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了这话,那汉子怒火更甚。

    “我不想让孩子活?”

    他冲上前去,又想拉扯说话的大夫的衣领,被拦下了,于是只能抬高声音:“那是我儿子!我是孩子他爹!谁能比我更想让他活下来?”

    卫南平将胳膊支在膝盖上,以手托腮,心想,还能有谁,孩子他/娘呗。

    孩子他/娘抓住白玉郎的衣裳下摆,哀哀地求着:“大夫,大夫,救救我儿吧!”

    白玉郎眉头紧皱:“你先放开。”

    那些健硕的护卫拦得了想要大人的中年汉子,拦不了伏地而哭的可怜母亲。

    白玉郎叹息道:“你放开我,我才能给你儿子看病。”

    那女儿听了,忙将白玉郎放开,从地上爬起来:“多谢大夫,多谢大夫。”

    又将她的儿子推到白玉郎的面前:“大夫,求你给他看看。”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道:“你求他干什么,人家穿一条裤子,管你儿子呢?”

    女人急道:“你少说两句吧!”

    汉子又哼了一声,把头撇开。

    白玉郎蹲在那个孩子面前。

    那小孩神色恹恹地,面色蜡黄,眼睛里浑浊无神。

    卫南平悄悄打开了天眼境界。

    果然,就像他之前在门外匆匆一瞥时发现的那样,这孩子的肝已经快要“烂了”。

    一团乌黑色的气盘旋在原本是肝脏的部位。

    救不回来了。

    卫南平笃定地想。

    已经病入膏肓。

    如果早个一年半载送医,或许还有一丝希望。现在……

    以普通凡人的手段,对这样的病情是束手无策的。

    即使是有神通法术的修士,面对这样的情况,想要把他治好,也是难上加难。

    除非把他的肝取出来,换一个新的上去……

    这样的手段,游虚法师以下的修士轻易不敢施展。除非知蘅真君亲至。

    可惜,知蘅真君自己也死了。

    卫南平近乎麻木地想。

    白玉郎让那个孩子张开嘴,查看了他的舌苔,又翻了翻他的眼皮,看他眼睛里的分泌物。

    中年汉子翻了个白眼:“怎么样啊,大医生,看出什么来了没啊?”

    白玉郎道:“是肝病。”

    中年人的白眼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是,肝病,谁还看不出来呢?你倒是说怎么治啊!”

    卫南平几乎以为他不是孩子的父亲,而是孩子的仇人了。

    白玉郎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专攻外科的大夫,肝病并不在他的主治范围之内,何况还是幼童的肝病。

    他只能转头问那个原先给孩子看病的姓何的儿科大夫:“怎么说?”

    何大夫冷笑道:“我说这病咱们这里没法治,让他们上汴梁去,汴梁那边名医多,说不定就有转机。实在不能去汴梁,也该在城里找家大点的医馆。咱们这小门小户的,哪治得了这种病。”

    中年汉子暴跳如雷:“我把孩子带来你这里,你却不给他治,这是要他死啊!”

    何大夫冷静地道:“并非我要他死。他得了这个病,未必是我害的。我学艺不精,不能医治好他,是我无能。但我也给你指了条明路——去大医馆,去汴梁。若有名医出手,你儿子的病或许还能有转机。”

    中年汉子点头:“我知道了,你们必定是嫌贫爱富,觉得我穷,买不起你家的药,便要来欺侮我。告诉你,爷爷我有的是金银!你们只管放心大胆地给他治,有多少钱,我都出得起!”

    卫南平坐在房梁上,几乎被他逗乐了。

    瞧这中年汉子的穿着打扮,别说是金银,怕是连个铜子儿也没有。

    在医生面前充什么阔呢?

    何大夫马上道:“你有钱,那是最好,还不带着你儿子去汴梁太医院?”

    白玉郎喝道:“好了,别吵了。”

    何大夫悻悻地住了口。

    白玉郎对那中年汉子道:“也不必说什么有钱没钱,既然带着孩子来了我这里,我却没能将他治好,就是我的不对。你只管带着孩子去汴梁求医,一应的费用都由我出。”

    中年汉子哑然:“你出?”

    白玉郎点头:“都由我出。你只管在这里等候,一会儿自然有人送钱来,你们拿着这些钱,买车票去汴梁吧。”

    “别是个傻子吧。”

    那中年汉子嘀嘀咕咕:“当大夫不收钱,还倒贴钱给人治病?”

    又说:“那我暂且信你一回,就在这里等着,看你要玩什么花样。”

    白玉郎转过头去,对那个已经惊呆了的女人说:“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就算是为了孩子,你也应该刚强些。你丈夫不愿出钱给孩子治病,你不与他据理力争,却屈膝去求别人怜悯,是何道理?”

    那女人还没从他的慷慨种缓过神来,闻言忙道:“多谢大夫,多谢大夫,我给你磕头了。”

    说着又要跪下来。

    白玉郎恨铁不成钢地叹息道:“罢罢罢,愚妇而已!”

    摇着头离开了诊室,只留下一个身形健硕的护卫,放止那中年男子再暴起伤人。

    一刻钟之后,有人拿着一个荷包进来,里面装的都是金银票据。卫南平不知道具体的数目是多少,但从中年汉子欣喜若狂的反应来看,应该足够供应这个得了绝症的小孩上京求医,甚至还颇有富余。

    此时,中年汉子也不再说什么傻子了,忙不迭地作揖道谢,说白大夫实乃再生父母,将来一定让这孩子给他磕头如何如何。

    卫南平悄悄地站起身子,从房顶穿了出去。

    过了不一会儿,中年男人带着老婆孩子离开了白玉郎的医馆,似乎是想要抄近路,绕到一条小巷子里。

    卫南平不远不近地坠在他们身后。

    赤元真人五感灵敏,这个距离,足够他听清两人的对话了。

    女人抱着孩子,低声地盘算着:“……不算少了。今晚买两张车票去汴梁,到了那里,先找个地方住下,再细细打听太医院哪个大夫治肝病治得好……”

    “还去什么汴梁!”

    男人兴奋地说:“这么多钱!二十两黄金!回家,买两匹马,套个车,以后我就上街给人赶出租马车,这点钱也能在安仁坊那边租个小院了,你就在家里给人洗衣服,多好!”

    女人的脚步停了下来:“那孩子怎么办呢?”

    汉子不耐烦地说:“孩子——等咱们以后安定下来了,再生一个不就行了!你也听那大夫说了,治不好了!”

    女人还是重复:“孩子怎么办呢?不去汴梁,孩子的病怎么治呢?”

    她抱着孩子逼近男人:“你看看他,不给他治病,他怎么活啊?”

    “你怎么就是听不明白话呢?”

    男人不爱看那凑到面前的蜡黄小脸,伸手把孩子推开,顺便也将女人推了一个踉跄:“现在咱有钱了!买辆车,在安仁坊租个小院,把日子过起来不好吗?非得跟他耗着,把钱花光了,你就高兴了?你怎么这么蠢啊?”

    女人的声音渐渐抬高:“那孩子怎么办?孩子的病怎么办?”

    “你有病啊?”

    汉子又要去推那个孩子:“反正也活不成了,难道要我把好不容易得到的钱都败在他身上?我说齐长凤,你能不能盼着我点好?”

    “那不是你的钱!那是给孩子治病的钱!”

    女人终于爆发了,一手抱着孩子,一手要伸进男人的怀里把荷包拿出来:“你还给我!还给我!你不带着孩子看病,我带着孩子去!我要去汴梁,砸锅卖铁、沿街要饭,我也要给孩子治病!”

    “你疯了!”

    她本来就比男人瘦小,一只手上还抱着孩子,当然抢不过男人,反而被扇了两个耳光,当胸踢了一脚,连着小孩一起踢倒在地:“妈的!疯婆娘!我知道了,你看见钱,眼睛就软了,想自己拿着钱跑!我打不死你个贱人!”

    说着,提起拳头,就要一展雄风。

    女人被踢倒在地,还在挣扎着:“还给我!还给我!”

    小巷子里人烟罕至,一时之间,除了卫南平,竟然没人注意到这场闹剧。

    卫南平将自己藏在暗处,静静地看着。

    那汉子提拳欲打时,小巷子里忽然刮起了一阵狂风,狂风吹起砂石泥土,有个米粒大的砂子被吹进了男人的眼睛,让他疼痛难忍,抬手去揉,却没揉出来,反而将那砂子揉到眼眶深处去了。

    砂子尖锐的棱角在柔软的眼眶里划动,刺激出了生理性泪水。

    “妈的!”

    男人将眼皮扒开:“死了?快给老子看看!什么东西进眼睛里去了!”

    女人被吓坏了,哆哆嗦嗦地,双手在地上摸索,忽然摸到了一块巴掌大的、棱角锋利的石头。

    福至心灵地,她明白了该如何使用这块石头。

    她抬起手,用力地将石头砸向男人的面门。一下、两下、三下……

    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也不知道哪来的决心。她无视了男人的惨叫,躲开了男人的反击。

    等她再回过神来之后,眼前的男人已经奄奄一息,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了。

    我干了什么啊……

    反射性地,她想要捂住孩子的眼睛,却发现孩子正在静静地看着父亲垂死的模样。

    她一咬牙,去男人的怀里摸出了那个装满金票的荷包,收进自己怀里。又将他拖到污水沟旁边,头朝下地推了下去。

    做完这一切之后,她抱起了孩子。

    孩子问她:“娘,我们要上哪去?”

    她冷静地说:“我们去汴梁。”

    怀抱着孩子的女人消失在巷子尽头,卫南平走到了污水沟边。

    地上沾着的血迹在他走过之后无声地蒸发了。

    污水沟里的水并不深,没有淹没那个男人。他还吊着一口气,嘴里微弱地咒骂不绝。

    听见有人来了,他忙用力抬头:“救救我!救救我!”

    声音微弱,不特意去听是听不出来的。

    卫南平冲他笑了笑,捏了个风诀,狂风吹起巷子里的垃圾杂物,落尽污水沟里,将他的身体遮盖得严严实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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