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丹青耸耸肩:“好吧,你叫李元生。”

    卫南平那一瞬间的迟疑被她看在眼里,她当然明白这不是对方的真名。

    但正如她所说,她的运气向来很好。

    这意味着她很少遇到所谓的“恶人”,即使偶尔遇到了,也不会受到什么伤害。

    因此,她不在乎对方到底是谁,为什么受了这么重的伤,又为什么会跌进她家后墙底下的污水沟里。

    反正这些事情都不会影响到她的生活。

    她的幸运让她有资格付出纯粹的善意。

    陈丹青从卫南平躺着的硬床底下摸出了一卷用油纸包裹的纱布和一罐贴着红纸的药膏:“你还睡不睡了?不睡我就给你换药。”

    卫南平此时就算是想睡也睡不着了,忙道:“有劳。”

    陈丹青帮他将桃红色的衣衫下摆掀开,露出腹部用纱布包裹的伤口。

    卫南平只是扫了一眼,就能看出给他包扎的这个人手法很老练,应该是专业的医师。

    陈丹青凑近了摸索着纱布,寻找打结的地方,嘀嘀咕咕地:“在哪里呢……”

    卫南平将身子抬起了一点,方便她寻找。

    终于,陈丹青在他腰侧找到了一个活结,小心翼翼地拆开,双手绕到他身后,将纱布一层一层地揭下。

    取下纱布之后,腹部的伤口暴露了出来。卫南平不敢在陈丹青面前开启天眼,怕被她闪到,只能用肉眼观察伤口的愈合情况。

    果然如她所说,自己愈合得很好。原本贯穿的通道已经长好了,只剩两边表皮的伤口还没有结痂,露出粉红色的创口。

    伤口上残留着上次包扎时涂上的药膏,卫南平不能以天眼观望药力,只能闻着药香大概分辨出使用了哪些药材。穿心莲,地皮消,红药子……炮制得很粗糙,品质中等,疗效只能说是一般。

    他的伤口之所以能够愈合,还是多亏了赤元真人优于常人的身体素质。

    不过,以陈丹青的家境来看,能给他用上这样的药,已属不易了。

    将包扎的纱布解开之后,陈丹青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准备清洗伤口的清水,又匆匆忙忙地跑出门,端了一盆凉水回来,拿剪刀剪下一小块纱布,在水盆里浸湿,轻轻地擦拭着卫南平的伤口。

    卫南平假装没有看见剪刀刀刃上沾着的灰白纸屑和黑色油墨。

    将伤口擦净之后,陈丹青又从桌案上拿来了几团棉花,蘸着药膏涂在伤口上。把伤口涂得密不透风之后,又将纱布裁成长条,捆粽子一般将卫南平的腹部捆了起来。

    卫南平冷静地任她动作,心里不禁感慨,但凡他现在还是个凡人,早就被她折腾得一命呜呼了。

    用纱布在他的小腹处打了个结,陈丹青满意地拍拍手:“行了,换完了!”

    她把药膏和纱布放回原位,垃圾团成一团,扔到屋外,洗干净手,坐回卫南平的床头:“白大夫说,这药一天换两次,连着换三天。若是能好,一定也就好了。”

    卫南平暗道,那位白大夫怕是没告诉你,若是不能好,一定也就**。

    他只能微笑着道:“多谢你。”

    陈丹青爽快地摆摆手:“不必谢我。”

    又问他:“你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伤口疼不疼?有什么想吃的没有?”

    卫南平摇头:“我觉得精神很好,或许是睡得足的原因。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陈丹青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你确实睡了很久。今天已经是初十了。”

    卫南平心里一惊。

    初十……八月初十?

    秋分日在八月初六,如今已经是初十了……

    他睡过去了四天?

    真一观的大家怎么样了?元公子有没有将他们救下来……

    还有,他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

    元公子将他拉入心境的时候说,让他往那座宫殿的方向跑,心里想着要去哪里。

    他那时满脑子想的都是已经遇难的碧虚师姐,和她心境里的那片江南水乡。

    碧虚师姐的心境是她母亲的故乡。

    那么,他现在是在江南的某处水乡小镇里么?

    “原来我睡了这么久。”

    卫南平摇摇头,笑了:“已经过去这么多天了。对了,你有这几天的报纸么?”

    他看陈丹青的桌子上堆满了书籍纸笔,断定她一定是个学生。既然是学生,就没有不读报纸的。向她借几份报纸来看,既可以确定今天的日期,还可以推断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

    果然,陈丹青点点头:“有,你等一下。”

    她趿拉着鞋下床,先弯腰钻进那张桌案底下,一边翻找着,一边问他:“你要从哪天开始看?秋分那天?”

    她阿娘就是在秋分下午发现昏迷在污水沟里的卫南平的。

    卫南平点头:“就从秋分那天开始看。”

    陈丹青从书桌下的报纸堆里抽出从秋分到初九的报纸,又从书桌上拿来今天初十的,合在一起递给卫南平:“喏,给你。”

    又想到了什么,把放在书桌正中央的那本册子也给了他:“有的内容我剪下来做成剪报了,你凑合着读吧。”

    卫南平翻开那本剪报册,忽然看见一条熟悉的新闻。

    “百米级新型差分机夏侯号于本日巳时在日新大学落成剪彩”。

    他目光一凝。

    月余之前,他和东安、西宁、北定三人一起读报纸的时候,曾经读到过这台差分机的新闻。

    当初那篇新闻占据了扬州报纸头版头条的位置,连新洲牧首萧明达**真一观的本地新闻都被挤到了下一版。

    他轻轻抚摸着用差分机专用的碑铭体打印的新闻标题。

    陈丹青做剪报的时候很用心,将文章整整齐齐地剪了下来,在背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浆糊,贴在册子上。文章的配图贴在下面,除了翻印的差分机照片、手绘的差分机内构图之外,还有日新大学的几张风景照。

    剪报旁边的空白处,有人用龙蛇飞动的字迹写了不少批注,是对夏侯号差分机运算能力以及应用前景的一些分析,使用了许多专业术语和复杂数据,卫南平读了几句,很有自知之明地放弃了。

    这不是我应该关心的事情……

    这是一个多月前的新闻了,他又往后翻了几页。

    后面的几页也是有关差分机的新闻。有对夏侯号投入使用后表现的评价,有对汴梁司法台地下那座差分机维修预算的抨击,还有许多纸张质地与普通报纸截然不同,从标题到内容都十分晦涩难懂的文章。卫南平看了看旁边的手写批注,发现这是日新大学内部的专业刊物。

    “你是日新大学的学生么?”

    他问陈丹青。

    陈丹青摇了摇头:“还不是,这些都是老师借给我的。”

    卫南平点点头,翻到最新的一页。浆糊还没有干透,纸张湿漉漉的。

    这是从第二版或第三版上剪下来的文章,整篇文章只有巴掌大小。

    标题是:新洲首府拟建造巨型差分机,或将超越司法台。

    旁边还是那种龙蛇飞动的字迹,只批了八个字:好大喜功,莫名其妙。

    这八个字墨迹未干,显然出自陈丹青之手。

    他将剪报册合上,还给陈丹青。

    这上面都是有关差分机的消息,没有他想看的内容。

    他翻开一旁的报纸。

    陈丹青贴在剪报册上的文章剪得整整齐齐、清清爽爽,留在原本报纸上的痕迹就显得粗糙了些。

    看得出来,为了不剪坏文章本体,她将文章连同周围的一大圈报纸都剪了下来,再小心修剪。

    如此一来,报纸上的其他内容就支离破碎了。

    更别提被剪下来的文章背面的内容了。

    不过,可能是为了做剪报,陈丹青同时订购了六七份不同的报纸。

    卫南平翻了翻报纸头版上的名称。

    申城日报,汤铭学报,大宋日报,大宋科学技术新报,黄金台报……

    这里面,只有一份地方报纸。

    卫南平将申城日报挑拣了出来。

    这里是申城?

    八月初七的申城日报,头版被陈丹青剪了下来,不知道是什么新闻。第二版上用端正的汉隶印刷着:悲报,扬州百年古观昨日授箓法会上发生煤气**事故,多人罹难……

    卫南平的呼吸在一瞬间停止了。

    他将这篇文章从头到尾地读了一遍。

    文章上说,扬州城外的真一观因煤气管道泄漏造成火灾,引发了严重的**。**现场不仅有观中道士,还有数百名参观法会的信众。截至报纸印刷时,尚未发现任何幸存者……

    文章的末尾,附上了罹难人员名单。

    开头的几百人都是当时不幸在场的平民,卫南平将他们的名字一个一个地默念了出来。这几百人之后,就是真一观目前在籍的所有道士与杂役的名单。

    从观主,到几乎不出现在人前的师叔师祖,再到那些熟悉的名字,碧虚真君,知蘅真君,归阳真君……冲和真人,灵虚真人,东安真人……南平真人。

    卫南平保持着清浅的呼吸,心想,连我也在名单上么?

    他竭力调动所有的思绪,思考着接下来的对策。

    已经确定大家都死亡了,那么,我该怎么办?我能怎么办?

    他不敢放任思绪自由转动,生怕它滑向什么不可挽回的深渊。

    我该怎么办?我应该调查大家的死因,应该为大家报仇……可是,我要如何,我要如何……

    忽然,他听见陈丹青说:“我阿娘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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