度佛教教义的宗派)的交脚倚坐造型。

    风格鉴定完毕后,再看就是造像的完整性,包括漆面和破损率。

    整座佛像,宝相庄严,神情慈祥肃穆,眉目清晰,衣襟线条柔和流畅,较为完整,仅佛手部位的沥金有所磨损,应该是当年供奉的信徒们祈福时触摸造成的。

    他放下手电,伸手准备端起看看底座,结果差点闪了腰。这尊佛造像非常沉,典型的实心造像,足有二十公斤重,失蜡法一体浇筑,再进行雕琢。

    对这件藏品,李承心底有谱了。他放下手电和放大镜,又褪下手套,笑着对老先生点点头,示意自己已经看完。

    看明白没有?怎么样?感觉。付老不清楚李承的水平,也就把他当成优秀一些的年轻鉴定师,他笑呵呵示意李承坐过去喝茶,顺便问道。

    您这件藏品,因为对方不信奉这个,李承选择一个更中性的词汇,元代中后期闽地工艺,藏品很不错。

    这件藏品,已经过手聚源当铺,付老应该清楚来历,李承选择实话实说。

    付老眼睛一亮,果然有一套,老马也是这么说的。那还入得法眼么?

    当然。李承点头谢过他递来的茶水,轻呷一口后点头笑着说道,至于能不能入手,还要看您老的报价。

    这尊品相完好的元代佛造像,市场价格可不便宜。在侠州和东洲地区,有不少富豪人家喜欢请这种带有历史底蕴的老佛像,愿意花大价钱的。

    今年上半年侠州苏富比就拍卖一尊明代释迦摩尼坐像,品相还没这尊完美,最终成交价三百六十七万港纸,被霍家代理人请走,后送到番禺霍家大宗祠的怀德堂供奉。

    这尊佛造像要比霍家请走的那尊,市场价值更高。

    付老似乎在缅怀什么,轻叹一声,然后开口说道,老了老了,要那么多钱干什么?

    再活十年,又能如何?我还有这套房子,谁给我送终,房子送给谁。

    貌似付老有女儿啊,怎么说出这种话?难道女儿不孝?李承挠挠头,这话可不好接。

    好在老先生也只是感怀一句,很快又回到李承关心的话题,他笑笑说道,也不知怎的,你小子很投我的缘,兴许是你拒绝老马那个貔貅的那句话吧。

    您老抬爱!李承连忙颔首致谢。

    付老摆摆手,年轻俊杰我见多了,他家小马也算一位,不过总觉得缺点什么,和我们这些老头子,有距离。

    这句话李承也没法接,只能默默喝茶。

    马文涛自带傲骨光环,换句话说,就是不接地气,这一点李承在最初接触时也有感觉,可接触时间长了,征服他之后,就好很多。不知道,他听到付老这番话,又该怎么想?

    老头子我活一天算一天,也就靠它了。付老指指那尊佛像,语气感慨,原本可以送给你的,只是我也没啥积蓄,收你五万养老费吧。

    李承眉梢抖了抖,这价位五万币,折合港元不到四十万,这这连霍家请走的佛像的零头都不到。

    不懂市场行情?不应该啊!这尊佛像可是送过当铺的,二十年前典当的价格,也不会低于五万币的。

    他抬头看向老先生,不明白,老爷子,这不合适吧。

    老先生摆摆手,听我说完,我是有条件的。

    呃?还有条件,就说嘛。李承顿时安静下来,如果条件不复杂,自己可以应承下来,毕竟,这份馈赠很重!

    你也知道,我老家在泰州十五岁离乡背井,再也没回去过,现在,再也回不去了。付老再度感慨起来,手指扣着茶桌,目光散乱。

    李承没敢打扰,静静的坐等几分钟,老爷子才回过神,惭愧地笑笑,你还年轻,又在侠州定居,能帮我回乡找找我父母大人的坟茔么?帮我这把老骨头,重修父母的墓葬

    嘶,李承有些挠头。

    这事?说麻烦也不算麻烦,可是,自己从何找起?万一找不到呢?

    另外,为什么不让自己的女儿回去呢?按理说,他应该很疼爱女儿的,这尊佛像第一次典当,就是为女儿筹备嫁妆的?

    这次,李承终于忍不住问道,令爱

    老先生一挥手,不提她!

    看情形,似乎断绝父女关系一般!这中间一定有事情,只是李承作为外人,不好问。如果有机会,倒是可以让马文涛查查,究竟怎么回事?

    李承看了眼放在桌上的宝相庄严的佛像,自己接下这尊佛陀像,就接下了付家的因果,不得不做点准备。如果付老的女儿刁蛮不讲理,以欺诈罪或者蛊惑老人罪,来状告自己虽然不怕,可也不愿意沾惹是非。

    他隐隐感觉,付老的女儿,应该不是个善茬——否则老爷子不可能找自己这么个陌生人来处理这件事,芝城内地城,多少与国内来往密切的丝国人,老爷子问什么不找?

    老爷子说投缘可能是有些投缘,但你会因为投缘就将这么重的一笔财货交付给一面之缘的人么?

    不合理啊!

    原因极有可能出在付老的父女关系上!因为父女关系,导致老爷子不方便找身边熟悉的人来置办这件事——怕女儿上门闹腾。

    所以,他选择陌生、同时有一定信誉度、还有些投缘的人于是,自己成为这位有缘人。

    明显有坑!

    可让李承放弃这尊佛像,他又有些舍不得。

    踌躇半晌,李承问道,付老,您那边有关于您故乡的什么资料么?我没个头绪,没法去找啊?

    他最终还是决定接下这份因果,不仅为佛造像,还为老爷子的恋乡之情。

    大不了,等这次回港之后,找个时间北上一趟,自己也刚好回国内找找贾郑亭记忆中的一些人和事。

    有的有的!付老见李承答应,连忙点头起身,去房间内扒拉什么。

    许久,他捧出一本黄色的经书,暗黄色的草纸封面《付氏续修宗谱》。

    家谱?老先生还藏有这个?

    李承接过来,这部家谱保管的还不错,没有粘页,只是局部有虫蛀印痕,采用折经刻印法,左侧线状,宣统二年。

    翻开首页,付姓朔源,源于姬姓,黄帝裔孙大由的封地付邑,以国名为氏

    又看看尾页,有泰州姜堰沈高几个字样夹杂在中间。

    呃,那就不难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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