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槐花拧开了水龙头,把装满脏衣服的大盆放在底下接水。水声哗啦啦地响,睡在摇篮里的婴儿被惊醒,张开嘴巴,“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卫南平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看着身边那个年轻女人匆匆放下手里的针线活,把孩子从摇篮里抱出来,轻轻摇晃着:“不哭,不哭,苜蓿不哭……”

    原来这个小孩子叫苜蓿。

    女人越哄,苜蓿哭得就越厉害,尖细的哭嚎声直上云霄,震得人耳膜生疼。

    “是饿了吗?”

    女人自言自语,低下头,就要解开衣襟喂奶。卫南平忙打开天眼境界,发现苜蓿的胃部充实满足,根本就不饿。

    “给我试试吧。”

    他对那个女人说,伸出手来,示意她把苜蓿递给自己。

    女人有些惊讶,打量了他几眼,迟疑地把苜蓿放在他的手里:“她有点闹腾……”

    “没关系。”

    卫南平说。

    他将小苜蓿轻轻地抱在怀里,一只手托着她的身体,一只手慢慢地拍抚她的后背,用自然外溢的真气安抚她。

    既然不饿,也没有排泄,那应该是被刚才的水声吓到了。

    果然,在他怀里哭了一会儿之后,小苜蓿渐渐地安静了下来,打着嗝,嘴里吐着口水泡泡。

    那年轻女人见她不哭了,犹犹豫豫地就想把她放回摇篮里。

    卫南平笑着摇头:“放回去她又该哭了,我抱着吧。”

    女人如蒙大赦,松了一口气:“麻烦兄弟你了。”

    又说:“陈大姐和我们说过你的事情,你姓李吧?”

    卫南平点头:“我姓李,名叫李元生。”

    那女人重新拿起针线,低着头,把白色的棉线穿进针鼻里:“我姓夏,叫夏圆圆。”

    抬了抬下巴:“这是我女儿。”

    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眼睛圆圆的,脸也圆圆的,和名字很相称。坐在一个小板凳上,腿上放着一个针线笸箩,里面放着几团黑白黄蓝的棉线,线团上插着或粗或细的缝衣针。

    一把手柄上沾着斑斑锈迹,刀刃却磨得闪闪发光的大剪刀摆在远离摇篮的一边。另有一些碎布头、软尺、锡制针盒之类的东西。

    从小苜蓿的年纪来看,夏圆圆刚分娩不到半年,身体还没从妊娠的伤痛中完全解脱。皮肤暗黄粗糙,眼神疲惫,坐了不到一会儿就难受地揉了揉腰。全身浮肿虚胖,铜质的顶针戒指紧紧地勒在食指上。

    穿好了针,她用手掌比量了一下,从线团上解下大约两拃长的棉线。

    小苜蓿在卫南平怀里打了个哈欠,眼睛眯眯的,快要睡着了。

    夏圆圆把穿好了线的针捏在手里,将针线笸箩放在一边,拿起一条淡紫色的裙子。这条裙子腰部收得很细,裙摆很大,颜色艳丽,显然是少女的裙子。

    宽大的裙摆上,点缀着层叠繁复的蕾丝,蕾丝上又坠着黄豆大的假珍珠。是工厂里的机器在差分机的控制下生产出来的便宜货。

    既然是便宜货,质量也就只能差强人意。裙摆下部像是挂到了什么尖锐的东西上,被扯出了一条大口子。

    夏圆圆把整条裙子翻转过来,将口子的两边捏合在一起,穿针引线地缝补了起来。

    这一定不是她自己的裙子。

    卫南平想。

    和田槐花一样,她也是以为人做活为生的。

    田槐花为人洗衣,她则是为人缝补衣服。

    夏圆圆的针线活并不算太熟练,一条半拃长的口子缝了快一刻钟才缝好。她低头咬断线头,把嘴唇上沾着的绒毛唾在地上。

    小苜蓿已经在卫南平的怀里睡熟了。

    卫南平调整了一下她头顶的襁褓,不让过于热烈的阳光晒到她的眼睛。

    “睡了?”

    夏圆圆小声地问道。

    卫南平点点头:“睡了。她没饿,刚才就是吓到了而已。”

    夏圆圆轻轻叹了口气,低声道:“谢天谢地,终于安生了一会儿。”

    将裙子翻转回来,放到一边,她又拿起了一条亚麻制的工装裤子。

    “她一哭,我就得哄她,什么活儿都做不成。”

    夏圆圆抱怨着:“一天天,吃饱了就睡,睡醒了就哭。我要干点活儿,还得趁着她睡着的时候。还好今天有你。”

    卫南平微笑着。

    怀里柔软的婴儿让他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多了一丝安全感。

    “兄弟,你是哪里人啊?”

    那条工装裤的裆/部扯开了一个大口子,旁边的布料还沾着些颜色黯淡的污渍,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夏圆圆却似看不见这些污渍一般,面不改色地缝补了起来,嘴里还和卫南平闲话着:“听你的口音,倒像是正言。”

    正言,即是所谓的官话。真一观里诵念经书必须使用正言,不能用方言念经。

    卫南平道:“我是汴梁人。”

    既然已经说了谎,就不如说谎到底。

    反正他还只是赤元真人,道家戒律对他的约束力还没有那么大。

    “那难怪了。”

    夏圆圆一边缝补着工装裤子,一边说:“汴梁是什么样子?和申城有什么不一样么?”

    卫南平道:“没什么不一样的。高楼大厦,地铁马车……”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一个激灵。

    他说错了。汴梁没有高楼。

    至少没有现世所谓的“摩天大楼”。

    汴梁是皇室居所,所有城中建筑都不得高于皇宫天安殿。

    比起申城动辄见诸报端的十层、十一层、十五层、二十层的摩天大楼,汴梁那些三四层的楼房实在称不上一句“高楼”。

    如果此时在他身边的是陈丹青,此时应该已经发现他根本就不是什么汴梁人。但好在,此时在他面前的是夏圆圆。

    夏圆圆没听出什么不对来,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你见过皇帝么?皇帝是什么样子的?”

    卫南平心道,我没见过皇帝,但我见过他堂兄,每年冬天都来我们观里祭拜。

    “皇帝岂是我们这种人能见的。”

    他理所当然地道:“而且咱们现在这位皇帝身体不好,平时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别说我了,就连朝堂上的那些大人,见他的机会都少。”

    裤/裆补好了,夏圆圆到底没能用嘴去咬线头,拿剪子把线头给剪断了。

    她扬声喊道:“槐花姐,老杨是不是说让你把裤子给他洗了?”

    田槐花正坐在水龙头前的板凳上,抱着搓衣板搓洗衣服,洗得满盆泡沫。

    她没听清夏圆圆在说什么,停下了手上的动作,有点茫然地抬头?

    夏圆圆扬了扬手上的工装裤:“老杨!裤子!是不是说让咱们给洗了?”

    “啊!对!”

    田槐花直直地抬起手臂,偏头在衣服上擦了擦溅到脸边的肥皂泡沫:“你放那儿吧!我下一盆洗!”

    夏圆圆点了点头,把工装裤扔在地上。

    反正也是要洗的。

    眼见夏圆圆手里不停,又从身边的衣服堆里拿起了另一件需要修补的破衣,卫南平轻拍着小苜蓿的背,状似不经意地问道:“昨晚过来的那个白大夫,好一表人才的模样,怎么在咱们这里行医呢?”

    夏圆圆嘴里笑了两声:“人家乐意。富贵公子,横竖也不缺钱花,做个悬壶济世的美梦,来穷人堆里找乐子呗。”

    卫南平道:“我听说他给人看病不收钱。”

    “不收诊费,药费照旧。他开的药都不便宜,等闲也不敢找他看病。”

    夏圆圆抬头看他:“那天你是怎么了,我奶孩子没看见,听人说你连肠子都流出来了。”

    卫南平苦笑:“这……若我伤得那么重,还有命活到现在吗?”

    夏圆圆手上不停,想了想:“也是。”

    “但我能有今日,一是多亏陈大姐仗义相助,二是多亏白大夫妙手仁心。”

    卫南平道:“白大夫住在附近吗?等我再好一好,一定上门致谢。”

    夏圆圆笑着摇了摇头:“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住在咱们这里。巷口有家医馆,是他开的,白天他在那里坐堂,晚上就回他自己家去了。他家住哪就没人清楚,反正每天见他坐马车来往,肯定不在附近。”

    卫南平点了点头。

    白玉郎昨天说的那些话让他有点心神不宁,他总觉得白玉郎应该看出来他的体质并非凡人。

    那时候陈丹青在身边,他没开天眼,不知道白玉郎是否就是同道中人。

    如果白玉郎也是修士,他就要好好打算了。

    楚派在中原道门之间声名狼藉,如今宫观被毁,也不知道三山五岳那些人有什么反应。

    是雪中送炭,还是落井下石?

    若是被人发现楚派道士的身份,他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如果白玉郎不是修士,只是隐约知道些原本不该被凡人知道的事情……

    那他必须想个办法警告他。

    警告他,不能把我的消息透露出去……

    卫南平暗道。

    过一两天,找个机会避开陈丹青,单独和白玉郎见一面。他究竟是不是修士,一探便知。

    如果是修士,事情就难办了,必须试探出他对楚派的态度再做打算。如果不是修士,只是个凡人,就略施手段,让他乖乖从命。

    师姐传授我这些法术的时候,一定想不到,我会想要用它们来威胁一个凡人吧……

    卫南平在心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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