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建设口中的供货商,家住殿村,当地有名的矿老板,匪号李铁头,正名李传石,货栈饭堂的服务员都知道他的大名。

    八十年代中后期,李传石是第一批拿到开矿许可的私营老板,在紧邻岑溪市的棺材山、马山顶、牛古顶有三个玉矿口,还有一家永兴玉器厂。

    因为矿产矿脉资源争夺,他经常带领旷工与其他采矿主干架,有一次被打得头破血流,他依旧干倒对方,因此有着李铁头的称号。

    胡建设和李铁头不算多熟悉,结识于去年的平洲翡翠交易会,算是因翡翠结缘吧。今年三月的公盘,两人再度结伴而行,还曾经合股买下一块半明料原石,小赔,李传石表现的挺哥们义气,遂得胡建设认可。

    胡建设在宁州和星城开设两家玉缘圣玉器店,翡翠涨价,他筹谋着是不是可以搭配一些中低档本土玉器售卖,于是便想到还有位兄弟在经营南玉和金沙玉。

    他昨天就已经抵达,但给李传石的电话却是上午才打出去。至于为什么,李承没问,他自己有意无意解释一句——了解一下南玉和金沙玉的市场情况。

    李承呵呵,如自己所猜测,胡建设确实看似粗豪实则心思细密,昨天一定对李传石此人做了些暗访,当然,顺带着了解南玉和金沙玉市场也有可能。

    吃完饭,又在客舍歇了会,就听见隔壁传来爽朗的笑声,如果没猜错,应该是李铁头来了——房间隔音效果一般,能听见胡建设叫对方李哥。

    约莫等了五分钟,有人敲门,胡建设的声音。

    这是我说的李老弟,云城木材兼家具商,给侠州供货的。他来看看这边的铁力木,听说李哥你有玉矿,想跟着过去看看,李哥你不介意吧。胡建设笑着向一位黑壮男子介绍道,又回头对李承说道,这位就是李传石李哥,鉴玉眼光很牛气的。

    这男人个头不足一米七,四十岁出头,右胳膊比左胳膊明显粗一圈,应该是经常抡大锤的缘故。穿着跨栏背心,脚上登山鞋,眼神颇为彪悍,站桩短发,头上还真有一块两寸长的疤痕。

    李老板好!李承笑着伸手。

    云城来的大老板啊,这小地方也不知你习惯不?抓着李承的手,用力摇晃两下,口音有些重,但还算能听懂,笑时露出满嘴黄牙,别听老胡瞎说,鉴玉眼力高明怎么还赔了?李老弟也喜欢鉴翡翠?

    偶尔玩两把,相比之下更喜欢和田的温润。

    李老弟一看就是儒商啊,一看就和我们这些土蛮子不同。这人眼力劲还是有的,对李承颇为热情,又伸手邀请道,那现在就去我那看看?

    李传石开的是一辆丰田LC80,有名的沙漠王子,胡建设带了一位伙计,开的是剑阁吉普第一代大切。

    周典留下看客舍——客舍中可还放着几件宝贝呢。李承带着吴伟则上了那辆奔驰mL320。都是爱车之人,这辆车虽然粉尘厚重,两人都认出来。

    李传石放下车窗冲着李承挑挑大拇指,胡建设直接喊道,我早就嘀咕着,谁开这车?合着是你老弟啊,回来时让我过过手瘾啊!

    车是男人的面子,一辆车,让李承在胡建设和李传石的心中份量加重许多。

    三辆车形成一个小车队,穿行在弯弯曲曲的乡村道路上,一路上扬尘四起,一直开进一座大院子。

    李传石的家位于半山腰,建设的很嚣张,砂石公路直通大门,三层主楼贴着瓷砖,非常洋气,一侧厢房是二层联排,另一侧则是巨大的库房。

    院子很大,三辆大家伙停在这里不过占据一小块。李传石一下车,七八条土狗窜过来,汪汪叫着,围着他不停的摇着尾巴。

    踢开面前的土狗,笑着指指山脚下的那片房子,为李承和胡建设介绍,喏,看那,就是李品仙故居。

    新地镇殿村出过一位大人物,这位大人物在苍梧的影响力,甚至要强于李任潮。

    相比李任潮出生贫寒,李品仙家族原本就是当地望族。

    李传石,说起来与李品仙沾点血缘关系,同一祖宗传下来的,他对李品仙并没有什么好感,也许,当年殿村李氏都受过牵连吧。

    家中人口不少,李传石的夫人、大儿子、大媳妇以及一个满地跑的小男孩,都迎出来。真没看出来,李传石四十多一点就已经是爷爷辈了,还有一儿一女在外读书。

    绿茶不错,野山茶,自己炒制的,味道很醇,只是和自己年纪差不多大,却喊自己叔叔,搞得李承有点尴尬,茶喝得没什么滋味。

    见胡建设眼睛不时溜向库房方向,便笑道,李哥,咱们还是直入主题吧。你这些年应该收藏了不少极品南玉和金沙玉,能不能拿出来让小弟和胡哥,欣赏一下?小弟这次登门,还琢磨着请你转让一两块呢。

    胡建设立即随上,对啊,李哥,这次我可是向你学习请教来着。我琢磨着先来你这看看货,如果可以的话,咱两家可以试着建立长期供货及代销合作呢。

    眼前这两人,一个是高端散户,一个是长期供货,李传石虽然在乡里颇有蛮名,可人精明的很,李老弟要成品?

    自己又不懂南玉或者金沙玉原石鉴定,自然是成品最为妥当,李承点点头后又补充道,李哥,你确认过的精品原石,也可以来几块,价格好说。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提供原石,那就需要对方担保。

    我懂!李传石点点头,又扭头问胡建设,老胡,你确定要开辟南玉和金沙玉专柜?

    胡建设同样点点头后笑道,我想先进一批货试销,老李你可不能宰我一刀哈。

    放心!李传石哈哈一笑,新地镇,或者苍梧县,你打听打听,我李铁头是那种人么?这批试销品,我收你七折款!不过你稍等片刻,我把李老弟的事情先处理完。

    李传石做事,还是挺爽快的,和站在旁边的儿子低声嘀咕几句,后者转身去库房了。

    不一会,他儿子,还有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两人各抱着一件南玉摆件过来。

    李传石起身,嘱咐儿媳妇将茶桌收拾干净,又为李承介绍那位老者,这位是我聘请来的玉雕大师胡勤海。

    老胡是我们这一带有名的玉雕师傅,他的手艺绝对能跟什么国家一级工美大师一拼。

    那位胡师傅似乎对他的介绍置若罔闻,连表情都没有。

    李承与胡师傅握手时,他也只是咧嘴笑笑,至于李承的问好,他则是摇摇头。

    李传石指指自己的耳朵,解释道,早年老胡开矿炸山,出了一次事故,耳朵震聋了,听力完全没有,我们说什么他都听不见的。慢慢的,他连话都不爱说。

    还真是可惜。

    李承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两件成品上。

    第一件是典型的山松白宇大型摆件,信宜南玉。

    山松白宇是行话,泛指一切雕刻主背景为山峦,正面雕刻松树、庙宇、山顶或山腰饰以白云或者白雾的摆件,有时会有草植、松鹤等元素出现。

    也是最为传统的一种摆件造型。

    传统,意味着考较功夫。

    这座摆件,高四十五公分,底座宽三十公分,厚度二十五公分,原材为一级草绿南玉,夹杂部分石英玉,背部带翠墨色石皮。

    通雕分三层,最底层为草庐、杂木,郁郁葱葱,翠色嫣然,一弯洁白的石径蜿蜒向上,连接第二层。中层为右侧孤峰兀立,石径缠绕,峰尖云雾隐现,山间有迎客二松,一高一矮错落有致,左侧为松鹤展翅,有翱翔天宇之感觉。最顶层云雾笼罩,一道登山石径,探入云雾之中,亭台楼阁隐现,宛如仙境。

    虽然创意传统,但色、韵俱佳,手艺确实不凡!

    不过,李承却有些奇怪,这件玉雕的手艺,隐隐有些熟悉。

    看了眼站在旁边寂静无声的胡勤海师傅,李承眉头抖了抖。

    目光再度落在第二件玉雕上,也是一件非常传统的造型镇宅龙龟,材质为金沙玉。

    龙龟即霸下,龙首龟身,在侠州经常被当做镇宅、招财的风水大神。

    传说中龙龟为金身,用金黄色的金沙玉来雕刻,再合适不过。这件摆件是采用A1级金沙玉为原材料,李承不懂鉴定南玉和金沙玉原石,但成品玉,还是略懂的。金沙玉中,最顶级的称之为A1级,金黄色;上品等级为A,金色级,市场价值颇高。

    龙龟四蹄踏在一枚放大的金币之上,龟背为古钱状,龙首昂立,龙须镂雕,圈尾封门防漏财,四周围以八颗玉珠,代表镇八方财。

    整器高二十五公分,前后长度为三十五,底部金币直径二十公分,为最宽处。

    同样很见精神,送到侠州开光之后,妥妥的一件镇宅镇财风水大器。

    这件器物的雕刻手法,李承同样有莫名的熟悉。

    摸摸嘴角,李承想了会,忽然抬头问李传石,胡师傅是吧?请问李哥,这位胡师傅,与李任潮老先生的胡琏女士,有关系么?

    没错,李承从这两件玉雕摆件上,看到爷爷李沛伟的玉雕技艺影子!

    李承的玉雕手法,部分传承自老爷子,他喜欢用切口——在一段线雕结束时用切刀顿一笔,这样的雕刻手法,显得线条干脆利落。这种手法李承目前在其他玉雕门派尚未见过。

    对方姓胡,而爷爷李沛伟的母亲,也姓胡!

    不能不让李承多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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